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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1)

“師座,那女的是連秋上身邊的貼身護衛,名喚蘭妙妙。”

國師問:“之前打探的消息中可有此人。”

在離開洛陽之前,他已經差遣手下将連秋上身邊的武裝力量底細都摸得一清二楚:連秋上府上一共五百精兵,皆從雲南帶出;其中有二十八名高手武士作為親兵近身保護,以衛官丁陵為首。這二十八名親兵武士的武功特點,兵器罩門,皆被一一摸清,記錄下來。

但是從一開始跟連秋上的隊伍彙合開始,他就注意到連秋上身邊,多了一個人。

線報上沒有任何關于這個蘭妙妙的記載,他這樣問,使得石錫和寶珠都面露羞慚,低下了頭。“末将這就去探她的底細……誰,出來!”

石錫發現有人偷聽,一聲厲喝,縱身躍起,跳到來人身後,反剪雙手壓到地上。

薛芙痛得急忙求饒:“石将軍,是屬下,是我阿芙呀!”

石錫愣了愣,一看真是薛芙,松開她,凝眉而道:“你不在屯騎營呆着,擅闖國師營帳,難道不知這是違反軍令的麽!”說罷回頭跟國師解釋:“此女是末将軍中一名軍侯,其父正是薛肯。”

薛芙擡起頭,懷着一絲希冀看向國師,只見他滿頭白發,篝火下貌似仙人,淡淡一瞥掃過,只在石錫身上稍作停留,竟然略過了自己。國師的聲音涼潤無波:“你的人,自己處置罷。”

薛芙驚呆了,她不過是剛巧經過這裏,正好看到他們頂頭上司石錫的上峰——國觀大宗師,她早就聽過國師風華絕代,智計無雙,想近距離多看一陣,沒想到這麽快就被發現了。

石錫松開薛芙道:“是。薛芙,你違反軍令,按律當……”

“石将軍饒命。”薛芙急中生智,跪下,磕頭如搗蒜,“末将願意替您前去打探雲妙妙的底細!”

石錫微怔,轉而勃然大怒:“你竟敢竊聽軍機!”他拔出佩劍,欲斬薛芙,忽然聽到國師淡淡道:“且慢。”

薛芙擡起頭,視線越過石錫,看着他身後國師的側臉,他看上去那麽高雅美麗,而且好像對自己還懷有一絲仁慈!她的心裏更加生出了希望之火,忙不疊地禀告:“石将軍身份高貴,不怒自威,去了一定會惹雲妙妙警惕。末将之前同雲妙妙有一些交情,如果末将前去試探她的底細,她定不會設防!”

石錫放下劍,回頭看看國師。國師拾起腳邊一根幹柴,輕輕地放入火堆,淡淡神情中看不出絲毫的喜怒褒貶,聲音清若絲弦:“那你便去罷。”

“末将一定不會辜負大宗師的希望!”薛芙大喜過望,朝國師拜了三拜,爬起來,越過石錫,飛快地跑走了。

這麽快,她就已經跳過自己的頂頭上峰石錫,跟國師直接彙報事情了。寶珠冷哼了一聲。石錫呆頭呆腦地湊過來問:“你怎麽了。”“我不喜歡她。”寶珠看着薛芙的背影。

“為什麽,”石錫也一同望去,撓了撓頭,“因為她長得好看?”

寶珠嗔怒地瞪着石錫,石錫還沒察覺自己失言得罪人了,繼續直來直去地道:“我覺得沒必要啊,她又沒有你好看。”

寶珠愣了愣,臉飛快地紅起來:“都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麽。睡覺!”起來扭頭回了營帳。

長夜清寂。

白天因為雲飄飄這麽一鬧,連秋上看到事情大了,怕雲飄飄這麽搞下去,沒有搞死顧柔,自個卻先被顧柔搞死了,所以決定不再順着雲飄飄的刁蠻性子,必須把顧柔和她拆開。他下令讓顧柔回到原來的崗位,不必再伺候雲飄飄。

如此一來,顧柔便得到了解放。當晚,她在歇休憩的帳篷裏躺下,身體疲憊,但是擺脫了雲飄飄的心情如釋重負,輕松時分,她想起了一個人。

她集中精神,心心念念道:【你在嗎?】

夜已經很深了。

顧柔喚了他一聲,沒有聽到回音,心想,【這麽晚了,他應該睡下了。】她也翻了個身,預備睡覺。

靜靜地,卻傳來他的回音:【有事?】

【你還沒睡啊。】顧柔驚喜地坐起來。已經好久沒聽到他的聲音了!

【正預備睡。】國師剛剛和石錫處理完一些事情,做了接下來幾天的路線規劃,現在也回到營帳正預備休息。【你生意做完了?】

【啊,是呀,累得我骨頭都快散架了。】顧柔被雲飄飄折騰了一日,腰酸背痛。

國師走到席榻上邊,正欲掀開被褥,聽見這話,秀颀的俊眉微微一蹙,停頓了下:【你的生意好麽。】

顧柔美滋滋:【當然,今年特別好。】撈到一個肥魚雇主連秋上,還是個世子爺呢!

國師沉吟:【想必你容貌定是不差的了。】

【這是自然,】顧柔繼續臭美,忽然警惕,【你問這個幹什麽?】

【你誤會了,】國師淡然一笑,在洛陽,倒追他的姑娘可以排隊從廣莫門穿過整個洛陽到宣陽門,他還不至于要去煙花之地找女人,【本座只是有些好奇,你容貌姣好,體魄健康,心思靈活,為何卻要涉足此道。】

顧柔更奇怪了:【當然是為了掙錢啊。我最擅長的就是這一行,有什麽不妥嗎?】

這個女人,真是夠直言不諱的了,哪怕是醉仙樓中的舞娘歌姬們,提到自己的出身,也會自覺有些慚愧,她卻幾乎樂在其中的态度。國師:【你很喜歡這個行當。】

顧柔怔了怔,可能……也許,有一些吧!

作為顧柔,她必須遵守父母留下來的婚約,照顧未成人的弟弟,操持家務,謀取生計;但是作為飛賊九尾,她可以天馬行空,自由自在徜徉江湖。

嗯,這麽看來,他說得也沒錯。【老妖怪,你說得對,我很喜歡這一行,不僅僅是因為,我要掙錢,也是因為我喜歡自由自在。】

他還是頭一回到如此坦率的煙花女子,使人心情複雜。他沉吟問道:【那你的雇主……對你還好麽。】

國師措辭文雅,不願直言“嫖~客”,便說成雇主。

【不好,特別差!】顧柔想起白天連秋上任由雲飄飄欺負自己的賤樣兒,整個一個來氣,【他這人壞透了。】

【那你為何還要……】“賣身”兩個字,斯文的國師實在說不出口。

顧柔笑着打斷:【因為他給我錢,很多很多的錢,多得你想象不到。我敢打賭,你輩子都沒見過那麽多的錢。而且他有權有勢,我幹嘛要拒絕。】

【……】錢?他不禁冷笑了下。他這輩子,最不缺的就是錢和權勢。

他出生在颍川的大士族家庭,一生下來祖父和父親就是皇帝身邊最倚重的臣子,文官集團的核心,的到了他這一代亦是如此。他少年聰慧,才情淩厲,還有博學洽聞的師長傾心教導。他十七歲出任執金吾,十九歲升北軍中尉統領整個京師最精銳的北軍——就是三十五歲的石錫現在坐的那個位置;他二十一歲那年,他做尚書令的父親病了,皇帝也老了,父親臨終前在病榻上,握着皇帝的手舉薦了兩個人——一個是現任的尚書令錢鵬月,一個就是現在的他。

他的人生沒有絲毫污點,也從未有過失敗二字,有的只有一筆筆屬于最高等大士族家庭引以為傲的輝煌史。

他并不讨厭錢和權勢,但是,那些為了追逐金錢和權勢圍繞在他身邊的嘴臉,卻令他厭煩得緊。

當顧柔說到“有權有勢”的時候,國師的眉毛不禁冷冷抽動一下,他突然徹底地,失去了和她聊天的興致。

她不過是個煙花女子罷了,本座同她說這些幹什麽。

此時的國師,已經能很好地掌握和控制自己的意念,該傳達的傳達,不該傳達的就不會傳達到顧柔耳中,所以這句話,顧柔也沒有聽見。

【喂,喂?你還有在聽我說話嗎?睡着了?】顧柔在那頭詢問了幾聲,沒有再傳來任何回音。

她很納悶:【好吧,大抵是睡着了,那我也休息吧。】

不同的營帳內,國師和顧柔,各自拉上被子,翻了個身。

一夜過去。

顧柔睡了個好覺,今天可以沒有雲飄飄的騷擾,她神清氣爽地走出營帳,東方的天空曙光微露,一輪旭日藏在雲間,伴随着野外的蟲鳴鳥唱,滿是春日朝氣。

“丁大哥早。”顧柔伸了個懶腰,跟丁陵等人打招呼,連秋上和雲飄飄在各自的帳篷裏還沒有起,他們這些士兵先用朝食。

這時候,薛芙卻過來了,她提着一籃野果,顧柔想調頭躲開已經來不及。

“妙妙姑娘,我是來送早點的,我采了些野果子,想着和阿兄們吃不完,就拿一點兒過來和大家分。”

薛芙把野果挨個分到丁陵等衛官手裏,有大兵笑着打趣她:“薛軍侯你人真好,誰要是娶了你啊,可真是福氣!”

薛芙就喜歡聽這樣的贊美,甜甜一笑,回頭挽起顧柔的手道:“我們去河邊吃吧。”

“妙妙姑娘,我聽你的口音,好像是北方人,你和世子是如何認識的。”

薛芙和顧柔并排坐在河岸上吃野果,顧柔因為心裏緊張,不怎麽吃得下:“……”

“我只是随便問問,妙妙姑娘不要介意,喏,再吃一個吧。”薛芙遞了一個果子過去,眼睛卻緊緊盯着顧柔的鬥笠面紗,她很想馬上把鬥笠揭開,看一下這個雲妙妙的本尊。

顧柔提防的正是這個,她都後悔出來沒戴個面具,她也暗暗調整着呼吸,打定主意,如果薛芙用武功對自己出手來搶鬥笠,她一定要用武功還擊,就算動起手來,也不能讓她看見自己的面容。

薛芙在想的是,這個雲妙妙和丁陵這樣的高手經常在一起,想必也是個高手,我跟她硬拼不得,該如何是好。她心中也急,這件事關系到她在國師面前能否表現一場,如果表現得好,說不定還可以就此得到國師的青睐呢。

顧柔和薛芙表姐妹相見不相識,坐在一起默默吃果,忽然顧柔手一哆嗦,果子掉在腳邊,她忙撿起來,薛芙攔住道:“髒了不能吃了。”一邊趁機把頭埋低,想要從旁邊偷窺顧柔的臉。

顧柔急忙把臉埋得更低,整個人都快貼近河面了:“沒事我洗洗,洗洗就好。”

真夠警惕的她!薛芙心裏急躁,煩悶地朝河面看了一眼,立刻呆住了——

清澄如鏡的水面上,倒映着一個眉黛春山、秋水剪瞳的女子,清媚含愁的眼神再熟悉不過,不是她的表妹顧柔又是誰?

“顧柔!”薛芙忍不住叫了出來。

顧柔也吓了一跳,她怎麽看到了,我鬥笠還戴着呢!視線一沉看到水面上自己的倒影,不由得一驚,便忘記提防,被薛芙一下子掀開了鬥笠面紗——

“真的而是你!顧……”

她喊得那麽大聲,很容易把旁人招引來。

顧柔心念電轉,一下子捂住薛芙的嘴巴:“表姐,想要你過去那點醜事不被聲張,傳成北軍裏頭人盡皆知的笑柄,你就大聲地叫吧!”

這句話果然有效,薛芙一下子噤聲了。

薛芙上一回在衙門那件事情,最後還是靠着當校尉的老爹薛肯出面擺平的。

當時,薛芙被揭發和韓豐的奸情,拉到衙門去審問,薛校尉一聽到兒子薛唐來報信,立刻就去衙門救女兒了。畢竟薛芙不是殺人兇手,衙門的令史也找不到證據,只是當做嫌疑人審問了幾句,就把人放了回來。那薛校尉特別賄賂了衙門的官吏,要他們不得聲張此事,這才把薛芙跟韓豐這件醜事捂住了。

這件事,只有少數幾個衙門裏的令史曉得,北軍裏的人都不曉得。薛芙也最怕北軍裏的人曉得,所以立刻被顧柔吓住了,她狠狠地瞪着顧柔,眼裏露出既狠毒,又不甘心的表情。

顧柔知道她投鼠忌器了,把鬥笠拾起來重新戴上:“表姐,你不妨礙我,我就不會妨礙你,咱們井水不犯河水。過去的事情,也不同你計較,不過你要是不聽我這句忠言,休怪我将你的事情全部抖落出去!”

顧柔說這幾句話的時候,既沉穩,又利索,聲音裏隐隐透着威脅。薛芙驚吓得直哆嗦,她那個唯唯諾諾的柔表妹,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厲害了?她心有不甘,卻只能眼睜睜看着顧柔大搖大擺離去。

薛芙回到營帳,心神不寧,恰逢寶珠領着一群帶劍侍婢經過,問她查探得怎麽樣了?薛芙想起顧柔的威脅,無奈暗恨,不敢明言,只得道:“還不曾有眉目。”寶珠一聲冷笑:“好了這裏沒你的事了。”薛芙急忙追出一步:“容我跟大宗師親自解釋。”寶珠霍然回頭,不屑地上下打量着她:“你也配?”

薛芙好歹是北軍屯騎營的後軍侯,她以前覺得在自己那個圈子裏,在女子當中,自己無論是美貌、才能、武功都是獨一份的,沒人比得上,大有種目中無人的驕傲。所以,當任務失敗以後,她還心存一點幻想,想到自己只要再國師面前楚楚可憐地請罪求饒,就算他是國師,可是畢竟是個男人,難道會對自己一點憐愛之心都沒有嗎?

可是現在,她看到寶珠身後領着的那一群國師身邊的帶劍侍婢,個個貌美如仙,身姿挺拔,相較之下反襯她引以為傲的那點小姿色黯然無光了。

尤其是其中一個高挑的鵝蛋臉侍婢,還噗嗤一聲笑出來,嘲笑薛芙:“三腳貓功夫也來裝樣,仗着個校尉老爹混上軍侯的位置,真把自己當無所不能的女神仙了?”

那婢子名喚燕珠,自恃姿色美麗,說話口吻極其輕蔑,其他的婢子聽了都跟着笑起來,紛紛以鄙視的目光看着薛芙。

薛芙打小以來被父兄嬌寵慣了,對自己的自信無限飽滿,除了栽在韓豐那件案子裏面那次,哪裏受過這等侮辱?她看到一個侍婢也敢嘲笑自己,仗着自己乃是軍侯身份,揮手就想要打她。

誰知道燕珠身為帶劍侍婢,功夫并不是裝樣的,她見薛芙動了惡念,立即出手如電,先刷了薛芙四個耳光,大笑而道:

“文不行武也不行,長得不行,人品更不行!只有一樣到家了,就是不行到家了!”一群婢子們哄堂大笑。

薛芙羞恨無地,滿眼淚水打轉,捂着臉頰跑了出來。

回到營帳,她越想越很顧柔,覺得是她毀掉了自己在國師面前表現能力的機會。

話說回來,為什麽表妹顧柔會在連秋上的隊伍當中,薛芙思考了一下,認為顧柔一定是被世子看上了。

世子想要帶她回雲南做世子妃,以後世子承襲王位,她就是王爺的側妃了!以後她的身份就和自己天差地別了!

薛芙恨得捏扁了裝水的牛皮囊。

不行,不能這樣,她憑什麽,她不配!她絕不容許這種好事情發生在顧柔身上!

她轉念一想,世子既然把表妹帶在身邊,何故又要掩藏她的面容身份呢?對了,定是因為忌憚,害怕被太尉千金雲飄飄發現他想同時納一個平民為妾。是啊,以雲飄飄那種驕縱的個性和太尉千金的身份,怎麽可能容忍和柔表妹那麽低賤的女人共侍一夫。

薛芙眼中厲光閃過,隐隐有一絲快慰,她想到對付顧柔的主意了。

……

車隊走了幾日,抵達弘農郡稍作整頓,重新補給了糧草飲水,繼續上路。

雲飄飄一路上都在埋怨連秋上沒有給她充足的時間在弘農郡城多逛一會兒,她剛剛看中了一家布坊的衣料,想裁一段來做春衫,就讓集結的號令給催上了馬車,現在她癟着小嘴,顯出老大不高興的模樣,任憑連秋上怎麽哄也不肯理他。

連秋上哄了雲飄飄一會子,也覺得累了,心頭氣悶得緊,他本來就不是真心喜歡哄女人的人,嬌寵着雲飄飄,只不過是因為他要把雲太尉的女兒拿捏在手裏,關鍵的時刻可以掣肘對方拿來保命。要說雲飄飄的美貌,那确實他是欣賞的,只不過多年浸淫在京洛繁華之地,已經看慣了聲色犬馬人情世态的連世子,早就看透了世情,雲飄飄這樣的女人,只不過是一具花團錦簇的木偶罷了,上不了他的心。

倒是白菀的離去,讓他有點遺憾心痛。白菀畢竟真心真意服侍過他很長一段時間,甚至把自己是雲太尉派來監視他的細作告訴了他。她是真正豁出了身家性命來愛連秋上的女人,連秋上心裏很清楚,也有過感動。然而,僅僅到此為止。

對他而言,女人從來都不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車隊停靠下來休息,連秋上留下車廂裏生悶氣的雲飄飄,跳将下來,在草地上走了走,見遠方天高雲淡,心情頓時為之一爽。他伸了個懶腰,走過去笑着問丁陵:“笑得如此歡暢,在聊什麽?”

丁陵漲紅了臉,指着對面的顧柔:“末将跟她下象棋,她說她不會,規則她來定,結果末将跟她賭了二十兩銀子。”

“然後呢。”

“然後,她的馬能直走,說是千裏馬;她的車能拐彎,說是虎戰車;他的象能過河,說是小飛象!最後用士吃了我的将——用的還是我的士!”丁陵越說越郁悶,把棋盤一推,“妹子,我不跟你玩了,教不了你。”

連秋上笑着怪了顧柔一句:“丁衛官這麽老實的人你也欺負啊。”

顧柔也有埋怨:“都說了我不會下,是他自己非要教我下,他也沒教會。”說着朝丁陵道:“哎!我還沒出師呢,你這就不管了?”被丁陵一頓白眼。

連秋上忽然來了好興致,把外袍撩開坐下:“本宮來教你。”

顧柔覺得在他身上肯定贏不了二十兩銀子,興趣缺缺:“……那我的象還能過河嗎?算了。”

連秋上一眼看穿她的小心思,真是個小財迷!他笑道:“你陪本宮下,本宮給你二十兩。”

顧柔馬上擺起棋盤:“世子爺的命令,豈有不從的道理。”這些日她跟丁陵等士兵關系混得不錯,一見她要跟連世子下棋,大家都湊過來一起圍觀。

于是,連秋上幕天席地,和将士們聚座一團,圍着棋盤有說有笑地打成了一片——

雲飄飄坐在車廂裏,聽見老遠處連秋上和士兵們傳來的歡聲笑語,十分刺耳,她心裏好奇很想要過去看一看,但是剛剛跟世子發脾氣他竟然沒有再來哄,這樣過去,就太傷面子了;她正在猶猶豫豫,忽然有人敲車壁:“雲小姐,雲小姐可在?”

哪個不長眼的,在她心情欠佳的時候過來找罵?雲飄飄從車窗裏頭探頭一瞧,薛芙穿着一身軍裝,站在下面仰頭看她,神情十分仰慕和恭敬:“末将乃北軍屯騎營薛校尉座下軍侯,薛芙,見過雲小姐。”

雲飄飄打了個呵欠:“你說這麽長我記不住,找我有什麽事?”

“末将有一些緊要的事情,想要跟小姐禀告。”

雲飄飄斜睨薛芙一眼,見她有幾分姿色,唇角含诮:“我知曉我爹爹是太尉,想要巴結的人多了去了;可我不是我爹,我對這些事情沒甚興趣,你巴結也無用。”

薛芙笑着道:“小姐誤會了,我是想要告訴小姐一些關于顧柔的事情。”

“不認識,再煩我我要叫人了……”

“就是蘭妙妙,蘭妙妙就是顧柔。”

……

薛芙成功拉着雲飄飄到了一處僻靜角落,告訴雲飄飄:“這蘭妙妙壓根兒不叫蘭妙妙,她真名叫做顧柔,乃是我的表妹,我姨父母死得早,她和她弟弟在集市上擺攤賣布賺幾個錢。我這個表妹呀,雖然出身落拓,但是勾引男人的本事一流,她仗着有幾分姿色,背着她的未婚夫婿來勾引世子,世子宅心仁厚,沒能識破她的真面目,才上了她的當……”

雲飄飄聽得又驚又怒,一會兒皺眉,一會咬牙:“等等,你說這個蘭妙妙,不,你表妹,她是有未婚夫的?”

“可不是麽!”她未婚夫後來死了,屍骨未寒她又跟着世子出遠門,絲毫不顧旁人避諱呢。”

“可是世子爺明明告訴我,她是府中的貼身護衛呀!”雲飄飄杏眼含淚,咬唇震怒,“不,世子爺怎會騙我?”

“我這位表妹手無縛雞之力,哪會什麽武功,跟別談保護世子了,她唯一的長處就是會勾引男人。其實,他們在洛陽的早就認識,世子還勞師動衆地來集市上買她的布,這件事情好多人都曉得,去西市菜市口打聽便知。”

雲飄飄哭嚷出聲:“這只死不要臉的騷狐貍!我要找她算賬!”被薛芙趕緊攔住:“小姐切莫沖動。”“你攔着本小姐做什麽?”

“我那表妹看似天真無邪,實際城府最深;她最擅長在男人面前裝傻扮乖,小姐這樣貿然去責備世子,她一定會作出楚楚可憐的模樣,令世子心懷同情,更加回護她。再者,如果因此傷害到雲小姐和世子爺的感情,那就更正中她的下懷了。”

雲飄飄急躁道:“那你說我該怎麽辦,難道就讓那只狐媚,成日地巴結在世子身邊!”

“小姐莫急,我這裏有一計,”薛芙冷冷一笑,眼中露出惡毒的光芒,“不但能夠教訓她,而且包管讓她這輩子都休想再嫁給世子爺。”

……

夜裏,軍隊駐紮在避風的一處山谷後面歇息,四月上旬的夜晚蟲鳴鳥唱,晚風習習,顧柔照舊和大夥湊在一起下象棋,“将軍!”“我走錯了,我重來一步!”顧柔急忙叫道。

丁陵忍不住吐槽:“世子爺你看她,又來了,總是耍賴皮。”又語重心長地教育顧柔:“你一個女兒家不能這樣耍賴皮。”顧柔擺手:“觀棋不語,你話太多!”

“好了,你走吧。”連秋上俊眉一舒,笑着移動自己的棋,把車擺回原來的位置。丁陵不甘心地大叫:“世子爺,你太寵着她了!沒有這樣下棋的!”

雲飄飄遠遠地走過來,她看着連秋上看顧柔的笑容,雙手恨恨地絞着手帕,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調整表情,換成一個溫柔甜蜜的笑容——

“世子,丁衛官,”她走過去,也朝顧柔打招呼,“妙妙姑娘,你們在下棋呀,我也能看看嗎?”

連秋上見到她,微微一愣,立刻舒展笑容:“卿卿來這邊坐。”

雲飄飄就加入了衆人的行列,她自幼受過良好的教育,琴棋書畫皆通,也很會下象棋,時不時地就指點顧柔一兩步,沒多久,顧柔的連環炮就逼死了連秋上的将軍。

丁陵覺得這太賴皮了,顧柔先是悔棋,然後還請了個軍師:“比一個女人更可怕的是什麽?是兩個女人。”惹得衆人哈哈大笑。

雲飄飄也跟着大家一起笑,順勢挽住了顧柔的手臂:“我和妙妙姑娘是好姐妹,聯手起來,自然所向披靡。”

棋局散了以後,雲飄飄特地找到顧柔,滿懷歉疚地道歉:“妙妙姑娘,怪我太小氣,誤會了你跟世子,其實我是擔憂世子的恩愛不能長久,故而總是疑神疑鬼,遷怒于你。你前兩天保護我其實保護得十分周全,我細細回想之後,感到萬分地愧疚,望你能原諒我。”

顧柔心裏想的是,她要幹什麽?

無事獻殷勤,就只有非奸即盜了。不過,暫時也沒看出雲飄飄有什麽針對自己的行為來,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能夠和睦相處,顧柔還是很願意和睦的。于是,她選擇跟雲飄飄和解了。

不過有點麻煩的就是,雲飄飄之後的一天,總是形影不離地纏着她,宣稱和她是好姐妹,弄得顧柔不怎麽方便觀察情況保護連秋上。

軍隊到了雍州境內,不知道為何,國師那邊傳令下來,要加快行軍速度,于是顧柔等人中午的下棋空閑也沒有了,每天風塵仆仆地追着開道的北軍騎兵趕路。

這般跑了兩日,道路越走越險隘,軍隊的速度開始放緩。

國師又傳令下來,所有人馬要按照他的安排依次成列,通過前方的險隘。

顧柔從頭頂上望去,只見山連山、峰連峰,山高路險,谷深崖絕。

再低頭看腳下,腳下馬蹄踩着的,是一條狹窄的羊腸小道,往來僅能通過一車一馬。

這便是名揚天下的險要之地,潼關。

按照國師的安排,軍隊在山口整整理隊形,由北軍中尉石錫打頭,帶領軍隊進入,後方由屯騎校尉薛肯,越騎校尉常順,率領騎兵護後翼,連秋上的五百親兵隊伍在中間。一下子,龐大的軍陣被拉得很細長。

連秋上對這個安排顯得有些不安,事實上,自從進入潼關以來,他的心就沒有平靜下來過。

此地易守難攻,乃為天險,如果慕容情要在此地設下埋伏加害他,那簡直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自己必死無疑。

眼看着車窗外靠得很近的山壁快速移動,連秋上心思不定,而此刻,和他一同坐在車廂中的雲飄飄也顯得比往日安靜許多,她也在想着心事,不過她想的,卻全是顧柔——

等出了潼關,就要這只狐貍精好看!

顧柔此刻沒什麽危機意識,在她看來,在這種地形上行軍,簡直就等于把性命交給老天,誰掌握了上方的關卡,誰就掌握着下面人的性命,慌也無濟于事。

【喂喂,老妖怪,你在嗎?】

連秋上馬車車隊綿延一裏的後方,國師在車廂中打盹,聽取寶珠對朝廷中軍情的彙報,這時候,他聽到了顧柔的呼喚聲。

寶珠愣了愣,國師從前可從來不在聽軍情的時候走神啊?

【老妖怪,你在做什麽呢,我趕了一整天的路,可把我累死了,不過你不曉得我今天看到的風景多漂亮,你一定想象不到!】

她在看風景嗎,是憑欄觀花,還是夜雨樓臺呢?他撩開車簾一角,外面山巒起伏,峻拔林立,潼關之險,是一生中不可多得的奇景。

可能對于一個煙花女子而言,一片湖,一束花就是值得嗟嘆的美景了吧;就像那天她志得意滿地朝他炫耀,說自己的主顧多麽富有,說他一輩子都不可能見過那麽多的錢財。

對于國師而言,最美的風景正是眼前,崇山峻嶺,激人胸懷,讓他想起他家族的榮光和畢生的使命,他要突破世人對他的評判,超越先輩的輝煌,用自己的才略在史書上寫下重要的一筆——所謂無限風光在險峰,他愛死了這樣的挑戰。

所以有時候,他忍不住想要責備她,為何眼界如此的窄。為什麽執着于眼前的一點微不足道的利益,就輕易地将自己揮霍出去——難道她不知道,也許只要堅守住那一點點的原則,她獲得的或許會更多。

【老妖怪,你是不是不在,我好幾天沒聽到你的聲音了。】

“……師座?”一旁的寶珠問道。

選擇心內的聲音,還是現實的聲音,他猶豫了片刻,然後答道:

“你傳書給孟章,讓他……不必再調查那個女人了。”

【可能他正忙罷,我也該忙自己的事情了。後面的路還很難走,我須得振作起來。】

【望他也一切能夠順利。】

國師一直在“聽”,但是,他始終沒有再回答。他執着于她是個煙花女子的身份,慢慢地變得介意起來:

——他,不想再跟她對話了。

車隊颠簸了一日,終于順利度過潼關。

軍隊走出了山谷,在一片溪谷平原駐紮,丁陵帶領士兵忙着和北軍的士兵安營紮寨,顧柔是女孩子,有不幹粗活的特許,不過她還是去撿了一些幹柴枯草回來,準備應付夜晚。

這時候,雲飄飄過來了,苦惱地撓着手臂,從這只手換到那只手:“真個癢煞人了,妙妙姑娘,你瞧這些毒蚊子,把我咬得起包。”

顧柔看一眼她的手臂,果真腫了幾個小塊:“我有藥油,你要擦麽。”

“不必,”雲飄飄連忙阻止,“我的侍衛剛剛找到一處溫泉,就在前面那座山丘後面,地方還挺隐蔽的,我想去把身子洗洗幹淨。”

“也好,洗洗清爽,就不會那麽癢了。”

雲飄飄眼珠一轉:“可是我一個人不敢,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成。”顧柔跑了一整天,灰頭土臉,正好身上也出了汗,洗洗也不錯。

雲飄飄帶着顧柔離開營寨,來到溫泉前面,果然泉眼活絡,熱氣騰騰,在一個天然的小池中咕嘟嘟冒着熱泡,再看那池子周圍青藤低垂,蝴蝶環繞,真是個不錯的天然浴池。

兩人脫了衣裳,浸入池中,顧柔多天以來的疲勞一瞬間得到了緩解,心情一時地放松。

“舒服麽,”雲飄飄冷冷瞟她一眼,待會還有讓你更舒服的,“哎呀,糟了!”

“怎麽了。”

“我忘記帶藥油。”

顧柔無語,剛剛她自己說不用藥油,現在又想要了。雲飄飄爬上岸,開始穿衣裳:“你等等我,我回去拿。”

“嗯你去吧。”顧柔把雙臂搭在池邊,快樂地甩了甩小腿,這溫泉真是太舒服了。

雲飄飄抱着顧柔的衣裳一路飛奔,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直到跑出山丘,到了營寨的附近。一條人影竄出來,是薛芙:“拿到了麽?”

雲飄飄把衣裳交給她:“快拿去毀屍滅跡,別讓人瞧見了!”“是。”“我去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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