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周小天和周小武都是周家親信下人的家生子,打小跟着商隊走南闖北,年紀輕輕就已經獨當一面。而且關鍵的是他們兩人在譚城關這條商路上也算臉熟,便是胡人的部族裏也有不少認得他們的,兩人本身就是最好的通行證。
當然兩人此番若是幫了田妙華,以後也就不得不将他們調走,譚城關這條道他們以後是別想跑了。
一行人都已經準備妥當,所有人都喬裝改扮成行商人和保镖的樣子,跟薛掌櫃借來貨物和馬車。
田妙華提着一把月琴從屋裏出來,她放下了盤着的黑發,換上一身瑤江的冬日長袍和毛絨帽子,紅和白的民族圖案綴着毛領毛袖和五彩珠串流蘇,挂在身上琳琳琮琮。
這一身明明是少女的裝扮,穿在田妙華身上非但沒有半點違和,卻又更顯出一種少女沒有的成熟和妩媚。
五個兵士一時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對着他們将軍的老婆似乎說什麽都不合适。
陳副尉第一個回過神來,他沒有忘記程副将的囑托,提醒田妙華道:“夫人,您不能跟我們去!”
田妙華現在哪裏還有個當“夫人”的樣子,她的頭微微一歪,甜美的臉上挂着似笑非笑的淺淺笑容,反問道:“我若不去,你要去哪裏另外找個歌女跟你們同行?找不到人,你可有別的辦法能進胡營?”
進胡營救人這是要丢性命的事,哪兒會那麽容易找到人。陳副尉答不上來,他們若是有其他辦法也不用等到今天了。
“但是,那也不能委屈夫人……”
王堅卻拉了他一把不讓他繼續勸,說着:“救将軍要緊,夫人既然有這個覺悟要去救人,你攔着做什麽!”
然而待把陳副尉拉到一邊,他卻又低聲說道:“這麽不知天高地厚還不聽勸的女人,就得讓她見識了真場面才知道害怕!她非要去咱們就別管了!”
“怎麽能這麽說,這可是程将軍的夫人!”
“那不是正好嗎,既然是為了救自己的男人,那就算做點犧牲也沒虧到別人家去!”
“你這都是什麽歪理!”
陳副尉固然是不贊同,可也拗不過将軍夫人。一行人裏兩個領隊是夫人請來的,寒水和殘月也是夫人那邊的,可以說只要夫人有那個打算随時可以扔下他們五個自己另雇幫手。
陳副尉知道阻止不了夫人之後只能私下裏另做打算,囑咐他們五個人中的其中兩個無論什麽情況都一定要保護在夫人身邊。
然而出發之前田妙華卻吩咐道:“進了胡營你們五個什麽都不用管,一切都交給兩位領隊去交涉。你們只要掩飾好自己的身份,等起了亂子就直接去救程馳,護送他沖出營外。殿後的事情不需要你們操心,其他的任何情況也都不要分心。只是這樣,你們應該做得到吧?”
受令保護夫人的兩個人悄悄去看陳副尉,不等陳副尉示意王堅已經開口道:“就聽夫人的!”
這種安排再合他的意不過,他本來就是去救将軍的,還要他分心去保護夫人他才不願意。
至于這個不知道天高地厚,仗着自己多認識幾個人就滿腦子天真思想的夫人,她真以為自己身邊有兩個“保镖”就能保她在胡營裏的安全了?等她吓得哭着求救的時候,他若是還有餘力也不是不可以伸手去幫一把,但指望他去替她拼命那就別想了。
不好好待在家裏看孩子跑來這種女人不該來的地方的人是她自己,自己非要跑來找死能怨別人嗎?
……
一行十人的“商隊”以步行的速度慢慢接近胡營,遠遠地就被胡兵攔下來。
“站住!什麽人?”
“幾位兵爺,我們是路過的商隊,不知道兵爺們在這兒紮營沖撞了沖撞了,我們這就繞路!”
周小天正要作勢掉轉馬頭,倒是胡兵裏有人先認出了他們來——“這不是小天小武兄弟嘛!你們這是運什麽貨啊?”
周小天嘿嘿笑道:“從瑤江販了些美酒還有吃食,趁天還沒暖趕緊運到關內去,怕天一暖就擱不住了。”
說話的人聽到這裏就讓人去喊軍中的副手過來,轉頭又對周小天道:“你們且等等,我們這兒的存酒也快喝完了,正好留下一些。”
胡人的大軍先前就已經被程馳打散,護送傷病撤走了,留在這裏紮營的是王子的三百精銳親兵。雖然之前燒殺搶掠來的糧食充足,但酒肉之類卻略顯不足。這大冷天的野外駐營沒有酒可讓人怎麽過呢。
那副手一來卻正是日前将鐵棍烙在程馳身上的人,王堅陳副尉五人壓抑着殺人的沖動,盡量不讓自己引起胡兵的注意。
副手随意看了看幾輛車上的貨物,便指着其中兩輛道:“這些就留下來吧,你開個價,先賒着!”
周小天應着“好嘞”,轉頭就要指揮着陳副尉等人卸貨。
副手一瞧,“費那勁搬來搬去幹嘛,這兩車直接給我拉大營裏去。”
一轉身他便又看了兩眼方才就注意到的騎在一匹馬背上的田妙華,便碰了碰周小天低聲問道:“那是什麽人?”
“哦,瑤江的歌女,關內樂坊裏要的。兵爺若是喜歡回頭我也幫您買一個送回族裏去,不過要說這能歌善舞,哪個能比得過胡人的女子。”
這話聽的人舒坦,胡姬能歌善舞那是有名的,回了胡族哪個還看得上外族的女子。
但是駐軍在外卻沒什麽機會看到歌舞,尤其最近因為折磨程馳讓對岸的譚城軍只能幹瞪眼地看着,營裏人人都在興頭上,卻天天只能對着一群大老爺們無趣的很,難得來個歌女留上一天唱唱曲兒助助興也好。
他便對周小天道:“你們也別急着趕路了,留下來休息休息吃頓飯,讓她給爺們兒唱個曲兒,回頭你們再領走就是了!”
周小天都已經表示了這歌女是他們要帶到關內去的,王子的副手也沒強人所難。周小天自然沒有意見,一邊應道:“兵爺瞧得上她也是她的榮幸,為兵爺們獻個曲兒自然沒有問題!”
陳副尉等人倒是沒想到這麽容易就進了胡人兵營,好像田妙華早已經料中了胡人現在的心思和心态似的。
果然一聽到有歌女唱曲兒,現在又有了新的酒和美食補給,整個胡人營地立刻興致勃勃地開始準備起酒宴,連周小天周小武等人都被邀請一起喝酒。
有人要上來搜陳副尉等人的身方可以入席,一見這五個大老粗演技太差想要變臉周小武就趕忙道:“他們就不用了,他們要看着貨呢,哪兒敢喝酒啊。”
胡兵嫌他們不識擡舉地“嘁”了一聲,“貨在我們營地裏還能丢了嗎?”
“他們也是職責在身,勿怪勿怪。”
全靠周小天和周小武周旋着,胡人倒并未對他們五個起疑。
再看殘月已經完全入鄉随俗,大大方方地上繳了自己的武器就坐到席間去喝酒。估計他也不需要什麽演技,單看他那副不知該說是打窯|子裏出來的還是逛窯|子逛到虛的樣子也沒人會懷疑他。
而寒水思索片刻,就決定跟陳副尉他們一道“看貨”去了。
胡人自然也是不能完全相信他們這幾個身攜武器的大男人的,便輪流遣幾個人過來盯着他們。
陳副尉和王堅等人從貨物旁能夠看到不遠處正在準備的酒宴,雖然天還未黑,但為了取暖便生起了巨大的篝火。胡人們大多席地而坐,只有王子是備了椅子的。
田妙華坐在篝火旁,懷抱月琴素手撥弦試音,火光映着她面色甜暖浮光影動,瑤江女子的柔情似水在她身上體現得不差半分,單只是看着已經足夠賞心悅目。
陳副尉一直緊張地盯着她,生怕胡人會對她有所不敬。但這裏都是王子的精銳親兵,王子沒發話自然誰也不敢妄動,不然這樣的女子若是被王子看中了,那豈不是給自己找麻煩。
他們此刻被人盯着無法在胡營裏四處走動,還想等到胡人開始喝酒之後再找機會去找程馳被關在哪裏。哪知王子荻紮一出現,卻是人走到哪裏就把程馳帶到哪裏,絕不讓他離開自己的視線。
于是程馳就這麽舊傷添新傷一身狼狽地被關在囚車裏推到王子座旁不遠處。一見他,坐在貨車上的王堅差點直接蹦起來就要沖過去,被陳副尉一把按住,這才沒有被盯着他們的胡兵看出苗頭。
不過讓陳副尉最擔心的還是正被上百雙眼睛盯着的田妙華,此時此刻她只要表現出一點異常他們就前功盡棄要一起葬身此地。
可他的擔心簡直多餘得不能再多餘,田妙華對程馳囚車的到來連眼皮子都沒有擡一下,顧自調好琴音,這才抱琴起身,對王子悠悠地躬身一禮。
王子頗有興趣地打量她兩眼便落座,不過一如大多數胡人的想法,在他們眼裏只有胡姬才稱得上真正的能歌善舞,不但風情萬種還熱情大膽。其他的,即便是瑤江的姑娘也入不了眼,無非是聊勝于無,随便聽聽罷了。
不過見她貌美,王子倒也和顏悅色,“你會什麽,随便唱兩首吧。”
田妙華唇角含笑,悠悠地應了一聲“是”。
只不過是一個字,原本靠在囚車栅欄上不知是昏厥了還是僅僅懶得理會四周的程馳身體突然不易察覺地一震。他十分遲疑地慢慢擡頭看了一眼,看着那懷抱月琴的女子卻頓時瞪大了眼睛,兩手緊緊地抓住了栅欄——
妙華!?
怎麽回事!她怎麽會在這裏!?
他有一瞬間甚至都想懷疑自己究竟身在何處,可他身上的每一寸疼痛都可以清楚地告訴他這裏是邊關!是胡營!田妙華為什麽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即便她換了身衣裳變了種風情,可那一眉一眼,嘴角的一抹笑,都是他看過千百回想過千百回絕不可能認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