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7.7
熟悉的名字帶着遙遠的記憶如潮水一般湧來, 盡管早有猜測, 這一瞬間還是來的太過突然, 談寧僵硬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他望着殿上的幾個人, 危藍躲到重戍身邊,像是在躲避可怕的怪物,而蘇韶臉上沒有什麽表情,靜靜地立在原地,第一次表現的高深莫測。
談寧覺得他們都距離自己很遠, 像是做夢一樣, 沒有一點真實的感覺。
“危藍!”看危藍這幅模樣,重戍都替他覺得丢臉,他重重呵斥一聲,揮起手中拂塵抽了一下白衣修士的後背, “你與這位道友有何恩怨?為何如此作态?”
“我來說吧。”蘇韶表情一動,昳麗的容貌一下子生動起來。
此時的他不再木讷、單純, 像是換了個人一般, 氣勢大漲令人無法忽視。蘇韶講話的語氣很慢, 漫不經心完全沒把危藍放在眼裏, 但是他的眼睛卻緊緊跟随狼狽跪在地上的青年,看他如此害怕,輕輕哼笑一下, “我根骨不佳, 本不該進入修真界, 只是在凡俗中以武入道,又巧遇極上宗弟子,在異獸口中救了幾人一命,便被帶到金虹山,成為一名外門弟子。”
他慢慢上前,屈膝蹲在危藍面前,“你的那些朋友呢?”
危藍驚恐地看着他。
蘇韶笑了一下,輕聲道,“他們都死了,你應該親眼看到了吧?”
“跟我沒關系,是他們都得手,我勸不住……放過我吧,我真的知錯了!”高大的男人哽咽哭泣道,他坐在地上,用雙手捂住臉龐。
成為魔修之前,談奚還是脾氣很好的少年,他坦誠真摯,對世間懷有善意。但是欺辱他的人不會因為退讓而停手。
明明根骨極差,卻能在短短時間內超過他們這些修行多年的人。無論怎麽對他,都是笑臉相迎,好像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笑話,完全沒有被放在眼裏。
後來有內門弟子接下了任務,帶領他們去妖獸谷,只要能把任務做好,便有機會晉升內門。
誰也沒有想到,幾經周折他們小隊找到了天海奇花樹,幾位內門弟子對視一眼,打算把東西據為己有,妖獸谷危險重重,死幾個修為低的不成問題。
危藍他們也不是傻子,察覺到師兄們的意圖後,故意引來天海奇花樹的伴生靈獸,将幾個內門弟子圍剿。
他們害怕極了,對好口供後,與幾位內門弟子想到一塊去了,用了相同的理由。
只是他們心裏有鬼,死了這麽多人,忐忑至極。再看談奚,越看越覺得他會趁此機會報複一把,幹脆一不做二不休,把談奚喊到了奚河,打算在這條與他同名的河岸邊,結束他的生命。
奚河一戰,談奚有了“奚青蓮”這個名號,抛棄過去脫胎換骨成為魔修。
他殺死了很多人,極上宗羞辱過他的人,全都死在了奚河。
危藍的性格與談奚差不多,談奚入魔後,僥幸逃了一條命。他永遠都忘不了談奚的眼神——冷酷地好似夾雜着冰雪,殺人如同捏死幾個普通的蟲子,沒有報仇後的愉悅,也沒有不安。
入了魔,人性也就抛到腦後了。
“知錯了?你有什麽錯?”蘇韶玩味道。
危藍日日夜夜都在想他,蘇韶入魔那天給了他極大的震撼,危藍是唯一一個平安回到師門的人,他知道“奚青蓮”與蘇韶的關系,正因為如此才更加不安。
“我不該袖手旁觀,我該阻止他們的……我錯了……”
蘇韶沒再吓他。
黑衣青年定定的看了他一會兒,半晌後站起身來,對重戍道,“我問完了。”
蘇韶與危藍的談話不明不白,寥寥幾句無法猜到他們之間的仇怨。重戍與談寧不明所以,但都默契地沒有開口詢問。
待到蘇韶與談寧離開後,重戍重重嘆息一聲,閉上了眼睛。
“掌門……”危藍嗫喏道,“此人便是魔修奚青蓮,打傷栖山長老,殺死玉霄派乾虛真人。弟子與他結怨,恐怕連累師門,請掌門責罰。”
心中恐懼的一天終于到來,最不想提及的事情,如此輕易地暴露在重戍面前,恐慌過後,危藍也多了勇氣去面對。
最難過的是自己這關。
蘇韶沒有太在意危藍,若他講出實情,重戍也不會因為當年的作為懲處他。
可是隐瞞本身就是罪過。
重戍道,“知情不報,給門派惹了這麽大禍患,去寒山思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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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戍沒有阻攔蘇韶,這不奇怪。
這人當上掌門也才二百餘年,蘇韶還是極上宗弟子時,重戍不過是個普通的內門弟子。他跟幾位長老都不親厚,隐隐還有對立之勢。弄清楚蘇韶立場前,不會輕舉妄動。
談寧和蘇韶都明白這一點,所以在面對重戍時,首先考慮的不是打一場,或者逃跑。
金虹山很大,山下一片松樹林,偶爾還能遇到幾只松鼠。
蘇韶跳到樹上,看着滿天繁星沉思。
談寧手一揮,在樹下聚攏起一堆葉子,撩起衣擺倚樹而坐。
過了大概一盞茶的功夫,樹上傳來聲音:“你不問嗎?”
“若是想說,你自然會說的。”
蘇韶道:“入魔前,我一直被人欺負,你可知道為什麽?”
談寧呼吸頓了一下。
“你覺得我性子古怪,不思變通?”蘇韶換了個姿勢,兩□□叉,手臂枕在腦後,“談奚進入極上宗那年,是你走後第十年。青年人哪有小孩子那麽沖動?以談奚的性格,會主動結仇?”
談寧覺得他講話的方式怪異極了,語氣也怪異極了。
話中提到的人不像是他自己,更像在說別人。微微上挑的語氣充滿了嘲弄輕蔑。
“你想說什麽?”談寧嗓子幹啞,但還是回問道。
“哼。”蘇韶冷笑一聲,“談奚一直都知道你,他想拜入玉霄派,可惜資質不足,若要離你更進一步,只能來到極上宗。身邊所有人都知道,這個傻子病的不輕,竟然認為玉霄派寧望真人是自己哥哥!連靈骨都不全的人,有什麽資格與千年難遇的天才相提并論?”
【攻略總進度:40%】
等了許久都不見談寧回應,蘇韶踢了踢樹,“聾了嗎?怎麽不說話?”
談寧嘆了口氣,“你恨我嗎?”
“為什麽恨你?你覺得現在的我,跟談奚算得上K、D、T、C、D、J、Z、L。一個人嗎?可笑!”
至少在沒有回憶起從前時,蘇韶與談奚就是同一個人。
他忽視蘇韶口是心非的回答,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攻略總進度:45%】
談寧道:“我以為,你們會生活的好好的,就像其他人一樣。這些年都沒有回去看一眼,對不起。”
蘇韶聲音冷了下來,那股子陰陽怪氣的勁也散了,“現在說對不起又有什麽用呢?”
“我離開後,安饒村發生了什麽事?為什麽你會以武入道?”
大道五十,并非只有一條路可以走。
蘇韶以凡人的身體找到自己的道,沒有任何人引導,只是一個人摸索,便成功進入練氣。就算他的天賦不适合修道,這份心性與悟性,便是修真界的大能也比不了。
只是在此之前,他得有機會去接觸武道。
“爹娘送談奚去了陰陽觀修行,師父去世後歸來,村子便空了。無處可去,他只能想辦法去找你,兜兜轉轉走了大半個逸州,武道越來越精進,便入了道。”蘇韶簡單說道。
“這麽說,你也不知道村子發生了什麽事”
“談奚不知。”
談寧覺得他話裏的意義不太對勁。
“談奚不知,那奚青蓮呢?”
蘇韶心道,奚青蓮也不知,但是系統知道。
他從樹上跳下,挨着談寧坐下,手肘放在對方的肩膀上,嘴角勾起似有似無的淺笑,“你覺得呢?”
談寧肯定道,“你知道。”
“我的确知道,但這是我辛苦尋來的答案,憑什麽輕易告訴你?”
談寧心知這位兄弟比他這樣自私自利的人更在乎家人,不會拿這種事情開玩笑。
他語氣輕松,神情中充滿了戲谑,談寧便暫且推測,安饒村沒有發生什麽大事,又或者是……已經被蘇韶親手了結。
“你想讓我自己去找?”談寧往後退了退,兩人挨得太近,他有些不習慣,“我們在玉霄派一起出來,想來用不了多久,消息就會傳遍修真界,到時候我與你,都是玉霄通緝的對象,日子恐怕不會好過。”
“那又如何?”蘇韶滿不在乎。
談寧發現跟他繞圈子實在是不知之選,他直言問道,“你要查的事情已經有了結果,你重傷未愈,接下來打算如何?”
蘇韶笑了一聲,“自然是先把傷養好,等我修為進入大乘期,想來鏟平整個極上宗并非難事。”
“入魔之後修行之路順暢至極,沒有雷劫之說,只是大乘期之後的因果業障,可要統統清算。”談寧不知道蘇韶先前在極上宗經歷了什麽,只能委婉提醒他。
“是啊。魔修哪有渡劫飛升之說?便是飲鸩止渴,緩了心頭只恨,便是死我也能瞑目。”
談寧看着他,沒有說話。
蘇韶笑問,“在想什麽?是不是後悔與我這魔修為伍了?”
談寧道:“你是談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