第63章 番外三:三愛不曾晚
半夏從有意識開始, 就很想去外頭看看。
村子裏來來去去都是那些人,還不如山上偶爾能發現的新毒-蟲有意思, 所以她總是一有機會就偷溜出去,悄悄地帶着抓到新寵物的竹筒回來。
或許是血脈的緣故,她天生就覺得這些蟲子、蜈蚣、蛇之類的可愛極了, 哪怕是盯着綠色的胖毛蟲,她也能就那樣看一個下午。
有一次,她出門時撿到了一個小驚喜。
一個特別好看的姑娘, 倒在溪澗裏, 身上都是血, 腿上的肉不知被什麽咬了, 有些模糊。
她費了搞大的力氣把那個姑娘背回寨子裏, 從此一留就是許多年。
奇怪的是,自打這個姐姐來了之後, 從來不喜歡外人的寨子竟然慢慢地在改變, 或許是因為南星會帶着大家辨認更多的草藥,養更毒的蟲子。
這樣的日子——
在她十多歲的時候被打破。
南星是村子裏第一個外來客,阿寧和她的師兄是第二個。
從小和許多村人一同長大的半夏,頭一次會對一個人産生興趣。
阿寧是特別的。
就像南星姐姐偶爾會同她說的, 中原人的特別一般。
半夏一時間也說不上是哪裏被吸引了, 總之,她很喜歡同阿寧一塊兒待着的感覺。
也就是那時候,她忽然明白了為什麽南星姐姐會跟她提起少見過的一位兒郎。
大約是……
中原人太不同了吧。
她對阿寧念念不忘,只可惜, 阿寧眼中只有那只皮毛奇怪的大蟲,她讨厭大蟲,阿寧讨厭她的蛇。
他們倆似乎不太合适。
被阿寧拒絕許多次之後,半夏覺得自己還是跟寶貝阿青在一塊兒比較好,她想,或許阿寧日後也只會和那個芝麻在一塊。
一人一貓,浪跡天涯?
半夏很能自我安慰,她告訴自己,反正出門在外,阿寧總不會介意自己身邊多個同路人的,說不定她還有機會。
但現實很快打了她的臉。
首先,阿寧居然是個女的。
其次,就算是個女的,她也沒機會,因為有個大黎太子也喜歡阿寧。
更可怕的是,她看出來了阿寧對那太子的特別。
從頭到尾,半夏感覺自己都沒有半點機會。
她覺得自己是真的慘。
在陸國公府待了一段時間之後,她覺得自己看不下去這兩人了,越看她心越痛。
她離開的時候,無意中遇上了陸辰——
“半夏姑娘。”
對方朝她打招呼。
半夏轉頭去看,想起了這人是誰,其實她對陸國公府還挺有好感,因為這裏頭無論主子下人,對她這個不請自來的客人都十分客氣。
并不會對她露出什麽冒犯她的目光。
哪怕覺得她服飾放肆,也不似望安街上那些個人,讓她不舒服。
她停了步伐,似往常那般喊他:“表哥。”
果然,她見到陸辰明明接受不能,面上卻勉強崩住鎮定的樣子,有點好笑。
她也真的笑了出來。
陸辰面色不改,問道:“半夏姑娘是要離開了?可是國公府招待不周?”
半夏:“不是,只是這地方太讓我傷心。”
陸辰:“……”
他倒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直白的姑娘。
但是想想對方來自西域,畢竟同中原不同,他還是理解了,只委婉道:
“感情一事,不好強求。”
他又不是看不出半夏喜歡自己的表妹,只是她們倆真……不太合适。
“哎,你們中原人是不是都不喜歡我這樣的?”半夏聽了他的話,忍不住問了一句。
陸辰覺得這話題自己不論怎麽回答都會很危險。
他最後只能清一清嗓子,道:“半夏姑娘不必妄自菲薄,喜歡你的人自然覺得你很好。”
沒意思。
半夏想,這回答可真是太沒意思了。
她意興闌珊地同陸辰告別,離開了陸國公府,往外去,在路邊找了個酒肆就進去,打算借酒消愁。
進去的時候,她完全沒看到頭頂酒旗上大大的陸字。
只記得依稀喝到一半,撞見隔壁雅間有人出來,或許是喝的多了,記不清自己在哪兒,胡言亂語就往她這兒來。
半夏條件反射地出手,只聽見一聲驚慌失措的叫——
她皺了皺眉頭,想,這次大約要進衙門了。
結果掌櫃的卻只讓她稍等。
不一會兒,她見到了……陸辰。
“你怎麽在這兒?”半夏酒氣散了一半,卻還是半靠着牆,一幅恹恹的模樣看着陸辰。
陸辰有些無奈。
若不是今日恰好他當值,下了班順路過來,也不會恰好撞上打算去衙門報案的夥計,他若晚點兒,只能阿寧去裏頭撈人了。
“這是陸家的酒肆……”他道。
“哦………”半夏悶悶地應了一聲。
“這是怎麽回事?”陸辰看她悶悶不樂的,只得主動問道。
半夏把事情一說,當即見到他面色肅然,讓人将那個登徒子送到衙門。
她懶洋洋地靠在門上,好像和門長到了一塊兒,半眯着眼睛看陸辰——
突然又覺得這地方也不是那麽糟糕了。
見到事情處置完了,半夏懶懶朝着陸辰揮了揮手,然後頭也不回地拎着酒瓶離開。
陸辰看着她的背影,只能搖了搖頭。
……
他們再次見面,卻是很久以後了。
陸辰繼承了阿爺在軍中的位置,大黎軍制每五年輪換駐紮一次,他的軍隊恰好去西南。
路上在一處村莊歇腳,恰好聽當地人講山裏的土故事,說到附近有一蜈蚣嶺,裏頭有一毒母,生于毒蟲中,百毒不侵,天下毒蟲皆聽她指示……
陸辰聽了淡淡一笑,只覺得是南诏或是苗疆有血脈在這邊活動。
誰知過幾日——
他帶軍路過山林,見到一條大黑蛇,軍隊得令欲斬,卻聽旁處傳出一句:“等等!”
陸辰乍聽聲音耳熟,下意識往那邊看去,同時擡了擡手,叢間閃出一人。
将士們立刻圍向來人,陸辰走過去仔細一看,驚訝至極:“半夏……姑娘?”
“是我。”半夏顯然見到他也有些驚訝。
但很快笑了笑:“原來是你,既然是熟人我就多勸一句,前邊別走了,要起霧了。”
“感謝陸大将軍刀下留蛇,這家夥我找了好幾天,于我有大用。”
陸辰讓人收了兵器,仔細問了她前方情況。
原來他們走岔了小路,這前方是一座雲霧山,終年有瘴氣,起霧時更盛,若是誤入,可不得了。
兩人聊到幾句,半夏幹脆提出給他們帶路。
軍中将士對她将信将疑,還是陸辰看了她半晌,做下決定。
如此走了一兩日,方走出大山。
半夏轉身離去,如前幾次那般。
陸辰卻多喊了一句:“半夏姑娘。”
半夏回頭看他。
他認真道:“多謝引路,姑娘出門在外,也當注意安全。”
半夏笑了一下,對他揮了揮手。
……
兩人又陸續碰了幾次。
有一次是陸辰帶人上山剿匪,半夏給他幫了忙。
那次陸辰受了輕傷,半夏給他随手摘了草藥。
“大表哥,啊。”姑娘走在他旁邊,躍動的白色裙擺從草尖尖上掃過。
她的皮膚比月光還要白,以至于陸辰被那雪色一晃,下意識張口咬住遞到唇邊的草葉子。
半夏的手頭動作一頓。
陸辰立刻清醒過來,收斂了目光,喉結動了動,說了一聲:“抱歉,冒犯了。”
半夏哼笑一聲,意味不明。
好半天才聽到她的回答:“無妨。”
陸辰咬着嘴裏又酸又苦又澀的葉子,半斂着的眼眸晦暗不明。
他沉默着領兵下了山。
又過了幾日。
半夏進城買些補給,恰好見到一位苗女纏着個眼熟的身影。
她先是按捺,見到那被糾纏的人似乎表情有些無奈,明明冷着臉的樣子生人勿近,但或許是容貌太好了,竟然還是引得女子如春日韭菜那般一茬一茬朝他跟前湊。
這次不知又是哪個。
但那暗紅色衣裳倒是很眼熟。
就在陸辰轉身想走時,那被拒絕的人放在身側的手指動了動。
半夏眸中情緒一冷——
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從其中一個镂空珠子裏放出一只小蜂。
陸辰若有所感,走到一半回頭看來。
半夏立即跟上,搶在他拔劍之前,将蜂子捉回手裏:“它可是你救命恩人,将軍怎麽不分青紅皂白就動手?”
帶着調笑的聲音,半夏如此問道。
陸辰眼中閃過錯愕,按住了劍柄,很快反應過來。
半夏笑着看他,意味深長地提醒:“将軍在這邊拒絕旁人可要小心些了,借口得仔細想想,否則容易丢了性命。”
陸辰:“……”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以為方才的話被半夏聽見了。
而後道:“非是借口,實在是……心有所屬。”
“看來如今為了我的性命安全,我是得早些求得那人答案了。”
半夏不知如何應,怔了怔,才慢半拍回答:“……是。”
爾後她笑了笑,不知想到什麽,低語道:“早些死心,倒也是好事。”
“但還是祝你成功。”
陸辰站立姿态如鐵竹,修然而立,如今居高臨下看着她,頓了頓,才回答:
“我成不成功,還得看姑娘意思。”
半夏起初沒聽出來,只跟着點頭。
直到發現……
陸辰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太久,連兩人間的氣氛都顯得局促。
等等!
……是她誤會了嗎??
陸辰喜歡的是她?
或許是為了肯定她的話,陸辰難得又說了一句:“若你不想跟我去望安,我随你在西南留着也成。”
反正他上頭還有哥哥,沒什麽位置要他繼承,他可自請留在西南。
半夏哼笑了一聲。
他還記得。
當年她說望安是個傷心地。
不知怎麽,她竟開口解釋:“被人所拒,它才是個傷心地,若被人所愛……”
“就另當別論了。”
話剛出口,她先覺得不妥。
可是随後,一次又一次忍不住出手幫陸辰的事情從眼前閃過,起初她告訴自己,那是因為報答,也是看在對方曾在國公府對自己照顧過的緣故。
但她又想到,方才自己盯着旁的女子糾纏他許久的畫面。
心頭浮出的情感,熟悉又陌生。
陸辰也愣了愣。
很快,他眼中升起光來,點亮了黑眸,以至他的眼睛竟有灼然光華。
“半夏姑娘這是……”
“是陸某多想了,還是姑娘确實……”
半夏抱着手臂看着他不複往日鎮定,竟顯得結巴,不由笑的肩膀抖了抖。
爾後擺手道:
“是,我确實也對你有意,不知從何時起。”
那一瞬間,陸辰十分慶幸自己喜歡的是這樣直白的女子,能讓他因一句話心花怒放。
好似春日再臨。
……
洞房那日。
陸辰喝的有點多,回屋後冷着臉坐在半夏床邊,只看着她,不說話。
半夏手裏揉着遮頭的帕子,也眼神含笑與他對視,半晌後問他:
“你這樣看着我做甚?”
“你是我的了。”陸辰的嗓音有些沙啞,和着往日的低沉,有別樣的滋味。
半夏點了點頭,“是,那你高興嗎?”
陸辰先是點頭,而後又搖頭。
“太晚了。”他比劃着說,“應該早一些。”
聲音裏竟然還有些難過。
一個鐵骨铮铮的将軍,竟然喝醉了像個三歲小孩,還擱那兒連說帶畫。
半夏覺得有意思極了。
陸辰還在那裏碎碎念。
她笑了好一會兒,才拍着他的肩膀,主動湊過去,聲音難得溫柔,似帶安撫:“不晚。”
她将人推倒,湊過去慢慢地說:
“只要你愛我,多久都不晚。”
在她身後,紅燭影子輕輕晃,搖落了一室春光。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也是有更新的一天!!!
明天可以完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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