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下午四點半,飛機平穩降落在昆明的機場。
十二月底的天,剛過冬至。今天的昆明陽光雖然燦爛,但室外溫度依然很低,冷風刺骨。
許沐站在機場大廳,把圍巾往脖子裏塞了又塞,推着行李箱往外走。
身後傳來一個低冽的男音:“小姐,麻煩等一下。”
許沐毫無察覺,直到一只手搭上自己的肩。
她皺眉回頭,正對上一雙漆黑深邃的眼睛。
男人收回手,把身邊的行李箱推到她面前,擡起下巴指了指。
“行李箱,拿錯了。”
兩個行李箱不論款式還是顏色都是一樣的,只不過許沐手上推着的這個,箱面上貼着一張小小的風景照,這跟她向來偏愛幹淨簡潔的風格一點都不符。顯然是剛才在托運處取行李時,有人在匆忙之中給弄混了。
“謝謝。”
交換完行李箱,男人沒什麽情緒的點點頭,繞過她走掉了。
許沐眯起眼打量他的背影,視線再掠過他手中行李箱上的照片,驀地,抿唇笑了。
竟然在這都能遇到。
她想。
而且這态度,真是一點都沒變呢。
——
這并不是兩人第一次遇到。
半個月前,地點還是機場。
那時許沐剛從國外飛回b市,上飛機前好友蘇禾就跟自己通過電話,航班落地那會,她還在臺裏錄節目,沒法開車過來接她。
同時落地的還有好幾趟航班,許沐辦手續花的時間太長,出機場時,出租車已所剩無幾。無奈之下,只好用嘀嘀打車叫了輛快車。
她很久沒回來,對b市的印象還停留在幾年前。說來可笑,她是土生土長的b市人,離開也不過幾年,如今卻像是初到這個城市,面對一切都是陌生的。想來,大概是因為沒有任何牽挂。
和司機因為方位的問題溝通了好一會兒,終于在白茫茫一片大霧裏,辨認出對方描述的那輛車。
拉着行李箱走到路對面,許沐打開後座車門坐進去,前排駕駛座上的男人正在抽煙,左手夾着煙,右手扶在方向盤上,手腕處帶了塊勞力士黑色腕表。
右手帶腕表?有意思。
許沐收回視線,淡聲開口:
“可以走了。”
“嗯?”男人聲音沙啞,還帶着點剛睡醒的慵懶,聽得她心頭發癢。“再等等。”
再等等?等誰?
正在這時,副駕駛座的門被人拉開,另一個身材高瘦的男人大剌剌坐了進來,“我去,你說這是什麽人吶,叫我來接,結果剛打電話告訴我已經坐出租車走了。”話剛說完,視線無意中瞥到後座的許沐,愣住了。“诶?這位是……”
駕駛座上的男人這才緩慢擡頭,一張清隽英氣的臉在後視鏡裏露出來,幹淨利落的短發,五官立體而深邃。
兩人的視線在後視鏡裏對上。片刻,他輕笑了下,戲谑勾唇:“小姐,你上錯車了。”
捏在掌心的手機在這時響了起來,是快車司機。
許沐哦了聲,目光對上他,平淡而無波瀾,“抱歉。”
男人點點頭,臉卻轉向窗外不再看她。
——
随手攔了輛出租車,許沐剛報出目的地,蘇禾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到酒店沒?”
“剛上車。”許沐擦掉車窗上的霧氣,路兩側的景象映入眼簾,“大概半小時到。”
“行,那你在那邊好好玩,注意安全,有事電話聯系。”蘇禾噼裏啪啦的敲打鍵盤,一個沒忍住又開啓了全力吐槽模式,語氣憤懑,“要不是臨近年關,姐姐我沒假期,不然也跟你一塊滾去外邊浪了。還有你個沒良心的,回國還沒一個月就開始到處蹦跶,房子重新裝修要多久?你就跑這大老遠去旅行,也不知道陪陪我,簡直快把我的小心肝都給傷透了……”
兩人初中相識成為好友,到現在已有十二年,高考後,蘇禾考到南方的一所傳媒大學學新聞傳播,許沐則上了本市,也是全國最好的大學——q大,學的建築設計專業。而後大學畢業,蘇禾回b市電視臺工作,而許沐則在大三結束時就申請出國留學交流,四年從未回國,直到今年十一月。
剛回國那陣,許沐一直住在蘇禾的公寓,後來看中一套複式公寓,但她不太喜歡原來的裝修風格。于是自己動手畫了圖紙,趁着自己旅行請來工人重新裝修。
這趟旅行也并非臨時起意。
早在回國前,許沐就已經計劃好了行程,不管有沒有裝修房子這茬,她都會出來。
蘇禾說她這是因為在國外呆久了,想切身再感受一下祖國久違的氣息,于是選擇天南地北到處游蕩,領略大好山河的風光。
許沐笑笑沒說話。
酒店是一早在手機上就預定好的,前臺确認信息時,許沐斜靠着櫃臺百無聊賴的四處觀望廳內的環境,一轉眼,恰好看到門口的一棵樹下,一個男人正低着頭在抽煙。
陽光零零碎碎的灑在他身上,他穿着灰色皮夾,一條黑色卡其褲,屈腿搭在花壇石階上,面上表情淡漠,姿态慵懶随意。
過了一會兒,一男一女來到他身邊。男的許沐還記得,就上次坐副駕駛的那位,但女的沒見過,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回他們等的人。
隔得遠,女孩的面目看不清楚,但裝扮年輕活潑,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的樣子,說話的同時,手也俏笑着遞給了他一瓶水。
關系看上去不錯。
許沐心下了然,也難怪,當時那弄錯的行李箱該是那個女孩的,不然,在箱子上貼風景照這種行為,看上去一點都不像這個男人會做的事。
前臺小姐的聲音把她叫回了神,許沐接過對方遞來的房卡,低頭掃了眼房號,4029,轉身,拉着行李箱上電梯。
門合上的後一秒,外面的那三個人也走到了前臺。
——
黎明時分,許沐從噩夢中驚醒,一身冷汗。
屋裏窗簾沒拉嚴實,有淡淡的晨光灑進來。
她擁着被子半坐起身,擡手摸了摸臉,上面一片冰涼。
等眼睛慢慢聚焦,許沐這才走下床,“嘩啦”一下拉開窗簾,坐在窗臺上,她眯起眼,把頭靠在膝蓋上,望着窗外出了神。
自從兩個月前決定回國後,那些陳年往事便接二連三的再次出現在她的夢裏,好似知道她時間已所剩無幾,提醒她把要做的事情早日完成。
洗漱完,許沐挑了件白色針織衫,外面搭了件黑色大衣,下身搭配一條黑色長裙,一雙矮跟黑色短靴,黑色的長卷發随意搭在肩上。
她生得高瘦,168的身高體重雖只有九十,但身材好,凹凸有致。而且她長相美,五官精致,安靜時眼神淡漠,但要真沖你笑起來,眉目浮動,別有一番風情。
看着鏡子裏的自己,不知為何又想起了昨天那人。接近一米九的個子,清瘦的模樣,看上去也沒多少肉,就是不知道衣服脫掉之後,會不會別有一番景色。
冬天還沒過去,就開始思春了。
——
許沐出門的時候,時間才剛過七點,街道上行人很少,寒意襲人,只有街邊的早餐店開了門,屋內熱氣騰騰。
今天的安排是去昆明最有名的5a風景區——石林。
來之前,許沐在網上看過別人拍的照片,景色确實優美壯觀,但是照片再好看,也比不過親眼一見。
檢票進去的時候,同行是一個旅行社的人。許沐慢悠悠的跟在他們後面,聽着中間那位導游用麥克風向大家介紹各景區的特色和歷史。
經過景區的岩石,許沐停下腳步,從包裏翻出單反,喀嚓拍了幾張照片。
許沐的拍照技術算不上好,拍出來的效果遠不如網上的圖片那般精致優美,甚至要遜色很多。不過這并不奇怪,她從小就不喜歡拍照,不論是自拍,還是拍其他的東西。
過去她總無法理解這種行為,直到後來才慢慢明白,很多地方人一生可能只會去一次,看過的景色,遇到的人,帶不走,留不住。
不是不願再去,而是沒有機會,所以格外珍惜,只能用照片将這些時刻定格,證明自己曾來過。
收好單反,許沐繼續往裏走,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下,她回頭,看見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對上許沐疑惑的表情,陌生男人臉上泛紅,撓着頭說:“你走錯啦,大家都在那邊呢。”他指着反方向的旅游團隊,許沐很快反應過來,大概是她适才無心的行為,讓對方誤以為她也是他們中的一員。
“抱歉。”許沐淡淡一笑,字裏行間都透着疏離,“我不是跟你們一起的。”
男人一愣,尴尬的說了聲對不起,卻站着沒走,猶豫好一會,才支支吾吾說出想認識她,介不介意留下聯系方式的話。
從走進景區起,他就注意到了她。一群人中不乏年輕靓麗的女性,大部分都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歡快攀談拍照,唯有她一直跟在隊伍末尾,神情淡漠,安靜沉默,人卻極其專注的聽導游介紹,認真得讓人驚訝。
看上去不過才二十出頭的人,身上卻平白透出一股看透命運紅塵的淡然。
他一直跟在她身後不遠不近的地方,看着她走走停停,認真搗鼓着手裏的單反,拍照留念。直到看她走錯方向,才鼓起勇氣主動搭讪,結果,還是鬧了烏龍。
許沐一向不是個遲鈍的人,在國外也時常被外國友人直白的追求,面對這種情形,她一點都不意外。
“不好意思。”她看他一眼,淡笑了下:“其實我已經結婚了。”
男人一臉被雷劈了的表情,而許沐左手插在大衣口袋,上面到底是不是有戒指,無從得知。
男人漲紅着臉的朝她說了句抱歉,匆匆離開。
眼前視野開闊,不遠處的假山旁立着一個人影,背對着她。
許沐玩味挑眉,靜默片刻,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