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1)
突如其來的一場大雨令熊熊燃燒的火焰無法繼續蔓延,雨水被大火和灼熱焦炭的高溫化作了陣陣霧氣。
迷霧彌漫在大雨之中,映照着火光将原本京城之中最為高雅的繁忙地帶化作了地獄一般可怕的所在。
雨越下越大,地面上到處是積水,雨點掉落在積水之中激起陣陣漣漪。
就在這一片大雨之中,偶爾會劃過一道閃電——紅色的閃電。伴随着電光劃過,必然會刮起一陣凜冽的狂風,這陣狂風的邊緣是如此的銳利,以至于四周的樹木枝條被削得幹幹淨淨、整整齊齊。
躲在那段殘缺的斷牆後面,瑞博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來看着眼前這場激烈的戰鬥。
被雨水一澆,無論是那個堕落的聖騎士,還是殺手之王,都顯得頗為狼狽。
沾濕的頭發緊緊貼在塞爾奧特的額頭前面,瑞博相信這必然會令他的視線受到影響。
那件輕巧的胸甲讓塞爾奧特多少占據一些優勢,鋼制的胸甲被雨水沖刷得光潔明亮,那隐隐散發出的黯淡紅光令這位堕落的聖騎士更加顯得妖異。
塞爾奧特腳下那雙長釘高統皮靴早已經沾滿了斑斑點點,有些是血跡,有些是污泥,手中的那柄“血神的長矛”如同閃電奔雷一般跳躍閃爍,那近乎瘋狂的攻勢仿佛要一劍将凱爾勒劈成兩半。
瑞博相信如果和那位堕落的聖騎士交手的是他自己,想必那柄長劍早已經完成了它的任務。
幸好和塞爾奧特激烈對戰的是凱爾勒這位殺手之王。
和當初在巴特森林之中一模一樣,凱爾勒從來不和任何人硬碰硬針鋒相對,他總是游走在對手四周,游走在對手攻擊到達不了的所在,游走在黑暗和陰影之中。
和往常不同,凱爾勒的右手多了一柄細刺劍,這原本是用來對付他那位老朋友的。
瑞博聽凱爾勒說起過那個殺手迪埃,他是一個很難對付的家夥,僅僅依靠一柄匕首實在太過冒險。
瑞博從來沒有看到過凱爾勒施展劍術,更沒有看到過有什麽人雙手各操縱一柄武器和別人交鋒。這一次,他總算是開了眼界。
凱爾勒的劍術同樣很附和他一貫的風格——簡單、直接和準确,沒有絲毫花哨的動作,用挑剔的眼光來看,這實在稱不上高明的劍術。
不過瑞博肯定這種劍術非常有效,因為塞爾奧特面對這些簡單的攻擊,顯然不敢有絲毫的松懈。
瑞博同樣也看得出真正的殺着來自于左手的那柄匕首,那柄匕首的每一欠突襲都會令塞爾奧特暫時恢複到防禦狀态。
雨下得越來越大,瑞博擡頭看了看天,他擔心繼續這樣會造成對凱爾勒的不利,因為凱爾勒身上穿着兩層衣服,厚厚的濕透了的衣服會令他行動不便。
瑞博知道凱爾勒這樣做是為了對付他那個老對手,外面套着的那件衣服将會為他帶來優勢,不過凱爾勒想必也沒有考慮到塞爾奧特的出現。
站在斷牆後面,瑞博無時無刻不在注意四周的情況。
那位迪埃先生遲遲沒有出現,實在沒有比這更加危險的事情了。
一個躲在暗處随時準備狙擊對手的頂級殺手,想必連凱爾勒也不願意面對這樣的對手。
瑞博很清楚,此時此刻凱爾勒的安危全都仰仗他來守護。
對于瑞博來說,唯一比較有利的事情便是這場瓢潑大雨,以及因為大雨而越積越高的水塘。
除非是魔法師,要不然沒有人能夠不被察覺地靠近戰鬥中的那兩個人。
現在最重要的便是耐心,誰沉不住氣,誰先暴露目标,誰便失去先機。
瑞博至少知道一件事情,情況對于他們有利,因為京城之中那位洛美爾先生的手下,充其量不過二三百人,他們散布在兩千五百平方公裏的一座龐大城市之中。
而法政署卻擁有七萬之衆,京城的大街小巷到處都是他們的人,更何況為了這次行動,那位王後陛下不惜動用血本,王室豢養的那些殺手絕對不是無能之輩。
對于瑞博和凱爾勒來說,法政署護衛隊只要能夠控制住京城之中的每一條道路,令洛美爾無法随意調配他的人馬就可以了,真正能夠給予他們援助的除了那些王家直屬殺手之外,便只有拉貝爾手下那支親信小隊。
這兩撥人馬現在想必正努力消滅洛美爾部署在京城之中的那些人馬。
正當瑞博猜測着京城之中的局勢到底發生了一些什麽變化時,突然間一陣極為輕微的積水流淌的聲音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立刻朝着那個方向仔細搜索,只見一個渾身上下包裹在黑色鬥篷之中,臉上用厚厚的黑色蒙布遮蓋起來的殺手正朝着這裏小心翼翼地靠近。
那個殺手如此接近自己,而自己始終毫無察覺,僅僅憑借這一點,瑞博便肯定這個人正是凱爾勒那個最為關注的老對手。
令瑞博感到慶幸的是,大雨令這位頂級殺手暴露了行蹤,雖然他的腳步聲悄無聲息,雖然他藏身黑暗的本事絲毫不在凱爾勒之下,但是他無法阻止雨點飄落到他的身上,他無法阻止雨水順着那件黑色鬥篷流淌到地面上。
瑞博相信這位實力超絕的殺手先生肯定也相中了他現在藏身的所在,因為這裏是附近最隐蔽,同時又能夠躲避風雨的地方。
按照凱爾勒傳授的那樣,瑞博盡可能調勻呼吸、讓精神漸漸放松。他将手伸進懷中取出一個細長的金屬圓筒,圓筒的一頭用軟木緊緊地塞住。
瑞博将金屬圓筒的口對準那位迪埃先生,雖然不知道這件東西是否有用,不過瑞博決定冒險一試。
當初在瑟思堡郊外那座別墅之中的時候,他便見識過這玩意兒的可怕,那個偷偷潛入實驗室的騎士,就是被這玩意兒撕裂,并且吞噬掉大半身體。
在那位可怕的魔法師遺留下來的諸多可怕的魔性生物之中,只有這個東西瑞博比較清楚如何馴服操縱,因為當初為了将這個東西重新捕獲,他沒有少花費心血和力氣。
軟木塞被輕輕地拔了出來,瑞博甚至不敢大口喘氣,因為稍微的空氣震動都會令這個東西失去控制,如果它加入混戰,最終的結局将無法預料。
一只青綠色散發着微微金屬光澤的螳螂慢慢地爬了出來,那對醜陋的高高突起的紅色眼睛,配上那一對幾乎相當于身體長度一半的鋒利刀臂,每一個看到它的人恐怕都不會願意過于靠近。
這只鬼螳螂興奮地摩擦着前臂,那宛如兩把彎刀一般的前臂竟然真的發出了如同金屬摩擦一般的聲響。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瑞博則悄悄地躲到了死角之中,他随時保持着萬分警惕,因為他很清楚,鬼螳螂絕對不是一個合格的保镖,它雖然強大卻缺乏智慧。
激鬥之中的那兩個人更加警惕起來,而那個原本潛行于黑暗之中的殺手則警惕地停下了腳步。
鬼螳螂徑直朝着那位縱橫西北的殺手之王爬去,它那不屬于人類的眼睛,令它能夠輕而易舉地搜尋到獵物的蹤跡,哪怕它面對的獵物多麽擅長藏身于黑暗之中。
迪埃同樣也看到了這只與衆不同的螳螂,雖然不知道這是什麽玩意兒,不過這位西北殺手之王感覺到一種濃得簡直化解不開的危險的存在。
這種感覺在他這一生之中也沒有過幾次。
突然間鬼螳螂一拍翅膀飛了起來,那對彎刀一般的前臂閃爍着冷森森的寒芒。鬼螳螂的飛行速度并不很快,它一邊飛行一邊摩擦的臂,發出那令人不寒而栗的金屬摩擦聲。
就連瑞博也不知道鬼螳螂居然如此擅長虛張聲勢,不過他很清楚這種虛張聲勢的戰術,對于那個殺手迪埃根本發揮不了任何用處。
正如瑞博預料的那樣,一道亮麗的青色閃電劃破空際刺向緩緩飛行着的鬼螳螂。
殺手的兵器不應該放射光芒,這幾乎已經成為了常識,不過瑞博同樣很清楚為什麽這位西北殺手之王會選擇一件建背常規的武器。
那是一柄極為珍貴,裏面封印着某種神奇魔法的武器,這樣一件武器自然是某位煉金術士的傑作。
凱爾勒雖然數次同這個家夥交手,但是始終不清楚這件武器的底細,唯一可以肯定的便是這柄短劍極為鋒利,幾乎沒有它切不開刺不透的铠甲和護盾。另外一件可以肯定的事情便是,這把劍無法用任何辦法塗抹成黑色,要不然這位迪埃先生絕對千方百計做到這一點。
“咻”的一聲,短劍劃了個空,就在短劍快要擊中它的一剎那,那只鬼螳螂突然間幻化出無數身影,而且每一個身影都顯得朦朦胧胧,無法辨別出哪一個才是真身。
第一劍落空,迪埃的神情更加凝重起來,他不知道這是什麽玩意兒。這是最令他感到讨厭的事情,作為一個殺手絕對不會和一個絲毫不知道底細的對手交鋒。
幾乎在一剎那間,殺手迪埃選擇了撤退,他已經顧不上自己那位正在激戰之中的盟友了。
這位西北殺手之王飛快地朝後退卻,不過他絕對不敢轉身逃跑,因為有他那位高明的老對手存在,轉身逃跑無異于自己送死。
只可惜那只饑餓了很久的鬼螳螂并不打算放過眼前的獵物,它化作無數幻影,朝着迪埃撲了過去。
一道道青色的閃電劃破天際,刺透了每一個幻影,那毫無收獲的擊刺,證明這一切确實都是虛幻的印象。
迪埃狼狽不堪地一個側滾逃出了那不知名的魔蟲的撲擊,令他感到驚詫的是無數寒光從他身邊掠過,其中一道輕而易舉地在地面的青行板上留下了一條平整光潔的切口。
只有最鋒利的武器才能夠留下這樣的傷痕,他不打算再和這個可怕東西糾纏下去了,在他看來和這個虛幻的鬼物交戰,根本就沒有獲勝的可能,而且還要随時防備那銳利的刀鋒。
這位縱橫西北的殺手之王迅速往後退去,但是他突然間看見兩個幻影在他的身後兩側出現。
這個可怕的鬼物不但能夠制造出幻影,甚至還能夠自由操縱幻影。
殺手迪埃從來不喜歡賭博,他不想憑借猜測做出判斷,哪怕只是判斷從哪邊逃跑更加安全。想要擺脫這個可怕的東西還真不容易,突然間一條毒計從他的腦子裏面跳了出來。西北殺手之王沖向了那正在激烈厮殺着的老對手。
一道紅色的閃電迅疾地劃向凱爾勒,在紅色閃電後面還跟着一道青色的電芒,紅色閃電灼眼而又亮麗,青色電芒則閃爍變幻不定。
實在沒有比這幾乎近于完美無缺的聯手夾擊更加可怕的攻勢了。
在如此凜冽的攻勢面前,即便像凱爾勒這樣身手不凡、縱橫無敵,站立在黑暗世界巅峰的王尊,也只能将所有的力量放在躲避和防禦上面。
凱爾勒确實感到有些應接不暇,他确信如果眼前的對手再聯手發起幾次這樣的攻擊,他必然會被那席卷的波濤徹底吞沒。而且有老對手的存在,他連逃生的可能性也幾乎為零。唯一的轉機便是對方聯手攻勢的瓦解和強有力援助的出現。
凱爾勒在等待,因為他很清楚自己的老對手是一個什麽樣的家夥。對于對手的深刻了解,是他手中捏着的唯一一張王牌。這是一場賭博,一場用生命進行的賭博。
和殺手迪埃不同,凱爾勒并不喜歡賭博,不過在必要的時候,他同樣也會賭一把。
凱爾勒現在就在等丢出這張王牌的時機,那将是極為短暫的一剎那,不過凱爾勒确信自己能夠牢牢地抓住這一剎那的時機。
“叮”的一聲,凱爾勒險險地用左手握着的匕首架住了塞爾奧特刺來的長劍,右手的細刺劍則朝着老對手的面門疾刺過去,完全是一副打算同歸于盡的樣子。
迪埃并不打算拼命,他的進攻僅僅是為了自己能夠活命。
現在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因為那只讨厭的怪蟲停在半空之中,顯然正在選擇進攻的獵物。
迪埃時刻注意着空中那只怪蟲,只要它選擇的獵物不是自己,他就立刻撤退,遠遠地逃離這個極度危險的地方。
正當迪埃盤算着如何逃出生天,突然間他聽到一陣細微得幾乎難以聽聞的說話聲。
那是他最不願意碰到的一件事情。那是魔法師正在念頌咒語的聲音。
這位縱橫西北的殺手之王,甚至能夠确定那躲在斷牆後面念頌咒語的是什麽人。
這個人原本是他的獵物,沒有想到局勢會發生如此意想不到的逆轉,現在他自己反而成為了獵物。
如果在往常,他肯定會選擇朝着那個聲音發出的方向撲去,但是現在有那只怪蟲守在空中,除了逃跑,他絕對不會做出第二種選擇。
一柄飛刀從袖管之中無聲無息地滑落到他的手掌心裏,對于他的飛刀,迪埃一向很有信心,這是他唯一勝過老對手的地方,他很清楚自己的勁敵并不喜歡飛刀和其他任何暗器,他寧願相信自己手中的匕首。
殺手迪埃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他要在逃亡的同時,也順便完成洛美爾賦予他的使命。
天上那只鹞鷹在風雨之中始終緊緊地盯着地面,看着顯露身形的瑟思堡小魔法師躲在斷牆後面,看着他抽出魔杖。
達克魯伯爵很清楚現在是塞爾奧特最後的機會了,如果他再沉溺于和絕頂殺手的交鋒之中,如果他再不按照預定的計劃死去,那麽他就真的要死了。
又是一塊銀幣從高空之中墜落下來,那一連串清銳悅耳的金屬碰撞聲帶來了達克魯伯爵的警告。
塞爾奧特仿佛能夠從銀幣發出的清銳聲響之中聽出那位達克魯伯爵滿含憤怒的咒罵聲,這令他的心中突然間有了一絲寬慰。
對于這位堕落的聖騎士來說,他同樣在進行一場賭博,他将賭注全部押在了對達克魯伯爵的信任之上,而他的賭注便是自己的生命。
他之所以要将決鬥拖延得如此長久,他之所以将自己置于如此危險的絕地,同樣也是為了這場賭博。他想看看,達克魯在天井之中對他說的那番話是不是真的。他必須辨別出真相,哪怕這會令自己喪命也要知道真僞。
那一連串清脆悅耳的金屬碰撞聲仿佛在告訴他——你贏了。塞爾奧特壓抑住心中的狂喜,現在他要真正面對早已經選擇好的“死亡”。
這位堕落的聖騎士感到很有意思,現在該是他死去的時候了,讓哪件東西成為自己死亡的最好證明呢?是那個可怕殺手手中的細刺劍?還是天上漂浮着的那只鬼螳螂?抑或是躲在牆壁後面念頌咒語的小魔法師?
雖然遠比不上達克魯伯爵那樣精通陰謀詭計,不過塞爾奧特對陰謀詭計同樣有着強烈的自信,他和那些有勇無謀的聖騎士有着天壤之別。幾乎在眨眼之間,他在這三者之中做出了選擇,這位堕落的聖騎上決定再賭一把,仍舊用他的生命當做賭注,來賭一場完美無缺,同時又轟轟烈烈的死亡。
如果想要讓別人相信的話,最好的證明無異于來自那位殺手之王。
塞爾奧特做出了最後的選擇。
“咻!”仿佛是一支利箭破空而至,原本激烈厮殺着的每一個人立刻做出了截然不同的反應。
那個縱橫西北用手中的短劍給每一個人帶來深深恐懼的絕頂殺手,甩手擲出手中的飛刀之後,飛快地逃了開去。
“砰!”随着一陣沉悶的爆炸聲響起,一團紅色的煙霧迅速朝着四面八方彌漫開來。
這是迪埃用來求生逃命的絕招、不過自從他成為殺手以來,需要用到這一招的機會并不多,事實上以前那幾次逃亡的經歷全都和他的老對手有關。
“砰!”又是一陣爆炸聲響起,這一次炸裂開來四處飛濺的是星星點點,是如同星光又仿佛是無數螢火蟲一般的綠色亮點。
這些綠色亮點閃爍着滢滢的綠光,沾染到這種綠色小點的任何東西全都顯得那樣絢爛美麗。
只不過此時此刻沒有人願意欣賞眼前這一切。
塞爾奧特的反應出乎預料,他對準空中漂浮着的那只鬼螳螂發起了攻擊。
和迪埃不同,對于這只魔蟲,塞爾奧特相當了解,因為鬼螳螂原來的主人曾經是他的助手和部下。
塞爾奧特并沒有理會那些幻影,因為他很清楚攻擊幻影是徒勞的,就像攻擊水中的倒影一樣,不會令鬼螳螂受到絲毫傷害。
紅色的光芒籠罩在那柄奇特的長劍之上,“嗜血”的力量再一次充滿了這位堕落的聖騎士的身體。在他的眼中,周圍的一切變成了血紅一般的顏色。流動的血液,跳動的脈搏,以及那生命的氣息,他能夠清楚地感知到這一切。
這是他所擁有的力量,唯有他所擁有的力量,這是他對誰都不曾告知的秘密,“嗜血”和聖騎士的力量相互混雜會産生如此奇特的變化。
這是他手中握有的另外一個賭注,對親王大人意義重大的賭注。
不過在此之前,他必須首先贏得眼前這場豪賭。
塞爾奧特輕而易舉地捕捉到了那只鬼螳螂的蹤影,這種擁有魔力的昆蟲畢竟仍舊是某種形式的生命。塞爾奧特能夠感覺到生命的氣息,而那漫天的幻影對于他來說仿佛根本不存在一般。
堕落的聖騎士揮起了手中的長劍,長劍化作一道紅色的閃電,朝着正中央一塊沒有絲毫幻影存在的空處切了下去。
突然間漫天的幻影消失得無影無蹤,那只鬼螳螂被整整齊齊地切成了兩半。
所有這一切發生在一剎那間,但是就在那一剎那間,這位堕落的聖騎士感到右側肋下傳來一陣刺痛。
就在這一瞬之間,塞爾奧特想放聲大笑,只可惜他現在沒有大笑的時間。塞爾奧特感到自己的身體正在迅速麻木,顯然這位殺手之王和其他殺手一樣,在他的匕首之上塗抹了致命的劇毒。
塞爾奧特右手揮舞着長劍四下亂掃,将他那位可怕的對手逼開,他需要同他的對手保持距離。
堕落的聖騎士伸出左手,猛力拍擊胸前佩戴着的一枚用紅寶石鑲嵌而成的玫瑰紋飾。
一陣灼眼的紅光照亮了周圍的一切,現在塞爾奧特終于可以放聲大笑了。
這陣笑聲顯得如此瘋狂,又仿佛帶着某種解脫的意味,不過凱爾勒和瑞博卻感到危險就籠罩在這片紅光之中。
殺手恐怕是所有人中對于危險最為敏感的一類人,而且每一個殺手全都是躲避危機的專家,這是他們得以存活至今的本能。
凱爾勒飛身疾退,而瑞博則躲在牆壁的角落之中,那是他能夠找到最安全的藏身之處。臉上滿是血跡的感覺确實不怎麽樣,不過瑞博仍舊慶幸自己躲過了剛才那把致命的飛刀,那把飛刀差一點要了他的小命。
凱爾勒對他的老對手的準确描述,再一次救了瑞博一條性命,當他一離開隐身魔法的保護,便提防着有可能飛來的飛刀。
不過瑞博仍舊沒有預料到,這把差一點要了他性命的飛刀是如此迅疾而又隐蔽,完全不是箭矢所能夠比拟的。
瑞博暗自打定主意,以後有機會也要練習一下飛刀技藝,這玩意兒好像比那把弩弓更加有效和致命。
突然間一陣轟鳴聲響起,在轟鳴聲中雨水仿佛激射的箭矢一般擊打在四周的牆壁上。席卷的狂風令那些被大火燒灼過的樹木和牆壁轟然坍塌,紛紛落下的磚塊和坍塌斷落的木梁,甚至讓瑞博以為,自己将會被活埋。令他感到欣慰的是,最壞的情況并沒有發生,一根差一點要了他的命的橫梁,同時也拯救了他的性命。橫梁擋住了原本要掉落在他頭頂上的磚塊,雖然他身上到處都是擦傷和磚塊砸出來的瘀青,不過都只是一些皮肉上的小傷而已。
等到一切平靜之後,瑞博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來。
令他感到驚恐的是,四周到處是斷壁殘垣,所有的樹木全都斷折,那些最為粗壯,枝葉最茂盛的老樹模樣最凄慘。正中央的地而上留下了一個直徑六七尺的淺坑,堅硬的青石板路而到處布滿了裂紋,石屑飛濺到幾十米外的地方。
瑞博并沒有看到屍體,也許那位堕落的聖騎士已經在爆炸中灰飛煙滅了。不過他看到了那柄奇異的長劍,長劍掉落在遠處的水塘之中,孤零零、灰蒙蒙的早已經失去了原有的光彩。
“很高興看到你沒有受傷。”背後傳來凱爾勒那絲毫不帶情感的聲音。
瑞博轉過身來,看見凱爾勒正脫下外邊那件衣服,衣服上面沾滿了星星點點的綠色熒光。
“我相信你已經吸取了教訓,作為一個殺手,出手之後繼續停留在原來的位置,是一件極為愚蠢和危險的事情。”凱爾勒看了一眼瑞博額頭上的傷口說道:“這是最基礎的常識,我曾經告訴過你。”
“還要繼續追擊那位迪埃先生嗎?”瑞博問道,那個殺手令他感到害怕。
“如果你以後不想每天都生活在恐懼之中的話,就跟我來。”凱爾勒冷冷地說道。
他将沾滿綠色熒光的衣服、鬥篷和面罩往地上一扔,并且從瑞博的腰間取下一個銀質扁平水壺,從水壺之中傾倒了一些粘稠的油在那堆垃圾上面。火焰吞沒了那堆扔在地上的衣物,即便在大雨之中也燒得如此旺盛。
凱爾勒将油壺挂回了瑞博的腰間,瑞博則從黑色牛皮馬甲的插兜之中取出另外一只金屬圓筒,圓筒頂端同樣塞着軟木塞子。
瑞博對于這個圓筒裏面裝着的蟲子,遠沒有對鬼螳螂那樣恐懼和害怕。
拔出塞子,十幾只閃爍着柔和的綠色光芒的螢火蟲飛了出來,它們顯然對于火堆之中那些沾染熒光的衣服很感興趣,不過火焰阻擋住了它們的靠近。盤旋了好一會兒,其中的一只螢火蟲朝着遠處飛去,其他的螢火蟲跟在它的身後。它已經感覺到了另外一股氣息,一股極為微弱正在迅速逃竄着的氣息。
……
佛朗克城裏有十幾處熱鬧的集市,往日這裏總是人來人往,喧鬧而又嘈雜,但是今天所有的人都緊張地看着那些走來走去的法政署護衛隊們。
手持長戟的護衛隊士兵,不但嚴密把守在各個出入口,還不時地四下巡邏。集市裏面的人比往日多得多,法政署将附近在街上閑逛的人全都驅趕進了這個地方。
這是一座半露天的集市,那一圈延伸出來的屋檐成為了擋陽遮雨的天棚,每一家店鋪門前同樣搭起了一座座雨棚,雨棚底下擠滿了人。
那些來回巡邏的護衛隊士兵不得不在大雨之中執行任務,這些人的處境多多少少令困在這裏的人們稍稍緩解了心中的怨憤。雖然大多數人的心中充滿了憂愁和煩悶,不過也有些人怡然自得地在店鋪之中轉悠着,悠閑地在那裏聊天。
突然間其中的一個人指着空中叫了起來:“螢火蟲,這個季節怎麽可能有螢火蟲,難道是我的眼睛出了問題?”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他所指的方向,确實有一只螢火蟲晃晃悠悠飛了進來,在它身後很遠的地方還跟着另外一只。
“安靜,安靜,這不關你們的事情,全都給我好好待着。”一個正在巡邏的護衛隊士兵怒吼道,顯然,将他渾身淋透了的雨水反而令他怒火中燒。
就在這個時候,門口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只見一個中隊的法政署護衛隊士兵站立在集市門口。
“将整個街區全都圍起來,第一小隊去後面,你們給我守住巴特爾大街,第二小隊守住南面的貝羅紋大街,第三小隊去北面,汀施發廣場是你們的了,其他人跟着我進去,給我挨家挨戶地搜。記住,所有人給我睜大眼睛盯着那些螢火蟲,它們要比你們這些家夥管用得多。”一位軍官站在雨地裏面訓着話,他的氣勢倒是确實能夠稱得上威風凜凜,不過沾滿雨水的軍裝和铠甲令他顯得有些狼狽不堪。
事實上,每一個人看上去都差不多,除了兩個騎在馬上的人。
雖然這兩個人同樣全身被雨水澆得濕透,不過不知道為什麽,每一個看到他們倆的人全都感到不寒而栗。
其中的一位還好說,那是個面無表情眼睛裏面閃爍着銳利寒芒的中年人,那如同刀削的臉頰,以及深凹的眼窩仿佛充滿了殺氣。
而另外一匹馬上的則是個少年,從那件緊貼在他身上的花邊襯衫、做工精細的黑色皮馬甲,以及挺直的緊身長褲看來,他應該是個貴族,而且是京城之中某個很有地位的豪門世家子弟。
在衆人印象之中,這些貴族子弟應該待在家庭教師身邊,應該流連在舞會和小客廳之間,應該沉溺于女仆和表姐妹們之間制造一些風流韻事,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騎着馬在雨地裏面跟着法政署護衛隊巡邏。
另一個讓所有人感到吃驚的原因,是這個少年渾身散發着異樣的殺氣,這是連那些身穿着厚厚铠甲的法政署護衛隊士兵也不曾擁有的。
“就在這裏,我能夠感覺到他的存在。”凱爾勒冷冷地說道。
“為什麽他不繼續逃跑?”瑞博問道:“就像前幾次那樣。”
“他知道自己逃不了,他的身上某處不易被察覺的地方,肯定沾上了熒光。他不再逃跑,而選擇這個地方作為最後的戰場,想必他打算和我了結我們之間一直以來的争戰。”凱爾勒冷冷地說道。
“也許是那把短劍沾到了熒光。”瑞博說道:“他已經将所有衣服都扔掉了,甚至包括他的靴子。”
“也許是這樣。”凱爾勒不置可否,他緩緩地從馬上下來。
瑞博也下了馬,他拔出了原本插在右腿外側插兜裏面的匕首。
這一次他沒有将弩箭扣上弓弦,因為他很清楚對付和凱爾勒實力相當的頂級殺手,弩箭根本就派不上用場,反而有可能給凱爾勒制造麻煩。
将另外一張隐身卷軸攥在手中,瑞博跟在凱爾勒身後朝着集市走去。
原本擠在集市門口的那些平民百姓紛紛躲開,雖然他們并不知道眼前這兩個人的底細,不過絕對可以肯定他們是極其危險的人物。
平民們連大氣都不敢出,不過除了恐懼和害怕之外,還有一絲好奇,每一個人都猜想有某件大事即将在他們眼前發生。
畢竟他們從來沒有見過哪個劍客同時使用一柄長劍和一把匕首,同樣也沒有看到過用裝着镌鈎的手套當作武器的武者,戴上這個手套之後,那位與衆不同的貴族少年仿佛是一頭妖異的魔獸,又仿佛是來自九幽深淵的魔鬼。
集市門口的屋檐底下雖然淋不到雨,不過這裏是風口,初春的風特別寒冷,那些護衛隊成員剛剛淋過雨,被風一吹不由得在寒風之中瑟瑟發抖。
這些護衛隊員的窩囊相看在平民百姓的眼中,令他們對法政署更增添了一絲鄙夷,同樣也令他們對于那兩個無動于衷站立在風中的奇特人物更增加了一絲敬畏。
瑞博用一塊毛巾輕輕擦拭着手中的匕首,那柄黑色匕首的鋒口立刻泛起了一陣幽幽的藍色光澤,他同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手套上那每一只鋼鈎,和匕首不同,鋼鈎一沾到毛巾立刻變成了非常漂亮的碧藍顏色。
凱爾勒正在做着同樣的準備,瓢潑大雨令武器上沾染的毒液稀釋了不少,稀釋的毒液會影響毒性的發作。
對于一個殺手來說,工作之前的充足準備至關重要。
螢火蟲在空中飄蕩着,最終它們聚集在一家店鋪二樓的窗臺上面。
法政署護衛隊的士兵立刻将那家店鋪團團包圍起來,躲在底下避雨的平民和店主全都被驅趕了出來。
“給我上。”那個軍官指着站在最前面的一個士兵命令道。
那個士兵猶豫不決,因為他很清楚街在最前面意味着什麽。
那個軍官突然間從後排士兵的手中拿過一把上好了箭矢的重型軍用弩,用箭矢頂着那個不願意服從命令的士兵的後腦勺說道:“你現在只有兩種選擇,眼從命令或者接受軍法制裁。”
那個士兵顫顫巍巍地提着長戟朝着樓梯走去。
“你跟在他的後面。”軍官将箭矢對準另外一個士兵。
一個接着一個,士兵們擠進了那窄小的店鋪,長戟組成了一道牢固的防禦線。
突然間站在最前列的那個士兵發出聲嘶力竭的吼叫街上了樓梯,那吼叫聲與其說是蓬勃燃燒的戰鬥意志,還不如說是為自己壯膽的哀嚎。第二個士兵緊跟在後沖了上去,這倒并不是勇敢的表現,而是為了讓自己增加一絲存活的可能。一個接着一個,士兵紛紛沖上二樓。
那個軍官早已經命令底下的士兵手持重弩對準窗口和樓梯。
因為二樓被當作倉庫,因此窗戶全都用厚厚的木板釘死。
突然間窗戶被人撞裂開來,幾乎在一瞬之間十幾支箭矢激射而出,強勁有力的箭矢深深地穿透了那個人的身體。
一具插滿箭矢的屍體從二樓翻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