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轉世的第十三天
跡部景吾和芥川慈郎在這座宅邸裏漲了不少見識。
并非所有的妖怪都對人類的科技感興趣,除了沉迷動畫游戲的某幾個式神外, 更多式神喜歡和自己的夥伴在庭院的陽光下一起玩耍。
難得有客人上門, 式神們便活絡起來。
就在山兔和童女拉着跡部景吾和芥川慈郎去玩游戲時, 晴明已經安撫下來了白藏主。
巨大的白狐身型逐漸變小,包圍着晴明身軀的長尾變成了煉制手,白藏主化為人形,依然悶在晴明的懷中不肯擡頭。
如果說之前白藏主是回想起了曾經的自己和晴明,那麽現在就是回過神後發現自己這樣做有些丢臉, 猶如鴕鳥一樣地把自己埋在晴明的懷中。
晴明很有耐心地撫摸着白藏主的頭, 口中輕聲安撫着他:“好了, 他們都已經走了, 現在陪我去将那只野獸抓住吧。你的話一定可以輕而易舉地抓住它, 對不對?”
晴明深知該如何哄好自己的式神,畢竟白藏主是他的第一個式神, 晴明和白藏主相處的歲月幾乎貫穿了他大半個人生。
就比如現在, 一聽到晴明需要自己的幫忙, 白藏主頓時就回複了精神, 開始用力地在空氣中嗅了起來:“我聞到了那只野獸的氣味!唔,好像正在往河的上游走,方向是……那裏!”
白藏主認真起來十分可靠,他馱着晴明往獵物所在的地方奔去, 矯健有力的雙腿借力在虬結的樹幹上踢蹬,然後猶如白色的閃電在蔥総的森林中飛躍着。
“在那個方向嗎?”晴明微微皺眉,他的目光穿過縱橫交錯的樹枝投射在遠方, 發現他們現在奔去的方向正是夏目貴志和名取周一去尋找豐月之神的方向。
敏銳察覺到了什麽的晴明食指和中指結印,低聲念唱了幾句,數枚紙人式神随着他揮動着手腕的動作猶如浩浩蕩蕩的軍隊飛快地沿着夏目貴志和名取周一離開的方向追去。
“希望是我多想才好……”晴明眉頭往中央微攏,伏低身體,示意白藏主加快速度。
但偏偏晴明的預感一如既往的準确,他才剛剛和白藏主趕到那裏,便看到了那只通體灰黑色的野獸正攻擊着夏目貴志和名取周一。
晴明之前放出的那些小紙人正齊刷刷地豎立在夏目貴志和名取周一身前,形成了一個屏障擋下了野獸的攻擊。
白藏主腳下生風,在夏目貴志即将要被逼到斷崖邊時從旁沖來,死死咬住了這只野獸的脖子将其制住。
晴明在白藏主咬住野獸的脖子時便迅速地翻身躍下白藏主的背脊,落地後馬上甩出了數張符咒:“滅!”
晴明符咒的力量可不是能夠小觑的,那些看似輕盈易碎的符咒将野獸龐大的身軀腐蝕出了數個空洞
哪怕夏目貴志被晴明從危險的斷崖邊拉了開來,往安全的森林深處跑去。
但這只野獸似乎并無痛覺,它在掙脫開白藏主後依然追着夏目貴志躁亂地攻擊着,全然不顧那些縱橫交錯的枝葉阻攔着它龐大的身軀。
夏目貴志喘了口氣,忍不住嘆息一聲:“這只妖怪到底為什麽只追着我啊?”
他當然也發現了這份奇妙的執着,不過能夠将這只野獸從名取先生和柊小姐那裏引開,夏目貴志也覺得足夠了。
“是衣服的原因,恐怕是為了防止豐月之神和不月之神最後兩個人都找不到,所以設置了一些術式,讓它會反過來追逐着穿着特殊服飾的存在跑吧。”
晴明拉了夏目貴志一把,既然現在已經跑到了不會波及到他人的地方,晴明拿出封印的符咒将其朝着這只野獸甩去:“急急如律令!”
飛出去的符咒繞開野獸襲來的利爪,貼在了它的額頭上,頓時藍光大作,将這一片區域都染成了同樣的瑩藍色。
“收!”晴明輕喝一聲,那張符紙飛回到他的手心上,被他握住。
夏目貴志呆愣地看着站在自己身前,和自己同齡的少年輕而易舉地收服了方才讓他和名取先生都頗為頭疼的野獸妖怪。
那凜然冷靜的姿态讓夏目貴志的心髒似乎有些加快,或許是美色惑人,又或許是晴明這幅從容不破的模樣實在是太令人記憶深刻了,就像是生活在冰天雪地中的人第一次見到和煦暖陽下盛開的百花,夏目貴志被深深地攫獲住了。
“夏目君,你拿着這個去方才集合的地方,只需要撕開這張符紙,這只野獸就會被放出來。”晴明将這枚符紙放入了夏目貴志的手心中,這麽叮囑道。
“啊……好的。”夏目貴志這才回過神,笑了笑感謝晴明的幫助。
“獵物已經被抓捕住了,你們有找到豐月之神的所在之處嗎?”
晴明詢問道。
夏目貴志遺憾搖了搖頭,開口道:“我們在這附近找了一圈,并沒有看到類似于封印着豐月之神的石頭……啊!”
正說着,夏目貴志忽然加了一聲,遲疑地說道:“但是方才被那只野獸逼到斷崖邊時,我好像有感覺到什麽氣息,就在方才那個地方的下面——晴明君!我們快回去看看吧!”
夏目貴志和晴明回到了方才斷崖所在的地方,夏目貴志顧不上會弄髒衣服,趴在了斷崖邊往下看去。
晴明也移步到了懸崖邊往那湍急的河流看去,夏目貴志幾乎是和他同時出聲道:“在那裏!”
晴明幾乎是微微一怔,接下來的注意力完全沒有放在封印着豐月之神的身上,反倒是深深地看了夏目貴志好幾眼。
從湍急的水流中取出石頭對現在這個時代的妖怪和式神來說似乎也并不簡單——當然貓咪老師是堅持說自己可以拿得到,但是他因為一點都不想弄濕自己引以為豪的毛發,所以完全不肯下水。
就貓咪老師自己所說就是:“喂!我又不是夏目那小子的式神或者部下!別想使喚我喵!”
雖然他嘴上這麽說,不過夏目貴志在尋找豐月之神蹤跡時差點滑下崖邊,如果不是貓咪老師眼疾手快化為原形叼住了夏目貴志的衣服,不然的話夏目貴志會直接從十幾米高的懸崖邊落到冰冷的水面上,相當于自由落體跌在水泥地上。
最後還是晴明派出式神将那塊像是心跳一樣有韻律和節奏散發着光芒的石頭給撈了上來。
夏目貴志和名取周一都松了口氣,接下來只需要解開封印喚醒豐月之神,這一次的月分祭便可以解決了。
不過事情并沒有這麽順利。
就在晴明剛剛接過式神獻上來的石塊時,黑衣衆忽然拿着武器沖了過來,将他們團團圍住,強烈的敵意和亮起寒芒的武器一同包圍住了晴明一行:“我就說怎麽感覺怪怪的!豐月之神竟然和人類是厮混在一起!”
他們的目光刺向才剛剛帶上鹿角面具、穿着豐月之神服飾的夏目貴志。
方才晴明收服那只逃竄野獸時散發出來的藍光,讓同樣游走在這個森林裏尋找着野獸蹤跡的豐月之神和他的部下黑衣衆發現了異樣,迅速地趕往此處。
而這下子便抓了個人贓并獲,讓黑衣衆們都義憤填膺叽叽喳喳地朝自己的主人告狀:“從剛才的時候我就察覺到了豐月之神身上有人類的氣息了,果然是有問題!人類竟然膽敢假扮成神明——這是作弊!這是欺騙!”
不月之神并非出聲,而是一步接着一步走向了夏目貴志:“你……不是豐月之神吧。”
不月之神的手指輕輕一擡,一陣風朝着夏目貴志的面具上襲去,直接将鹿角面具給擊落了。
“怎麽會!”
“是人類!”
“這個豐月之神是人類假扮的!”
“人類你騙了我們!”
黑衣衆紛紛嚷了起來,殺意也愈發地濃重。
不月之神逼近夏目貴志,冷聲道:“豐月之神發生什麽了?你們人類一時興起奉為吾等為神,然後又不管吾等的死活。最後該不會還把豐月之神消滅了吧——!?”
名取周一皺起眉頭,他示意自己的式神們做好戰鬥的準備,內心卻多多少少帶着無奈:他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
和神明對上可不是什麽值得驕傲的事情,哪怕是末位的小神明,一旦發怒起來可不是區區人類可以對抗的。
名取周一當然做好了将要付出沉重代價的準備,至少作為在場唯一的成年人,得讓夏目貴志和晴明平安回家。
“回答我!人類們!”不月之神的怒火揚起了飓風,将這一塊的塵埃和草籽都吹拂起來。
晴明握住了那塊溫暖的石頭,卻并未自己解開封印,反倒是交給了夏目貴志:“夏目君,如果是你的話,應該可以解開這個封印吧?豐月之神就交給你了。”
夏目貴志當然發現了現在的情形不對,他迅速接過石頭,看着晴明上前一步,護在了自己的身前。
“在動手之前,可以讓我們先好好談一談嗎?”
黑衣衆卻是冷笑道:“和人類有什麽好談的?大家別聽!人類十分狡詐卑鄙,別被他騙了!”
“保護好不月之神大人!把将他們作弊的事情告訴大家!”
“看樣子是說不通了。”名取周一咬緊牙根,甩出紙人式神将朝着他們沖來的黑衣衆給束縛住。不過黑衣衆畢竟是神明的部下,雖然有一些被名取周一給抓住了,但是更多的黑衣衆躲開了紙人式神的束縛,朝着他們一行沖來。
夏目貴志一驚,他緊緊閉上眼将全部的意識都集中在自己掌心中緊握着的溫暖石塊上:‘拜托了!請醒過來吧豐月之神大人!!’
晴明甩出去的符咒阻攔下來源源不斷攻擊過來的黑衣衆,他的目光極快地掃過不月之神,再落回到了夏目貴志的身上。
歡快的鼓聲和鈴铛所合成的祭典樂曲響起,光芒籠罩住了所有人。
而當光芒散去後,一個小小卻十分熱鬧的祭典出現在了晴明的眼前。
這是記憶。
從那模糊而虛幻的景色中,晴明很快判斷出了這一點。
“這是……豐月之神的記憶啊。”夏目貴志呆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身着豐月之神和不月之神服飾的人類正表演着角鬥,周圍是拍手叫好歡聲高笑的人類。
是一個十分小,卻又溫暖的祭典。
“給你們添麻煩了,人類的孩子啊。”豐月之神站在人群之中,他的聲音低沉且溫柔,并且帶着些許的歉意。
正如晴明他們所猜測的那樣,在人類不再供奉他們、不再信仰他們的現在,豐月之神已經失去了力量,就算贏得了比賽,也已經沒有辦法再保佑森林了。
“抱歉讓你們擔心了。”豐月之神嘆息一聲,朝自己的部下白鬥笠們道歉道。
白鬥笠們圍了上去,一聲接着一聲道:“沒有關系的豐月之神大人,我們會保護你的。”
“豐月之神不管去哪裏,我們都會追随你的。”
“沒有力量了的神明……最後會變成什麽樣?”夏目貴志忽然想起了自己曾經遇見的那位土地神,在最後一個信徒消失後,他就融化在了草葉上的露水中。
“失去了力量的神明,會在這座森林裏,緩慢地凋謝吧。”不月之神低沉的聲音緩緩響起。
“我們不會再來這個山頭了,這個祭典也沒有繼續的必要了。”
“既然如此的話,我有一個提議。”晴明微微勾唇微笑着朝豐月之神說道,“豐月之神大人——你願意成為我的式神嗎?”
比豐月之神反應更快的是不月之神,他左腳向前一步冷冷地呵斥道:“區區人類也想要驅使神明嗎!不知好歹!”
如果奴良陸生在此處的話,恐怕會忍不住告訴這位見識不夠多的不月之神,你眼前的這個人類,不僅驅使了神明,還讓他們死心塌地追随着。
畢竟,他可是‘安倍晴明’啊。
曾經僅憑這一個名字,便讓平安京大半的妖怪都歸服于他的麾下,平安京第一的陰陽師啊。
而讓不月之神生出怒意的銀發陰陽師,則冷靜地說道:“豐月之神本來剩下的力量就不多了,再加上被封印的這段時間,對他的身體有損害。即便和不月之神大人你一起離開了此處,恐怕也撐不過多少歲月吧。”
說到這裏,晴明的腦海中閃過了一目連寂寥的背影。
這位豐月之神和風神的遭遇何其相似,晴明就無法放着不管。
“請放心,我不會拘着豐月之神你去往何方。只是你成為我的式神後,當我呼喚你,你要來到我的身邊。與此相對的,我的靈力将供養着你,直到我死去。”
晴明輕描淡寫地說道。
“以我的‘名字’起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