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一)
鐵手自記事起就叫鐵手,他隐隐約約覺得自己應該還有別的名字,可周圍的人都叫他鐵手,他只好也這麽稱呼自己。跟他生活在一起的還有獨眼兒、刀疤、灰耗子,他們在同一個狗窩長大,他們的頭領稱他們為他的狗崽子,他們卻從來不知道頭領叫什麽,曾有個新來的孩子半夜裏跟他們說起:“你們的名字怎麽都這麽怪,我本來叫李鳴順,他們非得叫我土雞,說土雞叫起來順當,挺配我的名,真是一幫土鼈,你們說頭領的名字是不是最土的,所以他不敢讓咱們知道啊。”
沒有人搭理他,第二天早上他就被趕出了狗窩,鐵手再見他的時候,他已經被割了舌頭,負責給其他狗崽子們打飯。鐵手心安理得的從土雞手裏接過一勺碎薯粥,那東西沒什麽滋味,吃起來像喝自己的口水,卻是沙漠裏最易得的食物了,他盯着土雞的眼睛,那雙眼睛灰暗渾濁,早沒了那天晚上談論頭領時的熠熠光彩,他幸災樂禍的當着土雞的面喝了一大口粥,土雞變成啞雞,再也打不了鳴了。
鐵手之所以被叫做鐵手,是因為他确實有一只鐵手,那只鐵手,或者說叫全動力仿生機械臂是頭領親自找人給他接的,兒時的記憶全部都是碎片,其中最清晰的一個是頭領懷抱着他,毛皮大衣蓋在他身上,外面的天很冷,他的手很疼,頭領的胸膛被染成了紅色,也許是他的血,也許是別人的血,頭領的呼吸很沉重,呼出的哈氣在他的頭發上凝結成霜,風雪大的吹得他睜不開眼睛。再睜開眼睛的時候,他在房間裏,頭頂上乳白色的燈搖搖晃晃,也可能是他自己頭暈目眩,頭領站在削瘦的醫師旁如同鐵塔,醫師說:“活了。”頭領點點頭,醫師說:“值嗎?”頭領沒有說話,大踏步出門去,留下一句:“讓他去狗窩。”
那之後,他就一直在狗窩裏長大。
他們其實是一夥自稱鬣狗的強盜,一夥強大到可以在沙漠邊緣橫行無阻的強盜,他們的軍事武裝集中起來可以摧毀任意一個沙漠城市的抵抗力量,可是他們偏偏選擇在沙漠之中游蕩,攔截商隊,綁架過路人,偶爾會去洗劫個把偏遠的村莊。
這些事鐵手都沒有做過,因為他只是一個連狗窩都沒有資格離開的狗崽子。
鬣狗們打劫的時候偶爾會綁回一些肉票來,多數是弱小的女人和孩子,也有年老體衰反抗力弱的男人,男人自不用說,一般只有死一個下場,女人除非長得特別貌美會被一些鬣狗留下來長期享用,其他的也是先奸後殺。唯獨小孩不同,頭領可能是一個喜歡孩子的人,尤其是那些還不懂得說話,見了壞人也只會呵呵傻笑的嬰兒,他分出一些手下專門負責教養這些搶來的孩子,搶劫從娃娃抓起,這些孩子待的地方就是狗窩。
狗窩裏的孩子從小便要接受嚴苛的搶劫教育,從赤手空拳一擊斃敵的殺人搏鬥術到各類槍械載具的使用,事無巨細,樣樣都得精通,在精通之外最好還要有一兩樣專長,倒不是鬣狗們要求他們這麽做,而是有了專長才可以在訓練當中有更大的幾率生存下來。
頭領不愛搞大逃殺那一套,弄一幫小孩,給他們武器,讓他們自相殘殺到只剩一個活下來,給他按個名號,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們當中正式的一員了。頭領要的不是沒有感情的殺手,他喜歡他的手下們都是有團隊精神的家夥,心狠手辣卻不能各自為政。于是他讓狗窩裏的孩子們長到八歲,該學的技巧也學了,該有的心眼也有了,這時候再讓他們自由結組,分組對抗。
分組之後,他們真正的噩夢才剛剛開始,最初的分組沒有任何依據,憑的只是教他們本事的強盜的心情,二十六個孩子随手分了八組,訓練過程中結下梁子的在一組,關系親近的反而要在不同的組裏互相對抗。分組的第一天晚上就發生了同組員相互殘殺的事件,不過,這正是強盜們想要的結果。他們才不管頭領設狗窩的初衷是為了什麽,他們只要看熱鬧。
說起訓練來其實也簡單,“8歲之前學本事,8歲之後就是練膽兒,”這是灰耗子總結出來的名言,鐵手深以為然,強盜們本來就不是教育家,他們覺得搶個劫手上有槍就行了,對方要是也有槍,那就用炮,炮還不行就跑,花那麽大成本去搶一個比自己實力強的對手那不是傻麽,所以沒有人真的花心思去教他們本事。
沒分組之前,格鬥就是摳眼掏裆踢蛋,誰下手黑誰厲害,強盜們看着小孩厮打在一起哈哈大笑,偶爾會過來指點兩招,也不過是告訴孩子們這個姿勢不能插眼睛,而是應該撕嘴巴,想要制敵不能打頭,目标太小,應該怼肚子這樣低級的戰術思想,真的格鬥技巧全憑天賦,刀疤的天賦就高的不行,他比同齡人個頭大,有勁,兩只眼睛平時就冒着兇光,一到格鬥課兇光變成興奮的光,好像讓他打架比給他吃飯還開心,雖然吃飯的時候他一口也沒少吃。他總結出來的格鬥技巧就是不能慫,哨一響就開幹,你打我一拳我忍住了,我打你一拳你沒忍住你就輸了,可是他體格比別人都大,也最不怕疼,空手格鬥他是常勝将軍。到了6歲的時候,強盜們覺得小孩可以拿得動武器了,空手厮打變成持械鬥毆,刀疤還是秉持了一貫的策略,別人拿刀劈他腦袋,他不躲也不閃,他也拿刀劈人家頭,結果三次訓練他臉上開了三道疤,他砍死了三個小孩,之後再也沒有人敢跟他對練了。一到持械訓練課,孩子們都躲着他,他拎着劈卷刃的鋼刀,腦袋上纏着滲出血的紗布,挨個挑釁,沒人迎戰。強盜們不敢了,訓練孩子們砍人是小事,他們在刀疤臉上下了重注才是大事,他們賭誰能把這不要命的小孩制服。刀疤比較早熟,經常溜到大人的營地去偷窺,早早的學會了搞女人和賭錢。他也給自己下了注,賭資是自己一條命,贏了拿錢,輸了喪命。可是沒人敢應戰,氣的他挨個追着孩子們砍,強盜們嗷嗷叫好,這比兩個小孩站定了對砍有意思多了,賭注改成刀疤可以劈到幾個小孩。刀疤拎着刀在風中威風凜凜,遙向賭徒們一指:“TM的我要砍翻十個,老規矩,贏了給錢,輸了命給你們!”
刀疤面對着吓得屁滾尿流的孩子們如獅如羊群,一刀一個,連砍帶踹,不一會十個孩子倒在地上鬼哭狼嚎,哭得刀疤煩了,對着最後一個孩子大吼:“哭!哭TM什麽哭,老子又沒砍死你,不就挨一刀嗎?怎麽了?跟娘們似的。”
那孩子哭的嘴裏唾沫拉成絲,亮晶晶的,反駁道:“又沒砍着你,你砍別人當然不疼了!”
刀疤橫眉立目,大喝一聲:“操!”對着自己受傷的臉又劈一刀,頓時鮮血飛濺,他面前那孩子吓得屎尿飛濺,臭氣熏天,“我哭了嗎?趕緊給我閉嘴!”眼瞅着刀疤砍人砍得有點上頭,雙手持刀高舉過頂,要給身前的孩子來個斬立決,所有人趁亂躲得遠遠的。鐵手卻不知被誰使了個絆子,一個飛撲狗吃屎摔倒在刀疤身上,刀疤站立不穩,一刀落下砍在沙土裏,回頭見到鐵手說:“好,這麽多慫貨就你爺們,來,咱們倆練練。”
摔倒的時候鐵手把自己的刀都扔了還練什麽練,連忙擺手:“別別,我沒刀……”
刀疤停下來,把被劈的小孩落在腳邊的刀挑給他,說:“來!”
鐵手不敢撿刀,他哪敢應戰,對方塊頭比他大一圈,比他力氣大,比他氣勢猛,近身搏鬥不管是空手還是持械從來都沒輸過,他雖然沒跟他打過,但是看也看過那些跟他做對手的人有多慘。他在地上屁股向後搓,雙手擺的更加賣力,“別,我不是故意,你繼續砍他吧!”
刀疤一聽這話反倒怒了,喝到:“我TM就砍你了!”
大刀迎面劈來,鐵手來不及撿刀,下意識擡手一擋,鋼刀劈在他鐵手上,“當”一聲脆響震了回去,刀疤看着自己手中的鋼刀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忘了你還有這手,原來還能這麽用!”
他連劈連砍,鐵手忙不疊招架,一連被劈了十幾刀,直到哐當一聲,刀疤手中的鋼刀斷成兩節,刀柄在手,刀刃淩空插到一旁的土裏。刀疤自己劈的一刀讓他失血過多,眼睛一花暈了過去。衆多小孩經歷劫後餘生,紛紛沖上來将鐵手圍住,鐵手陷入一種茫然的狀态,他怎麽也沒想到自己居然從刀疤手底下活了下來。他看到那幫賭徒臉色鐵青散了去,沒有人真的來取刀疤的性命。
不過,他和刀疤的梁子就這麽結下了,因為他,刀疤再也不允許跟大人們一起賭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