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太子爺受傷了
若不是看她年紀小, 必定以掌诓之。
自他的生命裏有了錦笙, 似乎天天都要在“血性男兒氣方剛”的暴跳如雷和“我是人間一過客”的心平氣和之間徘徊。
後來随着她的年紀漸長, 血氣方剛所占比重不知不覺就重了許多。不過這些都是後話, 暫且不提。
沒過多久, 錦笙的酒糟湯圓和雞腿回來了, 兩個瞧着就很機靈的丫鬟服侍她沐浴更衣, 錦笙把自己給收拾幹淨後便端着碗去找在竹林中練劍的應天。
那時候已經快要入夜,竹舍高高挂起了燈籠,勾勒出義父矯健的身姿和淩厲的劍影。
洗個澡, 腦子裏面通了水,錦笙的心中反倒痛快了不少,且如今身處竹林之中, 舉目望去一片清幽, 錦笙也大概了解了義父為何會喜歡住在竹林深處,真是埋葬血腥诓騙自己的好地方。
錦笙想到, 只要她自己還沒表态, 太子爺和安丞相都不會輕舉妄動, 那麽一切決定權都在自己手上。滿打滿算她現在無非也就是兩個選擇。
回去将身世大白于天下, 等着義父被通緝, 坐實十惡不赦的大罪, 遭受世人唾棄,立刻深化兩方矛盾,逼得義父迅速反抗, 屆時總有一方的下場會成為她不願意看到的模樣。
錦笙更相信, 義父輸得血本無歸的可能性大一些。
或是,回去矢口否認身份。只要她面對太子爺和安丞相時坦白自己并不想要恢複身份,他們都應當有分寸,也應當明白她心中所想。只是苦了安夫人,她并不知道今日看見的女兒清予去了哪裏。
她想……如果可以的話,能讓安丞相和安夫人溝通好的話,不在外人面前露出馬腳的話,或許能夠私下相認。
不過,這條路雖然不會提前激化矛盾,卻給了義父更寬裕的時間來準備一場謀劃,給了義父更多機會來暗害皇室和所有他想要報複的人。
錦笙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但是明顯第二條路比第一條更具有緩沖性。
這樣的話,就讓一切照舊。獨獨不該的是,讓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又不讓她拿回自己的身份,那些對女兒家的期待又在一瞬間灰飛煙滅。
就像是心系了許久的東西,随着年月的增長,一直沒有到手,變得越來越想要得到,如今有一個契機讓她唾手可得,卻在這個契機後勾她心上,又退她千丈,最後還是什麽都沒有。
真讓人想感慨一句什麽窩囊玩意兒的人生。
一道劍光反照到她的雙眼,将她刺得猛然回神,擡眸望向義父,“怎麽了?”她的問句剛落,一溜兒好似鳥叫的哨聲便在竹林中回響,來得頗有些遠。
應天将長劍一橫,錦笙清楚地看見一片葉子擦着劍身飛過,卻沒有被鋒利的刀刃削成兩半,亦沒有被義父的內力震碎,只是在擦過劍身時被氣流震得上下一陣浮動,最後“咻”地插|入竹身!
錦笙心中暗忖:摘葉飛花,來者內力之強!
她這廂在心裏剛忖完,竹林深處便在火光之下勾勒出一個明黃色的身影。是緩步走來的沒錯,手握長劍血染錦袍沒錯,面色清冷無常沒錯,穿的還是清晨那件沒錯。
此時正看着她,沒錯;是太子爺,沒錯。
外面兵戈相接的聲音,随着君漓的身影在火光下徐徐顯現,也逐漸放大。
“留下線索讓我找到這裏,就給我看那些廢物?”君漓凝視的是她,說話的對象卻是義父,“還是你親自來,我才值這一趟。”
錦笙知道,此話一出,他們之間幹一架是肯定免不了的了。雖然不管打不打,她都是要跟着太子爺回去的。
錦笙認為放狠話這種事對于太子爺這等怼人不需要打草稿的人來說,他認第二,沒有人敢認第一。但她記得自家義父在放狠話一事上也一直頗有造詣與心得。
果不其然,下一刻應天就翹起唇角,漫不經心道,“給你留下線索,是怕你找不到這裏。給你看那些廢物,是怕你找到了殺不進來。一路為你鋪墊,可不就是為了我親自來?”
放在沒認識太子爺之前,錦笙肯定會不怕死地吆喝一句“義父嘴炮溜得一痞”之類的話助興,但放在現在,她只敢在心裏吆喝“太子爺趕快回擊”!
正兒八經的講,錦笙現在放着不勸架就算了,竟然還有一種終于可以見識見識她從小就聽聞被衆人遙吹的太子爺和一直崇拜的義父究竟孰強孰弱的感覺。
不勸架大概是因為,勸了也沒用。還有就是,總覺得他們互相會有些分寸的……大概吧。
不過義父仗着上了年紀欺負比自己小十多歲的人似乎不大公平,思及此,錦笙很想讓義父手下留些情,但如此一來委實讓太子爺人還沒輸就輸了陣。于是她選擇了閉口不言。
太子爺本尊這廂都沒想得多,究竟是不是欺負,還不是要手上見真章?
他的人已如離弦之箭掠身而來,長劍上的血也因他的速度和強風逆上而飛濺,劍刃破空之音“铮铮”發響,劍氣如虹,勢如破竹!
應天毫無驚駭之色,手中劍花一挽,背身将君漓的劍扼在劍柄之間,旋身要折,卻被君漓先行一步撇過壓彎,而後迅速飛身從上至下,掄劍下砍。
應天手中橫劍也不遑多讓,當頭抵住,劍氣破開一道氣流,照着君漓的面門彈去,下一刻,君漓手中的劍卻在掌心旋轉回了過來,剛好擋住劍氣。
橫劈縱砍,手起劍落,兩人分分合合,從地上打到房頂,再從房頂打到竹梢,最後又回到寬敞的房頂,速度快得令人咋舌,皆是耍得一手好劍。
劍在較量,人在較量,他們周身的內力也在較量。無形的氣流暗波湧動,卷起周身翠色竹葉,繞成旋渦,明明全都是實用的劍法,不帶一絲一毫花招,看起來卻漂亮之極。
行雲流水般一氣呵成的動作,流暢迅疾得讓人眼花缭亂又賞心悅目。
就在此時,遠處傳來鐵蹄踏步的聲音,緊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慘叫聲,錦笙心中一驚,她以為太子爺只是帶了暗衛心腹過來,沒成想将他的歃血軍也帶來了?!
有了軍隊的加入,火光霎時間沖天而起,将整片竹林包圍在內,風馳電摯間,錦笙遙望過去,淨是鐵甲穿行的身影,而方才的慘叫聲也有了回應,鮮血的腥氣瞬間蔓延在整片竹林!
外面死的人是哪一方的已經很明了了,但義父卻絲毫不為所動,仿佛沉浸在與太子爺的交手之中,只是他揮劍時用的力道和速度和方才有些不一樣,一提再提,似乎是想要速戰速決。
錦笙飛身而起,遠目眺望,只見那火光沿着竹林外圍将此處攏成一片,竹林外有黑影穿行,但數目自然不如歃血軍,焉敢靠近?
若是放在平時,義父早能脫身飛出,但誰能想得到太子爺從小文武雙全一打冠軍名頭并不是遙吹,誰能想到他們的主子應天在這個節骨眼兒上會棋逢對手,黑衣人自然以為義父身陷囹圄。
這麽以為過後,當然是傳信號出去找更多的人來營救了。太子爺的歃血軍以神出鬼沒出名,他們找更多的人來,或許義父這方會死得更多!
但或許!這也是義父所想,吊的就是太子爺的歃血軍——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就看誰在最後!
可以确定的是,太子爺并不是因為擔心才來找她的,他是想順着義父留下的線索,摸到這裏把義父拿下!趁此機會大好,為何不用?!
錦笙心中忽然有些失落,但時間等不及她想別的,她飛身而起,随手拈了一片空中飛舞的竹葉放在唇畔吹響。
帶着內力的曲音傳出竹林,是一曲逆風調,暗喻疾退。這大概只有義父的人能夠聽懂,而義父的人以為只有義父會吹。
誰是黃雀誰是螳螂不重要,她只知道義父不能因為她被算計!太子爺……最好也不要有事。
調子吹得很急,內力與氣浪又将其推出百米之外。感覺到計劃要被破壞,幾乎是一瞬間,歃血軍手中的長箭全數架上彎弓朝她看齊!
錦笙早有預料自己會被當成靶子,這麽遠的距離,臉都看不清,只能依稀辨認,且在歃血軍看來,自己完全是個不認識的人,且還是和義父站在一邊的。可這不影響她吹調子,也不能影響。
應天與君漓依舊在纏鬥,不過君漓的思緒明顯已經不在這邊了,他欲疾退抽身,卻被應天窮追不舍,甚至氣定神閑地調侃,“方才是誰非要和我分出個勝負?分心了還打什麽架?”
君漓神色不變,手中卻狠落一劍,掠身疾攻,“她為了你當靶子,你卻算計她。”
“可是……”應天邪氣一笑,“她以為是你在算計我。”
語畢,他的攻勢更猛,莫說讓君漓抽個空閑發號施令,就是喘口氣的機會也不給,君漓雖能得心應手地應對,但他的心終究不在這邊了。他想要施令,卻沒有半分機會!
從搭弓備射,到萬箭齊發一般只有寥寥幾個彈指的準備時間。錦笙耳聽六路眼觀八方,遠處一道霹靂驚雷,是信號,歃血軍外圍的黑衣人終于有疾退的趨勢!
就在萬箭齊開的前一刻,錦笙從竹梢掠至房頂,距離君漓和應天纏鬥的位置不遠不近,她口中的調子卻從未停止過。
歃血軍統領瞬間擡手止住衆人射箭的動作,射程太遠,錦笙的站位又極容易讓他們誤傷太子爺。
那統領反手抽出一支箭,對準錦笙。錦笙側身躲過,沒成想那箭竟是直直朝着應天而去的!
應天既不躲也不閃,甚至嘴角還沖着君漓勾起了一個高深莫測的笑,輕聲道,“小子功夫不錯,就是不太了解她。在她心裏,義父最重要。”
下一刻,錦笙果然飛身來追箭,背過身的一瞬間,那統領又射出三支箭,三箭齊發,君漓片刻都沒猶豫,直接抽身退出纏鬥,将手中的劍飛了出去!堪堪擋下三支飛箭!
他知道,錦笙未必不能躲開,實際上他将劍扔出去的時候,錦笙已經感知到了身後箭嘯。可是他還是擔心她受傷。萬一她沒有躲過怎麽辦?
沒了劍,又專注在錦笙身上,應天那一記橫劍劈來,縱然被君漓躲開些許,卻還是劃破了他的手臂。君漓沒有顧別的,躲劍時順勢掠過去将錦笙攔腰抱起。
與此同時,劍也回到了他的手裏。
君漓眸色冰冷,一手将錦笙抱在胳膊上坐好,另一只手将長劍在掌心挽了個劍花,朝上略抛,長劍呈豎立狀态,他兩指在劍身上輕彈,長劍倏地被內力簇得擁起,氣浪在劍尾排空一片,最後一個猛起,徑直朝應天飛去!
那一彈指究竟帶着多少力道?無形的壓迫感在君漓飛出那一劍的瞬間将自己籠罩,錦笙看見長劍過處,一片堅韌的翠竹皆被劍風攔腰折斷。
她知道,太子爺怒了!
錦笙急忙擡眸看向應天,不知道他怎麽想的,或許是想試試這一劍的內力究竟何如,他不躲不閃,擡手揮劍等着,微微眯眼。
“義父!”
電光火石之間,兩劍對壘,內力相撞,生生在兩把劍周圍折出巨大的氣流弧,最後一聲轟然悶響,一截斷發被氣浪沖出。
君漓的劍與應天的劍兩相錯開,由于內力阻隔在中間,兩把劍甚至沒有直接接觸。
但再擡眼看去的時候,氣浪之後,應天的玉冠被劃開一道裂口,一頭青絲全數披散開來,在殘餘的氣浪中飛舞。他只擡眸深深看了一眼錦笙,勾唇一笑,似乎是示意她別擔心,而後運氣退身,朝竹林深處飛去。
“義父!”錦笙驚呼,随即環視周圍,半數歃血軍全都朝應天飛走的方向追去,與此同時,竹林深處掠過一道道黑影,緊跟在歃血軍後面,是太子爺的人。
錦笙咬牙,從君漓的臂彎處躍下,皺緊眉眺望蜿蜒的火光。她看見了,義父的嘴角有一道極淺的血絲。
君漓去牽她的手,卻被她躲開了,他以為她心中不快,便垂首在她耳邊輕道,“我保證,放他走。”
錦笙一怔,擡眸看他,視線這才順着血漬落到他的手臂上,正想開口聊幾句以表關切之情,但一想到自己總是被他迷惑得失了心智,一想到很快他娶了別人她就什麽也不是,一想到自己絕對不是那塊兒當人家小婦人的料,她的關切生生咽了下去。
她慢吞吞地沖他施了一禮,斟酌道,“多謝殿下救命之恩。”
極為标準的拜謝禮。
君漓臉上溫柔的淡笑随即褪得幹幹淨淨,以為自己沒有聽清,輕聲反問,“你說什麽?再說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