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楚雲拍着胸脯打包票說他一定讓楚歌主動來找劉振宇,讓劉振宇晚上在家裏等着楚歌就是了。
具體的楚雲沒和劉振宇說,只在臨出門前和劉振宇提了下,他要和朋友去國外玩,沒有個十天半個月是不會回來的,劉振宇還挺驚訝怎麽這麽突然要走,但想想年輕人愛出去玩也正常,和楚雲告別後自己就在房間裏待着,打算慢慢等楚歌。
想了想他今天還沒洗澡,原本按了服務鈴但不知道護工去了哪裏沒回應,劉振宇也不是養尊處優長大的,幹脆就自己推着輪椅進了浴室,這才剛開始洗上半身,楚歌就突然推開浴室的門站在了門口。
“小楚,你別走——”見楚歌轉過身,以為楚歌又要離開,劉振宇一時慌亂大喊了一聲就要追上去,手裏的濕毛巾掉在了地上恰好被輪椅碾壓過去,輪椅的輪子一個打滑瞬間失去了平衡,一個高大的人影籠罩在了劉振宇的上空。
楚歌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你一個病人能不能安分點,要洗澡不會喊護工?”
到了這個時候還看不出來有問題,楚歌過去那麽多年商圈就算是白混了,十有八九是楚雲故意打電話把自己喊回來。
劉振宇歉然地一笑:“我按了服務鈴沒等到護工,估計是睡了吧,你也別擔心,我以前的腿就斷過,知道怎麽給自己洗。”
楚歌的臉色更難看了,就瞪着劉振宇悶聲不出氣。
“小楚,謝謝你,要不你先把我放開,你看我這一身濕淋淋的都把你衣服弄髒了。”楚歌身上還穿着手工定制的西裝,劉振宇特別喜歡看楚歌穿西裝,襯得楚歌特別英俊挺拔,就跟看着自家孩子一樣特別自豪,但他不敢說出來,也就悄悄在心裏高興高興。
楚歌低頭看了眼,他們還維持着半抱着的姿勢,剛剛差點從輪椅上摔下來的劉振宇半靠在他懷裏,明明抓着他的衣服更能維持平衡,這會兒卻兩只手緊緊抓着輪椅的扶手,人也開始往外挪,生怕弄髒了他的衣服似的。
楚歌的臉色看起來像是劉振宇欠了他八百個億,奇怪的是,劉振宇看到楚歌頭頂的九十九在發光。
劉振宇看了看楚歌臭臭的臉色,又看了看楚歌頭頂發光的好感度,心裏松了一口氣,楚歌沒生氣。
“我放開你了,你真摔了怎麽辦?”楚歌冷着臉說道,手沒松開。
“不會啊,你把我放輪椅上就行了。”一眼瞅見楚歌頭頂的數字開始變得黯淡,劉振宇驀地就想起白天在花園裏的時候楚雲和他說的話,楚歌啊,就是一傲嬌!
“這地太滑了,坐輪椅也不安全,小楚,能麻煩你把我……”把我送回房間。
劉振宇話還沒說完,整個人突然就和屁-股下面的輪椅分開了,被楚歌抱起來的一瞬間他是懵的,處于一種“小楚真是長大了,小時候都是我抱他,現在他都能把我包起來了”的感嘆裏。
“早說不就得了,這麽大一個人了你還會害羞啊?”楚歌頭頂的數字在閃閃發光,他在劉振宇有些恍惚的目光注視下扒着男人的肩膀胳膊看了看,确認楚雲确實撒了謊,劉振宇身上沒多餘的傷人确實沒摔着。
“我去打個電話,你好好待在這兒別動,我回來要是發現你挪了一厘米,就把你綁在床上!”楚歌沖着劉振宇一番威脅,出門前回頭又看了眼确認劉振宇有沒有沒聽話亂動,像是早就知道楚歌會回頭一樣,劉振宇對着他的方向溫和一笑。
扒着門的動作頓了一頓,楚歌有些僵硬的拉開門,人也沒走遠,就在門口站着,他先給楚雲打了電話,果然是關機,又給家裏的其他人打了電話。
“楚雲那臭小子讓莊園裏的工人和護工全部放假三天。”沒讓劉振宇等太久,楚歌只打了不到兩分鐘的電話就回來了,個子挺拔的男人倚靠在門口看着劉振宇,大概是他剛才那番話有了效果,劉振宇真沒有動,脊背直挺挺地站在床邊,光溜溜的,滑溜溜的上半身在卧室昏黃的燈裏,像一塊瑩潤的羊脂玉。
“這空調是壞了嗎,怎麽這麽熱?”楚歌挪開視線把外衣脫下來扔到了一旁,邁開步子朝劉振宇的方向走了過去,“護工回老家去了,我幫你洗吧。”
在楚歌的手碰上自己的肩膀之前,劉振宇握住了楚歌伸過來的手,溫和的聲音裏帶着一絲懇切的意味:“小楚,我們談一談吧。”
心裏忐忑着楚歌會不會和之前一樣,雖然每天都能見面但總是有意無意地避開和他說話,出乎意料的是,楚歌沒什麽猶豫地就答應了劉振宇談一談的要求,只是和劉振宇設想裏的“談一談”場景有點不太一樣。
“小楚,我們先談,洗澡的事兒待會兒也可……”
“等談完都幾點了,還睡不睡了?您老倒是可以睡到自然醒,我明天一早還要開會。行了,別啰嗦了,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麽?一大男人別這麽磨磨唧唧的。”
“……哎,好,那麻煩你了。”
浴室裏,熱水蒸騰淡淡的白色霧氣,覆蓋了一層薄霧的鏡面上映出兩個模糊的身影,氤氲在明亮的燈光裏,一者坐在圓凳上上身微微前傾雙手抓着浴缸的邊緣,一者坐在後面,手裏拿了塊毛巾。
打濕的毛巾輕輕擦過脊背,力道輕得像一片白色的鵝毛順着風從湖面拂過,淡淡的漣漪掀起微微的癢,劉振宇是個怕癢的人,他怕自己忍不住癢得發抖,整個人的身體緊緊地繃着,不像是在洗澡,更像是電影裏遭受酷刑的烈士,沉默,忍耐,僵硬。
“喂,你剛剛不是說要和我談一談,怎麽這會兒不說話了?”手底下的脊背僵硬緊繃地跟一塊鋼板似的,楚歌皺了皺眉頭,嫌棄地說道,“你放松一點啊,給你洗個澡跟要了你的命似的。”
“嗯,好。”劉振宇沉吟了片刻,突然回過頭定定盯住了楚歌的頭頂,楚歌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幹嗎?”
數字還是99,沒變。
劉振宇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給自己打氣一樣,斟酌着開了口:“小楚……”
小楚,其實你并不是真的讨厭我是不是?
唉,好像太矯情了。
劉振宇啊劉振宇,你什麽時候也變得這麽猶豫不決,膽小如鼠了?
“劉振宇,你到底想說什麽?”劉振宇看不見的地方,楚歌的臉色鐵青,咬牙切齒,“有喜歡的人了?不想和我演戲了,想離婚了?!”
每一個字裏都冒着沖人的硝煙味兒。
“不是!小楚,我沒有想和你離婚。”劉振宇連忙否定,他知道楚歌才剛剛站穩腳跟,這時候如果和楚歌離婚,勢必會對楚歌的事業造成不小的影響,這一點,他知道。
劉振宇輕嘆一聲,溫和的聲音像寧靜夕陽裏的河水撫過石子:“小楚,我們還能回到從前那樣嗎?當年,是我對不起你……”
原來談的不是離婚?
楚歌繼續給劉振宇搓背,驀地笑了一聲:“你什麽時候對不起我了,當年要不是你把我撿回去,我楚歌早就死了,算起來這輩子是我楚歌欠你劉振宇一條命。”
“小楚,別這麽說……當年我确實從你家裏拿了錢……”
“劉振宇,你以為我是那種不講理的人嗎?我知道你當時缺錢,但那又怎麽樣?知道是一回事兒,能不能理解是另外一回事兒。”楚歌側過身重新把毛巾打濕,用力擰幹了,一點一點地擦幹劉振宇背上的水,“你送我走的時候我多大啊,八歲?前一天晚上,我哭着求你,不要把我送走,我可以不去學校,可以去外邊兒撿垃圾和你一起養家,你去外面工作的時候,我就在家裏照顧媽媽和外婆。”
楚歌像說着別人的趣事兒一樣講起很多年前确實發生過的那些事,聽着楚歌看似輕松的語氣,劉振宇卻忍不住紅了眼眶。
他當然記得了,記得只有八歲的楚歌緊緊摟着他哭着求他不要送他走,只要他們可以在一起生活。
“你當時怎麽說的?你說,好,我不會把你送走,我們會一直生活在一起。”楚歌盯着劉振宇載滿愧疚與痛苦的脊背,手掌輕輕覆蓋在了男人僵硬的肩膀上,“劉振宇,你就是一個騙子。”
“……對不起,小楚,對不起。”男人沙啞着聲音道歉。
“道歉幹嗎?我說了,我不是不講理的人。”楚歌發出一聲冰冷的低笑,現在的他可以理解當年劉振宇的選擇。
當年的劉振宇也不過是一個十七歲的孩子,上頭是生病的外婆和瘋瘋癫癫的媽媽,下面還有一個八歲的孩子,所有的重擔都壓在了劉振宇一個人的肩膀上,拿了那筆錢,劉振宇可以給外婆更好的治療條件,可以找專業的醫護給媽媽更好的照顧。
“頭一天晚上,你答應我你不會把我送走,隔天早上,你把我送進楚家開來的車裏時說,‘小楚,哥哥一定會把你接回來,很快’。”
“劉振宇,你應該道歉的人是當年那個八歲的對你的話毫無保留相信的孩子,不是現在的我。”
沒辦法回到過去了。
☆、二人世界(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