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把西瓜刀
許央的心尖像是被抓了一下, 輕輕的, 癢癢的。
她抿了抿唇, 垂下眼睑:“我不是每次都考第一的。”
秦則初挑起一邊眉梢:“最差有掉下去前五麽?”
許央小聲:“沒有。”
秦則初笑:“真棒。”
許央:“……”
秦則初:“就這麽說定了。”
許央:“??”
說定了什麽, 我怎麽不知道。
“那你,”許央很小聲, “你就不能好好寫卷子嗎?”
秦則初眼眸清亮:“你就這麽信我?”
許央低頭寫題,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秦則初笑起來, 聲音一慣的散淡:“那我不要辜負你的信任好了。”
下午放學。
秦則初推着單車從車棚裏出來, 瞧見馬尚飛把霍向東硬拉到車棚一個角落, 然後遞給他一根煙, 嘴裏說着什麽。
秦則初視線從他們身上瞥過,面無表情地戴上耳機,跨上單車離開。騎出校門,他沒有如常左拐回宣坊街,而是進了校門口斜對過的書店,拿起一本書走到窗前翻看。
十五分鐘後。
霍向東和馬尚飛出現在校門口, 然後分別。馬尚飛騎單車左拐, 霍向東右拐。
秦則初放下書,走出書店, 騎單車跟上去。
霍向東在第一個岔路口右拐, 進了一條小巷子。秦則初單腳撐地, 停在一棵梧桐樹後。
一分鐘後,霍向東從巷子裏出來,繼續直行。
秦則初繼續跟。
今天的濱城氣溫飙到32°, 現在雖然已接近下午六點,太陽依舊很大。地表溫度并沒有降低,熱氣升騰上湧,和迎面的風糾纏在一起,并未帶來多少涼意。
熱風兜起霍向東白襯衫的衣擺,後腰隐隐約約露出一個刀柄。騎過一個風口時,襯衫在風裏不規則亂拍,緊貼後腰赫然一把西瓜刀的形狀。
“傻逼。”秦則初罵了聲,不緊不慢跟着,又罵了句,“人形傻逼。”
七拐八拐,四十分鐘後,霍向東騎進一個小區。
小區門口的保安室裏有人,但也基本等于是個擺設,旁邊供行人通過的小門開着,霍向東從小門直接騎進去,沒人阻攔。
秦則初效仿,也從小門騎進去。
保安室的大爺端着茶杯看了眼,搖頭說了聲:“現在的學生啊,都這麽懶,正門不就是多刷次卡麽。”
霍向東一路騎到3號車庫門口,把單車往地上一撂,從褲兜裏掏出一根煙塞進嘴裏,拿着打火機點火的時候,哆嗦了好幾下才點着,狠狠吸了一口。.
眼睛死死盯着車庫門口。
半根煙後,一男一女從車庫門口出來。
女人長發大波浪,紅色連衣裙勾勒出曼妙的曲線,腳上的紅色高跟鞋踩在地上,發出噠噠的脆聲。男人年齡偏大,但勝在着裝得體,遠瞅起來勉強還能看。
女人的手挽在男人胳膊上,身體幾乎貼在他身上。男人呵呵笑着,時不時和她對視兩眼,一副情意綿綿的模樣。
霍向東扔掉煙,腳尖踩在煙頭上狠狠擰了圈,猛地抽出後腰的西瓜刀,毫不猶豫地沖過去:“霍振國!”
速度很快。
但秦則初比他更快。
女人的尖叫聲,男人的怒吼聲,霍向東的叫罵聲,西瓜刀當啷掉地上的聲音……
一出鬧劇只持續了不到兩分鐘。
女人雙腿癱軟,站立不穩。
霍振國全程把她護在懷裏,霍向東被秦則初攔住的時候,霍振國上前兩步,怒目圓睜:“逆子!敗類!殺人犯!我要把你送進監獄!”
霍振國揚起手扇過來,掌風堪堪停在霍向東鼻子前。
秦則初攥住他的手腕向後一拽,霍振國連帶着懷裏的女人踉跄了一步:“你他媽誰啊,老子在教育我兒子!”
秦則初面無表情,活動了下手腕。
“從現在開始,他——”秦則初擡手一指呆傻掉的霍向東,“是我兒子。”
霍振國:“??”
秦則初又說:“我兒子輪不到你教育。”
秦則初瞥了他懷裏的女人一眼,把地上的西瓜刀踢到霍振國腳前,拉着木偶似的霍向東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霍振國還沒反應過來是個什麽情況,他們已經消失在一幢樓後面。
女人臉色蒼白,抖着手從手拿包裏摸出手機,撥了一個號:“喂,110嗎?我要報——”
霍振國一把奪過手機挂斷:“你還不嫌亂!”
女人眼淚一秒落下,嘴唇顫抖:“霍振國!我剛差點被砍死!”
霍振國撿起地上的西瓜刀:“我向你保證,不會再有下一次。”
女人話不成調:“你還想下次?!”
“回去再鬧,別讓外人看笑話。”霍振國擁着女人往前走,語氣放軟,“我就這麽一個兒子。”
女人:“霍振國,我懷孕了。”
秦則初扶起牆根的單車:“兒子,上車。”
霍向東目光呆滞,順從地跨坐在後座上。
騎出小區,原路返回。
十分鐘後,霍向東“哇”地一聲哭出來。
秦則初啧了聲:“你這凍結反應時間還挺長。”
霍向東哭着從單車上滾下來,抱住路旁的一個電線杆,沖秦則初吼:“秦則初!你他媽!是不是喜歡我!”
“我操?你這個發散思維,”秦則初朝他豎起大拇指,“很棒。”
“呸——哇嗚——”霍向東張嘴哭,邊哭邊嚎,“我被人堵,你蹿出來揍他們;霍振國那個王八蛋要打我,你蹿出來截住他。你說吧,你天天跟蹤我什麽目的?難道不是暗戀我?”
秦則初再朝他豎大拇指:“100分。”
霍向東:“你他媽既然喜歡我,為什麽不讓我砍死那個狐貍精?!”
秦則初:“你眼瞎?沒看見你爸一直把狐貍精護在懷裏?我不攔着你,今天死的人就是你爸。”
霍向東愣了一會兒,又開始新一輪的嚎哭:“霍振國那個王八蛋!”
秦則初兩腿撐地跨坐在單車上,面無表情地拿着手機,對着霍向東來了個九連拍,然後開始做表情包。
靜态圖表情包做完,再錄動态圖。
業務非常熟練。
終于,霍向東由嚎哭改為嗚咽再到小聲啜泣。
秦則初拍完最後一張照,收起手機,從車筐裏拿出一瓶水:“喝?”
霍向東坐在地上,背靠着電線杆,擡手抹了把臉。
秦則初把水撂過去,霍向東條件反射地伸手接住。咕咚咕咚一瓶水灌進去,他漸漸冷靜下來。
霍向東盯着地面:“謝謝。”
秦則初:“後悔了?”
霍向東耷拉着腦袋不吭聲。
秦則初:“說,你是傻逼。”
霍向東擡頭,情緒陡然變得激動:“我媽前幾天自殺,如果不是我逃課早回家,她早死了。洗胃有多難受你知道嗎,霍振國個人渣趁我不在的時候,帶着狐貍精一起去醫院,說什麽她剛升為公司副總,理應代表公司看望董事長夫人。搶男人,搶公司,還故意到我媽病床前耀武揚威,這不是想要我媽死嗎!他們不想讓我媽活,他們也別想活!”
秦則初:“所以你就當衆砍死他們,你也不想活了?”
“是!我不想活了!!”霍向東吼完,沉默了半分鐘,低聲說,“我年底才到十八。”
秦則初:“學未成年那一套?要我搬出來《刑法》給你看嗎?傻!逼!”
霍向東動動嘴唇,沒說話。
“你想要狐貍精死,是吧。”秦則初淡着一張臉,擡手向上指了指,“每年都有大風刮掉廣告牌砸死路人的新聞。這個廣告牌至少挂在這裏有一年,吹風日曬雨淋,有螺絲松動實屬正常,你不是物理好麽,風速重力加速度會算吧。這塊廣告牌需要滿足什麽樣的自然客觀因素,才會不引人懷疑地掉落下來,這些是能計算出來的。剩下的,就只是需要一個契機,狐貍精在恰當的時間走到這裏的契機。”
霍向東擡頭,看着電線杆上的巨幅廣告牌。廣告牌上空電線交錯,割裂出一塊一塊的天空。
秦則初又說:“你看電線,這麽多根,總有根要剝落的,還是物理,電學懂吧,bingo,又是你的特長。”
秦則初說這些話時,始終面無表情,眼睛烏黑沉靜,看不出任何情緒。
霍向東看着他,內心深處逐漸冷卻下來:“你跟誰學的這些?”
秦則初垂下眼眸,像是深吸了口氣:“我爸。”
“我爸教我的。”秦則初掀起眼皮,露出一個極淺的笑,“他什麽都教。”
霍向東張張嘴,良久才說:“你爸是幹什麽的?”
秦則初:“做生意的。”
霍向東不信:“什麽生意需要這些東西?”
“不是生意需要。”秦則初臉上頓時神采飛揚起來,“這是他的特長,之一。他無所不能。”
秦則初總是淡着一張臉,很少有表情。
這是霍向東第一次見他臉上會露出這種,勁勁的吊吊的神情。
很張狂。
霍向東看着他,突然很羨慕秦則初,有一個可以讓他吊起來的爸爸。反觀自己,提起霍振國,現在只有仇恨和羞辱。
霍向東由衷:“你爸很吊。”
秦則初拍後車座:“來,我這個爸爸也很吊。”
霍向東:“你又占我便宜!”
秦則初:“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你颠倒黑白是非不分。占便宜的才是王八蛋。”霍向東從地上站起來,跳上後座,“回剛才的小區。”
秦則初扭頭看他。
“我單車還在那呢。那輛單車兩萬八,我才騎了半年,生日時我爸送——”霍向東閉上嘴,眼神黯淡,“算了,不要了。去醫院。”
太陽落山,鋪下一層金黃。
天空被橫七豎八的電線割裂成一塊一塊的碎金,廣告牌在風裏沉默。
霍向東擡頭望過去,抿唇不語。
“你個憨比。”秦則初單手蓋在他頭頂,把他腦袋掰正,“唬你玩呢,你還真去搗鼓電線和廣告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