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番外(一)柑橘
大年初三的天氣并沒有因為過年的熱鬧變得溫暖,季存真套了兩件羽絨服在北方的高鐵站前,仍感到寒風刺骨。
他将要登上一輛途經清水市的列車。季存真坐快車過夜來到這裏,需再乘十小時的高鐵到達南方。
真的好遠啊。
他的嘆息伴随着白霧消失在冷硬的火車站門前,跺跺腳又跟着回城的人群排隊進站。
上車的過程并不順利。他給段落帶的土特産,行李裏放不下,只得狼狽地提在手裏。在找位置過走廊時,隔了約莫五個人,有人朝他喊,“前面的,有挂件掉了!”
季存真扭過頭,發現背包上的挂件确實落了,他正想回去撿,但後面的大叔一直不耐煩地推他道,“快走快走,向前看!”
季存真只好等人走完才過去撿。
這是一個磨損嚴重的鐵藝橘子挂件,着色的橙色部分斑駁着,像是飽經磨難。
季存真苦笑了一下,摩娑着放進了口袋。
車開動沒多久,鄰座剝橘子的生澀香氣傳過來,他看着橘瓣上橘絲被小心翼翼地扯掉,不禁又拿出了那個口袋裏的桔子挂件。
這是前男友江橫送他的第一個禮物。季存真想,他确實很難忘記他。
高一下午的化學課總是很難上,學生們像午夜将謝的木槿花,大腦已經到了快閉合的邊緣。化學老師滔滔不絕地講着,季存真在課本上畫簡筆畫畫到一半,忽然前方傳來一陣清新的桔子香味,在秋季的微風裏帶來了幻覺上的甜蜜。
他擡頭不敢置信地發現,化學課代表江橫竟然在桌洞裏剝一只橘子。他用剪的很短的指甲把橘瓣上的橘筋小心剝掉,而後像茶館裏的看客一樣自然地塞進了嘴裏。
“這道題,全班除了課代表!沒一個答對,江橫,你來把這道題給大家解釋一下。”化學老師這時突然點了江橫的名字,季存真看到前面的身影明顯地頓了一下,才慢吞吞地站了起來。
“喂,接着,吐出來也可以。”季存真也不知怎的手先于腦,摸出一張抽紙遞給江橫小聲地說。
江橫并沒有接那張紙。他單手遮住嘴,在老師複雜的目光下,吃完橘子後又開始慢條斯理地答題。
季存真讪讪地收回了紙巾,尴尬地聽完了錯題精講。
然而江橫在答完題坐下後,椅背輕輕後斜,對季存真小聲地說了句,“謝謝。”
那兩個字帶着很淡的柑桔香和廉價香皂的味道,填滿了季存真的嗅覺,也充盈了季存真的心。
季存真開始偷偷觀察江橫了。
于一周後,他想出了和班裏的同學一樣,去找江橫問問題的搭讪套路。
季存真選擇的是體育課前的一節下課,班裏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只有陽光和樹影傾倒在空曠的教室裏。季存真捏着考卷,把凳子拉前了些,強裝鎮定地指着一道錯題對江橫說,“能不能給我講講這題。”
江橫聞言轉過臉溫柔地說了好,但在看了季存真的試卷分數後緊緊皺起了眉。他沒有看季存真指的那道大題,而是掃了整張試卷一遍,最後指着一道填空小題問季存真,“你說說這道題的知識點。”
季存真沒想到變成了對自己的拷問,緊張暴露的毫無保留,他臉頰發紅,看着試卷說不出話,不知道為什麽那道做錯的填空小題,他好像連中文都看不懂。他支支吾吾道,“嗯。。。這個的話。。。”
“你不要着急,我又不會吃你,慢慢來,下節課體育,我們可以拖一會兒。”江橫斜撐着頭好笑又無奈地看向他,幹淨的眉眼裏有着一些漫不經心的縱容。
季存真聽到安撫的話才冷靜下來,他思考的很慢,直到上課鈴響也沒有想出來,他問詢地看向江橫,江橫只是拿筆敲了一下季存真的頭說,“繼續。”
季存真才在上課後五分鐘左右找出了題眼。江橫點點頭說,“那你看你問的這道大題的第一問,是不是和這道有些相似?”
季存真呆呆地又看向那道大題,這才發現原來運用的知識點是一樣的,只是這道題更複雜,還要畫輔助線。
“我們先下樓吧,這道大題比較複雜,晚自習我再給你講。”江橫把季存真剛剛及格的卷子夾在了自己接近滿分的卷子裏,又從桌洞裏遞給季存真一個橘子,季存真接過後,又被攬着肩膀下樓了。
那次的答疑在季存真的青春記憶裏,好似一場有着柑桔香甜的夢。
過了幾天,季存真開始偷偷跟蹤江橫了。
起初季存真單純好奇江橫家住在哪。放學後他跟着江橫到了天橋就跟丢了,慶幸的是知道了江橫也住在道南。
第二天跟的時候季存真沒有晃神,隔的距離也近了很多,這次跟到了江橫家住的小區門口。小區的樓很舊,斑駁牆面上的灰色水漬像是道道淚痕。季存真依稀記得這個小區,是她媽媽選擇買房時第一個打叉的地方。偏僻,寒酸,破舊。
季存真有些意外,他沒有進小區裏,只是站在門口發了很久的呆。
第三天。第三天他就被發現了。
江橫先進了單元樓,季存真過了片刻才跟上來。他走到昏暗,布滿雜物和蜘蛛網的一樓樓道時,江橫插着兜從黑暗中站出來,居高臨下地審視着季存真冷冷道,“知道了我住在這裏,還選擇繼續跟嗎。”
季存真被吓得臉色煞白,無聲地張了張口不敢看江橫黑亮的眼,他低下頭小聲道,“我要。”
“你要什麽。”江橫皺着眉向後退了一步,不再那麽咄咄逼人。
“我要。。。跟的。”季存真聲音越來越小,聲音應該只有自己能聽到。
但江橫聽清了。他微微彎腰,距離近的讓季存真以為下一秒就會被親吻,但他只是戲谑地問道,“你喜歡我?”
季存真猛然擡頭,心像一個被戳破的氣球,紅暈瞬間布滿了臉頰。他後退半步,小幅度地點了點頭。
江橫突然就笑了,是很輕的那種出聲的笑。季存真聽到心都涼了,自覺丢人想要跑開時,卻瞥到江橫眼裏有一種難言的柔軟。
“那就繼續跟着我吧。”江橫伸出手握住了季存真的手,輕輕地拉住他往樓道裏帶。江橫的手很暖,體溫永遠比季存真高,總讓季存真留戀。
季存真沒想到這一跟就跟了江橫整整八年。
跟蹤被發現後的半個月,季存真每天都會收到江橫送的橘子。季存真上課剝橘子的時候味道總會被江橫聞到,而後他就會反手敲敲季存真的課桌腿,佯裝嚴肅地要他“認真聽課。下次不許再考倒數。”
季存真吃着橘子,嘴裏甜甜酸酸的。
在一起第一年,季存真過生日,江橫送了他一個鐵藝的橘子挂件。挂件是那種精品店裏最便宜的禮物,橘子圖案上還有粗糙的閃粉。江橫說他買不起昂貴的禮品,但聽說季存真喜歡他是因為上課吃橘子,哭笑不得的同時又想紀念,就買了這個。
季存真當時是很開心的。他以為江橫是喜歡橘子這個水果的,也和自己一樣重視他們最初的動心。
然而在第八年,江橫去了北美讀博,在電話裏說遇到了真愛,請求和季存真分手。季存真歇斯底裏地問他,還記得當時他送他橘子的心境嗎?
江橫沉默很久說,當時那箱橘子是親戚送的,家裏沒人喜歡吃,才會想找人分擔掉。置于那個挂件,存真,忘了它吧,我就是随便買的。
季存真看着高鐵窗外轉瞬即逝的風景,越往南方白雪就越來越薄,到達離清水還有五站時,已經看不到雪了。
季存真想江橫也不是全無義氣。至少今年除夕夜當天,他的銀行賬戶裏彈出一條七位數的入賬,把在看春晚的他吓得不輕。
這時vx裏那個被他無數次删了,又添加回來的頭像上有了一個紅點。
江橫的訊息寫着,“存真,新年快樂。我和朋友的診所最近周轉正常了,還了你當時給我的兩倍的錢,存到了原來你的帳號裏。謝謝你真的愛過我。”
季存真看完,深吸一口氣又阖上眼。他突然想起那個在老舊昏暗樓道裏牽起他的手笑說,“那你跟着我吧”的少年。
好像已經過去很遠很遠了。
江橫的短訊裏沒有說“謝謝我真的愛過你”,或者“謝謝我愛過你”,而是說,“謝謝你愛過我”。
車開到清水市,季存真已經脫掉了最厚的那件羽絨服,裏面單穿一件毛衣也很溫暖。下車拿背包時,他又想起那個橘子挂件,便從多餘的外套裏把它掏出來,扔進了列車上的垃圾桶裏。
而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
兔年大吉寶寶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