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籃子,這才心滿意足地笑了。
我将那封信随手放入食籃,心情愉悅地準備離去,卻被小翠一把拽住了袖子。
“小姐還說。。希望明天能見你一面。。”她極鄭重地道,“請公子務必要來。”
“行,明天見。”我輕輕拍了拍她的手,爽快地應了。畢竟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軟嘛。
她忙把手縮了回去,紅着臉确認道,“真的會來?”
“一定一定。”我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笑道,“見一下又不會少塊肉為啥不來,如果可以,明日再給我準備兩只芙蓉雞就更好了。”
其實我本來明天也要來這附近看診,順路見見她家這位還不知是何方神聖的小姐也未嘗不可嘛。
我收回了手,小翠的雙頰變得更紅了,像熟透了的蘋果。
雖然說男女授受不親,但是不要緊,我也是女的啊,所以應該不算占她便宜罷?
我這樣想着,蹦蹦跳跳地拎着籃子拐進一條小巷。
4.蘇當歸
我蹦蹦跳跳地拎着籃子拐進一條小巷,還沒走幾步,一雙黝黑的手便重重地落在了我的肩頭。
“不錯啊!林兄!今天也是收獲頗豐啊!”
說話的是個和我年齡相仿的少年,不過已經比我整整高了一個頭,皮膚黑黑的,身子寬寬的。明明已是秋冬時節,他還非要把胸前的衣襟半敞着,腰間別着一把不知道從哪搞來的破銅爛鐵打成的短劍。渾身上下散發着一股子別扭又潦倒的江湖氣。
“手拿開!”
我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用力拍開他的手,大叫道,“喂!我說你沒聽過男女。。”我咬了下舌頭,含糊地道,“男男授受不親嗎!”
“林兄,你這是診病診傻了罷?哪有什麽男男授受不親嘛。。。”
黝黑少年揉着被我打疼的手背,吸着冷氣,叫道,“大家都是好兄弟啊!兄弟之間,勾肩搭背兩肋插刀,這都是很正常的事啊!”
“你說對不對,弟弟?”少年側過身,對着身後的人說道。
那是一個蒼白瘦弱的少年,他傻傻地點了點頭,滿臉遲鈍呆滞。
“兩肋插刀才不正常,我可以很負責任地告訴你,肋骨中刀,還是中兩刀的話神仙也救不活。”我白了他一眼,用手指狠狠戳了下他右下的肋骨,“所以由此可以推斷,男人之間勾肩搭背也一點都不正常。”
“哎喲!你這說的什麽話!”黝黑少年有些吃痛,呲牙咧嘴地道,“所謂士為知己者死。男人之間,出生入死,抛頭顱灑熱血是天經地義的嘛!為兄弟,死而無憾!”
我無奈地搖了搖頭,大抵是覺得這個人沒救了,不知道我那早亡的爹是不是也因為這樣的原因才抛頭顱灑熱血的。
那少年見我忽然默不作聲了,便想轉移話題,他盯着我手中的食籃,用力嗅了嗅,“好香啊,是叫花.雞.吧?”
“就這點出息,你看瑟舞樓像是會有叫化雞的地方嗎。”我再白了他一眼,徑直走到那安靜瘦弱的少年面前,問道,“阿真,你餓了嗎?”
叫阿真的少年又傻傻地點了點頭,也不知道到底有沒有聽懂。
我心中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他的發,從籃中拿出一只蘆葦葉包好的雞遞給了他。那封信被我無意中帶落到地上,但我沒注意。
阿真只是呆呆地望着我,卻不伸手來接。
他不會說話,或許是還不餓罷。
黝黑的少年彎腰拾起那封書信,大咧咧地拆開一看,倒出一方錦帕。他看了看我,故意捏着嗓子念道,“林郎,見字如。。如。。”
我聽到‘林郎’二字不禁渾身一抖,忙轉過身,卻見他如了半天也沒念出後面的字。
“如你個頭啊!”
我實在聽不下去,一把奪過他手中的帕子,朗聲念道,“林郎,見字如晤。昔年相遇,何其有幸。今盼與君一見,以解相思懷敘情。一方素帕寄君知,何時君心與妾同?——瑟舞樓樂歆薇冬日呵手親筆。”
我一口氣念完後,随手将錦帕丢進少年的懷中,破口罵道,“笨死了,這麽簡單都念不順!”
他的嘴巴訝異地張着,呆呆地望着我,怔了半晌也沒有發出聲。目光中竟露出一絲擔憂之色。
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他這種失魂落魄的模樣,忍不住上前在他眼前揮了揮手掌,問道,“阿歸,你這是怎麽了?”
阿歸是我在冀州城認識的第一個人。
初見他的時候,我未想過他會在我生命中扮演什麽角色。
那天我和娘親剛安整好來之不易的草廬,這小子就帶着阿真,腰間別着那把破爛的短劍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說什麽這個地盤都是由他小爺蘇當歸罩着的,要我和娘親速速給他意思意思。于是娘親毫不猶豫地舉起了搗藥杵,我用目光尋了半天也沒找到可以切實威脅到人的器具,只好弱弱地揚起了手中的銀針。
當時阿歸瞪了瞪我,又瞪了瞪娘親,最後還是把目光定在我身上,“喂,你是大夫嗎?”
我下意識地點了點頭,然後就被他風風火火地扛在肩頭上抓走了。
他跑得飛快,阿真也跑得飛快,娘親根本追不上他們。
而我,為了維持剛剛樹立的男子形象,強忍着恐懼并沒有放聲尖叫,而是攥着銀針對着他背後一陣狂紮。從大杼穴一直紮到腎俞穴,就在我顫抖地想紮進他命門穴的時候,他把我放了下來。然後他身子一虛,癱倒在地。
家徒四壁,僅有一張簡陋的木板床,床上躺着一個女人。
他大口大口地粗喘着,艱難地指着那床上躺着的人,斷斷續續地道,“求你。。求你救救我娘罷。。”
方才還那麽粗野的人居然轉眼間便對我說‘求’字,當時我心裏咯噔一聲,也不知道怎麽想的,就順着他指的方向走了過去。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并指按在那女子的脈口上了。
阿歸說,他娘是得了離魂症,一直不能蘇醒,偶爾會說說胡話或是痛苦的尖叫。阿歸說,他娘這副不生不死的模樣已經持續了兩年了,先後看過無數醫者,全都束手無策。
我當時其實很想告訴他,其實我也束手無策。
這不是我不想救,只是我真的學藝不精,這種疑難雜症也是第一次見,恐怕實在是有心無力。爹的手書中倒是記載過這種離魂之症,大多是因為受了嚴重的刺激引發的。患者日夜陷于深昏迷之中,雖然還有呼吸和心跳,卻沒有任何意識,始終處于半生半死的邊緣,喚醒的可能性低之又低。
但我也不知自己到底是中了什麽邪,也許是為了不抹黑我爹仁心仁術‘小華佗’的英名吧,最後我脫口而出的卻是:可以試試,至于要試多久能不能成功甚至會不會适得其反都不好說。
但我覺得任何一個正常的兒子都絕不會接受像我那種完全不想擔責任毫無醫德的說法。可阿歸躺在地上氣喘籲籲地瞪了我半晌,還是朝我重重點了點頭。
後來我曾問過他,冀州城醫者如雲,為什麽你當時會選擇相信我這麽一個剛剛搬過來的陌生人。他說,你在危急關頭還不忘攥着你吃飯的家夥,在颠簸中還能紮針紮得那麽準,說明肯定不是虛有其表的花花架子。他望着我,反問了一句,為什麽在他那麽無理取鬧之後我還願意診治照顧他娘,三年如一日。
我很想說,是因為我一時沖動。事實證明,的确是我當時心存僥幸了,在冀州的三年,我确實已經費盡了心力,卻始終沒有治好他娘。或者說。。這也是我在冀州城待了三年的原因之一。而另一個我無法拒絕去醫治他娘的原因是——這也是我娘的命令。我不懂為什麽在娘親追到阿歸家看到床上的那個女人後就對命我一定要醫治好她。甚至時不時地,她自己也會跑到阿歸家去照顧他娘。本來我和娘只是打算在冀州稍作停留,等攢夠路費就繼續前往燕京的。但就是因為要照顧阿歸的娘,這事也耽擱下來了。
我和阿歸真的很有緣。
我們意外地發現,我和他居然是同一天生的。
都是在‘死獄之劫’那一天,我是清晨出生的,他是深夜出生的。
而且,他也從小就沒了爹,甚至和我一樣,從沒見過爹的模樣。
原來這個世上,還是有和我一樣命不好的人。
但我和阿歸這兩個看似命不好的人,卻一直活得沒心沒肺的。
而阿真和我們是不同的。
阿歸說,阿真是個自幼失怙的孤兒,也不知道到底多大了,看起來比我們都小一些,十三四歲的模樣。是四五年前被他娘蘇氏撿回來的,那時候她娘還好好的。
我不知道他到底經受過什麽。我給他把過脈,脈象一切正常,也看不出有什麽病,但偏偏成天傻傻呆呆的,也不知是先天的還是後天被什麽刺激的。我發現他的手指上有很多深深淺淺的傷痕,可他不能說話,所以我也問不出一個所以然。他要不就像個小尾巴一樣跟着阿歸,要不就一個人坐在樹下用樹枝畫畫。但一見我走近,他就飛快地用腳把沙土上的畫抹去,全然看不出是什麽。
除了阿歸,他對其他人一直很戒備害怕的樣子。
縱然是我,也花了近三年的時間,才能偶爾摸摸他的頭。
僅有一次,他沒注意到我本就在樹上休憩,讓我瞄見到他在地上畫得是一朵花,一朵很奇特的花。長長的莖上綴着五片花瓣,花萼成齒筒狀,張牙舞爪的。我很确信爹留下的手書中沒有這種花的記載,但我卻又覺得自己好像是在哪見過的。想了半天才想起來是我被阿歸抓到他家的那一天,曾在他家角落裏瞥見一個不起眼的花盆,但花盆裏種了一株非常惹眼的花,就是阿真在地上畫的形狀。花瓣是妖冶的紫色,非常罕見。不過當時我的心思都在阿歸娘的奇病上,所以也沒太多在意。似乎往後我再去他家的時候便沒瞧見那株花了,久了,也就忘了。
這種紫色的花對阿真而言,意味着什麽,我不得而知。
至于阿歸,真的是個非常重兄弟情義的人,雖說阿真不是他親弟弟,但他待他真心沒話說了。阿歸的左腿小腿肚子上有一塊醜陋的大疤。聽說是他和阿真小的時候,有一次兩人餓的頭暈眼花。阿歸為了阿真,竟然冒險去搶了某富戶養的惡犬的狗飯出來,結果左邊小腿被那惡犬給齧咬出大片血肉下來。那次他差點挺不過來,但即使如此,阿歸說他也沒有真的擔心害怕過什麽。
可現在,他不過是聽了某個青樓女子寫給我的不明所以的肉麻情信,居然臉上就露出一種擔憂緊張的表情。
看到他這樣,我心裏也有點慌了,推了推他,“喂,到底怎麽了?”
過了許久,阿歸才喃喃道,“這。。真的是樂歆薇寫給你的?你們什麽時候認識的?”
我再次瞄了眼那塊錦帕上最後的署名,點了點頭。可我一時卻難以把這位叫樂歆薇的姑娘和我在瑟舞樓見過的女病患對上號。
哎,這該死的臉盲症又犯了。
于是,我只好坦然道,“我不記得了。”
阿歸的臉上更是露出一種不可思議的表情,他深吸了數口氣,才有些如釋重負地感慨道,“老天真是太不公平了,虧得你記性不好。。你忘了嗎,我之前和你說過的,如果你是女子的話,美貌可排冀州城前三。”
我一愣,然後慢慢想起前幾日确實有那麽一次和阿歸一起飲酒時,他直直望着我微醺的臉,突然伸起三根手指冒了這麽一句:林兄,如果你是女子的話,美貌堪排全冀州前三。
我隐約記得,當時的自己該是沒有計較他對我這個‘男兒身’說這種意味不明的話究竟何意,反而借着酒意追問他,還有兩人是誰?畢竟因為我娘的關系,我一直對自己的外貌挺自信的。遺傳嘛。
衛國公千金,衛昕悅。
瑟舞樓花魁,樂歆薇。
我又記起來了,當阿歸說出這兩個人名字的時候,連旁座的人都激動地把唾沫星子濺到了我的臉上。他們拍着桌子,對我身在冀州城卻連這兩位鼎鼎大名的美人都沒聽說過這件事表示無比憤慨和難以置信。
衛國公衛宸是當朝冷太後的表哥,膝下有一兒一女,衛辛禹和衛昕悅。多年以來,衛家幾代人一直明哲保身,偏居冀州,遠離朝野,從不參涉京中風雲。他告訴我,衛家千金今年正值碧玉年華,冰雪聰慧,溫柔順婉,才貌當世無雙,頗有冷後年輕時清綽絕世的風姿。聽說,冷後如今在為年輕的皇帝物色皇後,亦有心召她入宮。
我想到方才在瑟舞樓聽到的事,看來未來大燕皇後九成就該是這位衛大小姐了。
而瑟舞花魁樂歆薇更是被全冀州的文人墨客追捧,快被誇成了神女了。在那些秦樓楚館附近的牆角邊,只要留心,随處可見那些孟浪徒寂寞者或是失意人為她所寫的情詩豔詞。什麽肯舍千金抛高臺,但求紅袖一舞,薇薇一笑。什麽章臺楊柳,曉風殘月,我見猶憐,夢歸歆處。什麽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晖脈脈水悠悠,腸斷樂家樓。
終于,所有事情,包括那些有的沒的,我都回憶起來了。其實我并不是記憶不好,只是我懶得往腦袋裏放太多東西。相反,我一旦回憶起來,雖然時間比較久,但倒會比常人記起更多細枝末節。
我不由得皺起眉頭,嘀咕了一句,“那可真是奇了。”
我垂眸盯着那塊錦帕,思索了片刻說道,“如果真的如此神乎其神,我敢确信,應該從未在瑟舞樓見過這位神女姐姐啊。”
“沒見過就送你帕子寄字傳情了?”阿歸有些幽怨地望着我,“那要是見了還了得,豈不是要以身。。。”
我聽不下去,也實在受不了他一個大男人露出這種表情,便一把抽回那塊方帕,再将手中的雞塞給他,忙打斷道,“好了好了,別瞎想了,這八成就是個惡作劇!帶着阿真吃雞去!你不許吃太多!”
“哎,男人嘛,大度一些,要懂得有福同享!”說話間,阿歸扯了雞腿下來遞給阿真,阿真默默地接了。
“我只喜歡有難同當。”我翻了他一個白眼,将帕子塞進懷中,一邊朝前走去一邊道,“哦,我還是更喜歡有難別人當。”
阿歸愣了愣,有些哭笑不得地追了上來,“真是小家子氣!你要不要吃雞翅膀?”
“懶得吃。”我微微伸了伸懶腰,朝巷子深處走去。
阿歸就自己扯了雞屁股津津有味地跟在我身旁吃了起來。他一邊吃,一邊盯着我的側臉,問,“林兄,你應該不會要與她同吧?”
“同什麽?”我一時沒明白。
“就是那個何時君心與妾同啊?”阿歸有些酸溜溜地說。
“我見都沒見過她,怎麽同?”我再翻了一個白眼。
“那萬一以後見到了。。就會同了嗎?”
“你好煩啊!”我腳步一頓,脫口反問道,“幹嘛對這事如此大驚小怪的?你喜歡她啊?”
阿歸抓着雞屁股,遲疑了一瞬,還是望着我有點無奈地說道,“我也沒見過她,喜歡什麽。。我只是想着她畢竟是個花魁。。和一般女子總是不一樣的。。所以我是有點擔心你。。擔心你若是見了她。。”他頓了頓,頗有些澀苦地嘆道,“你說你要是個女孩子該有多好。”
聽到這裏,我心中咯噔一聲,終于恍然。
原來他是擔心我,擔心我會對這個花魁動心。
“這有什麽好擔心的?”
我只好裝作沒聽出他話中之意,低下頭加快了腳步,“哪有見上一面就喜歡的,你想太多了!”
我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開始對我這個‘男兒身’有了不一樣的心思。
我并不讨厭阿歸,相反,我很喜歡他。
他大大咧咧的個性,他傻裏傻氣的執着,我都很喜歡。
但我也明白,自己對阿歸的喜歡絕不是那種喜歡。
我不知道自己最終會不會遇到喜歡的人,但我知道那個人不會是阿歸。
我對他。。。恐怕終究只是兄弟情誼。
“是啊,是我想得太多了。”阿歸可能自己也意識到方才所言之不妥,悶頭一口将剩下的雞屁股吃掉,默默将剩下的雞又放回食籃中,跟着我不再作聲。
尴尬在無聲地蔓延,我也沒什麽好說的,只好低着頭在前面走的飛快。
是他先打破了沉默,重新若無其事般地走到我身邊,伸出手道,“是要回去嗎?我幫你拎籃子?”
“不用,我現在不回家。”我熟門熟路地在窄窄的小巷裏穿梭着。
他還是一把從我手中奪過籃子,又恢複了嬉皮笑臉,“正巧,我也突然想起,還要和阿真再看看鄉親們有沒有需要幫忙的地方。”
這次我真是連白眼都懶得翻了,就随他跟着了。
反正我早就習慣了,阿歸就是個無所事事不務正業還謊話成篇的家夥。
就在前天夜裏,他忽然半夜朝我睡覺的屋裏扔石子,生生把我吵醒,神秘兮兮地說有個天大的秘密要告訴我。我也不知道當時自己是怎麽想的,居然真的會信他有天大的秘密而放棄了自己最寶貴的睡眠時間。我本期望他能告訴我是不是到處閑逛的時候挖到了某處寶藏。結果聽到的卻是一大段只有街頭那漫天說書的盲眼小佬兒才會鬼扯出來的皇家野史。
他居然告訴我,他那什麽其實身上流着最高貴的血,說什麽自己其實是姓慕容的,說自己不該叫蘇當歸,而該叫慕容當歸。說自己的母親名喚蘇玲珑,當年曾是燕京望月樓的花魁,和先皇燕景帝有過一段情。還斬釘截鐵地說什麽總有一天,一定會有浩蕩的皇家人馬來到他的面前,然後接他回到真正屬于他的地方。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中了什麽邪。。。
我寧願多花兩文錢去聽那盲眼小佬兒講那些雖然聽起來挺鬼扯但到底不算是空穴來風的宮廷轶事。還燕景帝!天下誰人不知燕景帝此生就愛冷後一人,最後也算是因為冷後落了個性命皇位美人都被自己弟弟奪走的悲慘下場。呸,這怎麽還能和他娘有一段情生他這個臭小子出來!呸,若說是和那個專門喜歡跑青樓、色膽包天到還沒登基就把冷後臨幸的翎帝有一段情,或許還稍許有點可信性。而且我知道,其實沒什麽人知道阿歸到底叫什麽,畢竟他那副怪異打扮的混混模樣,人們見到他都是避而遠之或是繞道而行。除了我,其他人估計甚至都不知道他全名叫蘇當歸。呸,還敢說自己姓慕容,真是連編故事都不會編,還敢擾我清夢。
但是那晚,不知道是不是月光的緣故,我覺得阿歸的臉色看起來有些慘白。我想給他把把脈居然還被他打開了,生疼,手背瞬間就紅了。然後他很奇怪地望了我一眼,像似有什麽想說的,可張了張口,卻一個字都沒說。最後他把我一個人丢在那偏僻陰冷的河邊。居然頭也不回地跑走了!
他跑得飛快,我聽到了輕微的一聲鐵器落下的聲音。
我循聲去撿了起來,舉在月光下一看,是一柄素舊的銀梳子,上面的花紋十分精美,還刻着一首蠅頭小詩:山靜思岚遠,水廣悼歌長。
目測全冀州城的藝匠都沒有這麽高超的做工水平。
這一看就是男子贈予女子的定情信物,只是這首詩題的倒是太過惆悵,比起相思之情更多的似乎在傳達一種求而不得的落寞之意。
哎,不知道那家夥是從哪裏搞來的。
而最可恨的是,第二天當我頂着濃重的黑眼圈找他算賬的時候,他居然說這都是我自己夢游臆想出來的?!他說他昨晚睡得非常沉,壓根就不可能出過家門!
唉,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中了什麽邪!
于是,我決定不告訴他,我撿到了那柄銀梳子。
5.代歸宮
冀州城天色漸暗,我們穿過巷子,走到一處橋洞下。
亂石之上,有幾個乞丐都發抖地圍在一起,背對着我們,個個瘦骨嶙峋。
“在那放下,就走罷。”
我對着阿歸朝一塊不起眼的大石努了努嘴,便先轉身走開了。
阿歸依我所說,飛快地把籃子放在大石上,還沒等那些乞丐發覺,便也跟在我身後迅速離開了。
當我們走到橋中央的時候,便聽到了橋下的人們興奮歡喜的聲音。
“看不出來你這麽小家子氣的人也有慷慨的一面。”阿歸撐手矯捷地坐在橋墩上,面朝我說道,“只是你為何不露露面,好讓他們感謝你呢?”
我無所謂地一笑,“我樂意。我給他們吃的,又不是為了要什麽感謝。這本是件自由的事,如果變成某種交換,又有什麽意思呢。況且。。。”我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望向遠方,笑得更加沒心沒肺,“況且我又不能真的給他們什麽長久的保證,今天我可以給他們吃的,可是明日後日可就說不準了。我才沒有那麽無私呢,其實不想露面,無非也是不想給自己帶來麻煩罷了。你知道的,我最怕麻煩了。”
夕陽沉沉落下,阿歸一瞬不瞬地盯着我臉上暈紅的光,忽然結巴地道,“林。。林兄,你笑起來的樣子很。。很。。”
我對上他的眼,“很什麽?”
他喉結一動,終是一字一字地說道,“很像一只狐貍。”
“咦?”我歪了歪頭,有些茫然地望着他。
“像一只口是心非的狐貍。”
他的臉上露出很難得的認真表情,他回憶着,盯着我靜靜地道,“小的時候,我和阿爹在山林中用陷阱捕捉到一只小狐貍。它不吵也不鬧,一直面帶笑容望着我們。于是我問阿爹,為什麽這只狐貍一直在笑呢,它明明被我們抓住了還受了傷不是嗎?阿爹說,不要被狐貍的面容騙了,它表面上在笑,其實它心裏是很悲傷沮喪的。不要真的以為狐貍有多厲害狡猾,在獵人眼裏,它同其他獵物并沒有什麽不同。”
我聽了,心中一時也說不出是什麽滋味,只是覺得阿歸盯着我的目光有些灼熱,便不自然地別過臉去。但我腦中突然閃過什麽,又對上了他的眸,不禁脫口問道,“等等。。。阿爹?你之前不是跟我說你爹早就去世了麽,你也沒見過他。。。”
阿歸也愣住了,有些困惑地抓了抓自己的頭發,皺着眉頭喃喃自語道,“對啊。。我爹不是早就死了嗎?那方才我記憶中的那個人是誰?好奇怪啊。。為什麽會有這樣奇怪的回憶。。”
他的面目忽然變得有些痛苦扭曲,眼神也變得赤紅,他蹲了下來,用力揪着自己的發,口裏不停地念着,“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我被他突然發狂的模樣吓壞了,一時之間傻站着,不知所措。
前天夜裏面色慘白的阿歸,如今眼前雙眸赤紅的阿歸。
都不該是我認識的那個阿歸。
是阿真先沖上去死死抱住了阿歸,才令我想起來自己是個大夫,忙拿出随身攜帶藥箱裏的銀針,上前顫抖地連紮三個可以令他鎮定安神的穴道:神門,心俞和內庭。
良久,阿歸終于安靜了下來,他目光呆滞地望了我一眼,然後轉眸望着阿真,喉口渾濁嘶啞地喊了聲什麽便暈死了過去。
我沒聽清。
我和阿真吃力地架着阿歸回到他們家中,我讓阿真看着阿歸。我放下藥箱,便飛快地跑回不遠處的草廬去給他抓藥。
娘問我為何這麽火急火燎的,我說阿歸突然發狂,暈了過去。
我跑回來的時候,阿歸躺在地上一動不動。阿真坐在阿歸的身旁,目光呆滞。蘇娘還是一如既往地昏迷在床榻上。
和我片刻前離開的情形一模一樣。
可是阿歸,卻再也醒不來了。
我按在他脈口的手顫抖着,身子一軟,便癱倒在地。
我死死望着我紮在阿歸穴位上的三枚銀針:神門,心俞和內庭。
不會有錯,這只是三個助人安神鎮定的穴道,絕不會致命的。
可是為什麽,無論我怎麽推阿歸,他都醒不來了?為什麽他的脈搏會停止了跳動?
不可能的。。。
我強制冷靜地爬起來,打開藥箱,拿出銀針一一紮進他的人中穴,神庭穴,少商穴。。。
阿歸。。起來啊。。快起來啊。。
我拿針不斷地刺激着他身上本可以令他蘇醒清醒痛醒的穴位。
不可能的,人可能是會說謊,但是身體不會,人身上的穴道是很坦誠的。
那是我從小到大的信仰,我唯一可以信賴的,就是我手中的銀針。
紮神門,心俞和內廷穴怎麽可能會致命?!
我不相信!
我手不停歇,一針接着一針,我望着阿歸迅速失去顏色的年輕臉龐,一顆心不斷下沉。
起來!阿歸!
你不會死的!
求你起來啊!
最後是阿真用力抓住了我的手,然後哇哇叫着嚎啕大哭起來。
手被抓的生疼,我愣愣地望着他,這分疼痛令我稍微清醒了點。
原來他不是啞巴。
不知是誰報了官,終是把我和阿歸的屍身帶走了。
阿真是個傻子,阿歸的娘昏迷不醒,官府也沒有帶走的意義。
當他們給我戴上枷鎖的時候,我全然沒有反抗。
我通紅的目光,失神地落在了我用來裝銀針的帛布上。
我一共有十四枚銀針。我記得清清楚楚,除了最初的那三針外,方才我又連續在阿歸的穴位上施了十針。此時阿歸身上也明明白白的紮着那十三根銀針。
可此時帛布已經空了,第十四根針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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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呆呆地望着阿歸,他那麽安靜地躺在那兒,安靜的一點都不像他。
一直以來,他是我接觸過的人中最聒噪的一個。成天爬高上低惹是生非,還總幻想自己是個大俠,是個一刻都不得歇的人啊。
可是現在,他死了。
身上除了我紮的那十三針,沒有任何傷口。
官府的老仵作檢視完阿歸的屍身,帶着幾分譏嘲的眼神一邊瞟着我,一邊對知府王大人說,“看來是這庸醫紮針太頻,導致死者氣血不暢經絡不順,當場暴斃。我就說嘛,一個喜歡流連風月之所和.妓.女.厮混的臭小子,哪會有什麽醫術醫德可言。”
不,不是這樣的。
在我連續施針之前,阿歸就死了。
我後面紮的那些針,不過是徒勞。
但我沒有解釋,因為知道不會有人願意相信我的。
況且我一看到王知府瞧着我的眼神,就知道自己死定了。
果然,他打了哈欠,居高臨下地朝跪在地上的我,草草問道,“殺人償命,你是招呢還是不招?”他望着我的眼神就像在望着一只随時可以被踩死的蝼蟻。
是啊,一個無靠山的窮郎中和一個不知名的小混混,又有什麽好多說的。
都死了,不就天下太平了。
“我的第十四根針,不見了。”
我卻垂下了眸,讷讷地自言自語道,“我得把它找回來。”
“恩?”王知府該是沒聽清我說的話,有些不悅地皺起了眉。
“大人!”我忽然不知是哪冒的勇氣,咬着牙說道,“請大人明察!小人所施的針絕不會令人致命!如若大人不信,小人願以身試針,你們大可叫人将這十三針同樣紮在我身體的穴道上!”
我不能這麽不明不白的死。
更不能讓阿歸就這麽不明不白的死了!
況且要是我就這樣死了,我娘該怎麽辦?阿歸的娘怎麽辦?阿真又該怎麽辦?
快死到臨頭,我才猛然發覺,自己并沒有想象中的那般沒心沒肺。
王知府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他若有所思地望着我,陰冷地一笑,“本府明白了,你這是不招。好,便如你所願。本府這就叫人在你身上紮針,十三針不夠就一百三十針!”
我怕極了,但是只能咬緊牙關。
我不能。。絕不能在這種地方顯露出我心底的脆弱無助。
可當衙役粗魯地拖着我,想要扒掉我原本的衣衫給我換上肮髒的囚服時,我才猛然意識到自己真實的身份在此時此地是多麽的不合時宜!
我驚恐地大叫一聲,用身上的枷鎖猛地撞開按着我的人,然後拼盡全力一腳踹在面前王知府的胸口上,在衆人的瞠目結舌中飛奔至甬道。
“快!還不快抓住那臭小子!給本府殺了他!!!”王知府倒在地上,氣急敗壞地吼着。
我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心跳的飛快,我從沒有想過自己可以跑得那麽快。
但,我到底還是太天真了。我心中還來不及有一絲竊喜,便被人一腳掃倒在地。
我重重地摔了出去,一直藏在袖口深處的銀梳子也跟着飛了出去。
我還來不及爬起來,便有兩把鋼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我鼻子一酸,看來真的難逃一死了。
也是,我只是個小人物罷了,又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