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诏書第二十三
昭陽京今日的早朝,千古難見。
改朝換代二十三年之後, 皇帝公布了先帝的二十二封诏書, 确切說是二十三封。
不是宣讀, 而是……
“诏書第六封, 傅起,陸笑汝……你倆的。”
封晚雲坐在玉階上,帶着琉璃鏡, 把延熹帝畫的那幅兵部侍郎傅起與吏部侍郎陸笑汝早朝争執圖展開, 小心翼翼扯出裏面的诏書,眯起眼離遠看了, 短暫一笑,把诏書給了傅起:“陸、傅二位, 前途無量……給, 誇你們呢。”
傅起看完,沉默地把诏書傳給身邊的陸笑汝, 陸笑汝看完, 擡袖遮臉半晌,擦了淚花。
“謝先帝……”
封晚雲又拿起一張,看了背後的标記,展開來, 手指指着念道:“诏書第十雲岫閣學士……你的。”
她把這張圖給了旁邊的柳帝君, 短促一笑,又恢複嚴肅表情。
柳帝君微微一驚,沒動:“我的?”
“看吧, 就是你的。誇你的,接旨。”
柳書名接過畫軸,見诏書上提到的果然是自己。
“雲岫閣學士柳書名,心細如發,老于世故,然與朕志趣相投,心沉意堅,可重用。後登基後,可酌情拔升,欽此。批注:字不錯,雲卿贊多次。”
這封诏書在永熙九年延熹帝所作的雲岫閣清晨忙碌圖中,畫中有在桌案後批閱文書的柳書名。
封晚雲又拿起一幅畫,見到這幅畫,畫的是她花園賞春,哼了一聲,說道:“這張肯定是朕的……”
封晚雲把昨日拆的一半畫撕開,露出整張诏書:“诏書第七……致晚雲……”
她迅速看完,突然笑出聲來。
朝臣們急切想知道內容,但都沒出聲。
年近半百的皇帝笑的像個雙十少女,她捧着這封诏書一遍一遍的看,笑着笑着,眼中溢滿了淚水。
她出了會兒神,對着诏書微笑了好久,迅速收起表情,淡淡把這封诏書疊起放在旁邊,雲淡風輕道:“不是什麽要緊事,一些唠家常的話……朕就不念了。”
她又拿起一副畫軸,看到上面是題字為驕陽明月,笑道:“這定是給明月的,诏書第十一,驕陽明月将軍……”
封晚雲像是一個人在和先帝對話:“嗯,東南三州總将?煩人,他倆用不着你操心……”
她笑完,換诏書時忽然看到下方的朝臣,這才想起自己還在朝堂之上,微微笑了笑,嚴肅道:“給封顧二位将軍的,朕先幫這夫妻倆收着。”
“這張是什麽?古意醉酒談花……嗯,裴古意的,這張是給裴古意的。诏書第十四……義弟古意多年勞苦功高……”她差點把手中的畫給下方輪椅上坐着的昭王,愣了一下,她失神片刻,手轉了個方向,把诏書給了江蕊,“替古意收着,你看,你拿給昭王看,哝,給義弟的,趕緊看吧。”
昭王慌忙轉着輪椅,從江蕊手中拿過那張诏書,看完後,嗚咽不已。
江蕊猶豫了好久,慢慢拍了拍他的背,輕聲道:“殿下把還它給我吧。”
她與昭王四目相對,最終,拿回诏書淡淡躬身一禮,站回對面自己的位置。
封晚雲拆完了二十一張畫軸。
诏書第二十是給馮翔的,皇帝念完,說道:“來人,燒給馮翔,辜負了先帝所托,讓他在地下親自給先帝賠罪吧。”
诏書第二十一是給全體大臣們的,感謝他們包容自己這樣的皇帝,謝謝他們忠君為民,并囑托他們将來繼續忠明君,為民開盛世。
念完後,皇帝忽然落寞道:“诏書第十三……你們應該都已經知道了,朕不多表,第十三個畫軸,朕之前送給那個蒼族孩子了,他挺喜歡那幅畫的。至于诏書第二十三……朕還未找到。”
她展開诏書第二十二,說道:“先帝在诏書第二十二做了個批注,說诏書共有二十三封,而第二十三,是他給天下的大禮,朕猜,可能是有關民生民計,朕還在找,找到了自會給衆愛卿宣讀诏書第二十三。”
她站起來,背着手,走回龍椅,慢慢坐下來說道:“你們也看了,要說诏書吧,這些有些牽強,先帝呢……一些永熙年過來的老臣可能知道他什麽脾性,留在畫中的這二十多封诏書,自古以來,會做的,恐怕也只有他了……”
“好了,今日無事了,衆卿,退朝吧……”
“等等……”
柳帝君忽然擡手止住宣禮官,叫來宮人:“去把未央宮東牆上挂的那幅畫拿來,昭王之前畫的那幅……陛下的畫像。取來。”
封晚雲道:“第二十二張诏書說了,最後一封诏書第二十三,是留給天下人的,怎麽會是那幅畫,何況那畫是昭王畫……”
“先帝最喜那幅。”柳書名說道,“先帝說過,天予昭王一雙巧手,美人圖能有八分傳神,無人能及……”
延熹帝畫工雖不俗,但不及其弟班堯。
在延熹帝的要求下,班堯畫了侯門長女封晚雲,熹帝甚是喜歡,婚後也常懸于寝宮,時時賞看。
宮人把畫捧來,用極鋒利的刀,一點點将畫剝開。
诏書的一角,露了出來,正是第二十三封。
封晚雲震驚不已,站起來道:“不可能!”
這副畫後方并未标注二十三的字樣,然而,畫中的的确确藏有诏書。
朝臣們不知不覺中都屏住了呼吸,诏書第二十三,延熹帝留下的最後一封藏畫诏書,會是什麽內容?
贈天下人的大禮,又是什麽?
剝畫的這段時間,封晚雲感覺,自己仿佛又重走了二十年。
短暫的漫長。
诏書完整剝離開來。
宮人們悄悄擦去額上的汗珠,恭恭敬敬把诏書呈給皇帝。
封晚雲一把抓過看了,忽然跌坐在龍椅上,別過臉去,強忍淚水。
柳帝君上前,把诏書拿了起來,看了好久,他面無表情地把诏書遞給宣禮官:“念,大聲念出來。”
宣禮官高聲念道:“帝王诏第二十三。朕年而立,富有四海,子民萬萬,天下安樂,盛世清明,乃朕之福也。然朕禦極以來,無堪大任之才,無享康健之福,膝下亦無兒女,為朕之子民萬世和樂,朕決意退位。章親王之後裔,定國侯之長女,大延皇後封晚雲,現今才德俱全,有擔大任之能,必能承朕之大統。特準皇後封晚雲,于永熙十五年七月二十一萬壽之日,繼朕登基,即皇帝位,啓新朝新風,昭告四海。欽此。永熙十一年三月七日辰。”
這就是先帝留給天下人的大禮。
給他們擇一個比自己更合适皇帝位的明君。
這也是延熹帝最後的浪漫。
讓他的皇後在生辰那天,登基為帝,接受萬民朝拜。
遺憾的是,凡人終難逃命運捉弄。
寫下這二十三封诏書的延熹帝,再不會知道,他的皇後沒有聽懂他的暗示,錯過了這些,在本該屬于她的帝位上,經受了二十三年的折磨。
他的弟弟,死在雲州荒林之中,死在愛的牽絆和愚昧的惡意下。
他的義弟,受了二十多年的病痛折磨。
多少家庭支離破碎,又有多少愛與恨,在命運的玩笑帶來的陰差陽錯中誕生,糾纏。
封晚雲慢慢撇了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的笑。
“班羲……”她溫柔低語,“恨死你了……”
朝堂之上寂靜無聲,宣禮官宣讀诏書的最後一個音漸漸消散。
靜默之後,衆臣跪拜,齊聲三呼萬歲。
建元二十三年,延熹帝的第二十三張诏書,終于使大同的皇帝封晚雲,堂堂正正的坐穩了帝位。
拾京唯一一次用火铳打準了目标,解決了南柳的心頭患後,雖然臉上無波,內心卻很雀躍。
消息可能早就已經報給南柳了,可他左等右等,南柳還是沒來。
拾京最終忍不住,問一旁的守棺木大姐:“你們給公主說了嗎?昨晚逃跑的神風教的人已經抓住打死了?”
那大姐臉比裴雁陵還冷,然而卻頗是熱情地點頭,狠狠點頭。
拾京奇怪:“如果說了,她應該早就來了。”
早就暴跳如雷又滿臉喜色的來威脅着揍他了。
那個大姐緊張地咽了口唾沫,說道:“江司郎……”
“她是在忙什麽事嗎?”
“對,對對。”
拾京忽然想起,她說日落後,如果深林中的蒼族人不交出昨日去劫獄的人和巫依,她就把蒼族人當作神風教同黨開戰。
拾京道:“公主已經開始攻林了嗎?”
只有正在忙軍務,才會聽到消息後,不趕到這裏看他。
那個大姐先是搖頭,後來看到拾京的眼神,又小心點了點頭。
見她肯定,拾京下意識跑了起來,想到族人,心中微疼。
然而,他又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棚帳。
阿爸在這裏。
溪清和貝珠他們,早已不在深林。
深林中沒有他牽挂的族人,只有他的殺父仇人,以及仇人的擁戴者。
還去嗎?
拾京站了好久,眼中的迷霧漸漸散去,他輕輕一笑,念叨着:“當斷則斷,不斷則亂。”
他在駐兵們驚訝地注視中,慢慢走了回來,笑眯眯地進了棚帳,靠着棺木坐了下來。
“阿爸,我去了京城,找到了你的家人,我會送你回京,将你安葬在有親人思念想念的淨土中。”
“南柳在幫你抓殺害你的人。”
拾京說道:“我心裏有愧疚,有難過,也疼……但我必須割斷這些。了結此事後,我會和南柳離開這裏,以後……就在有阿爸的地方生活了。”
“阿爸,給你祝福,也請給我祝福。”
作者有話要說: 帝王的浪漫情懷,延熹帝從皇陵中向各位讀者揮手問好。
【有點小bug,我改一下】
歡天喜地鞠躬感謝 巫觋,汝汝醬,輕,七葉寶寶,again王的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