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捉蟲)
其實, 沈蔚她,并非我會喜愛的那種人。
六年前的沈蔚在這句話的重傷之下落荒而逃,避走邊關。這六年裏她一直在想, 自己究竟算是哪種人?又或者,該成為哪種人?
可她始終沒有答案。
六年過去, 她只覺自己并無太大的變化, 骨子裏許多東西早已生生長在那裏, 如樹木的年輪, 那是一路長來被時光刻下的印記, 無論如何也改不去的。
自昨夜起,許多往事如戲臺上的折子戲般在她腦中清晰重演, 她如個局外人那般靜靜将年少時最重要的這段時光重看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今日白日裏, 她仍在恍神看着。
便生出許多心緒來來回回, 叫她一時心中泛甜, 又一時心中發苦。
到最後, 當她在馬車裏鼓起勇氣主動伸手抱住楊慎行時,耳邊仿佛有聲音在輕嘆——
原來,我們竟已一同經歷了這麽長的時光。
楊慎行, 我不能肯定下一世還會遇到你, 所以這一生, 我想同你好好過的。
戌時的更聲淺淺漫進院中, 沈蔚對着銅鏡裏那個忐忑又雀躍的自己笑了笑,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
她要去拿到那個困擾了她六年的答案。
這很難, 她明白的。
待她将這樁心魔攤開去問楊慎行要一個答案時,她所有的自卑、不安、難堪,便全都要藏不住了。
可惟有如此,她才能尋回最初的勇氣,将當年沒敢繼續走下去的路接着走完。
姑娘,你要相信,你雖沒有多麽好,卻也沒有那麽糟呀。
整理好心緒後,沈蔚悄然出了房門,徑直行到院牆旁,一躍而上。
院牆那頭一身青衫的楊慎行乍見她憑空出現在牆頭,頓時呆立當場,滿眼怔忪地望着她。
沈蔚也是一愣,旋即露出一個蜜蜜甜的笑:“我的花見團子呢?”
這笑靥襯得她的容顏如冬日暖陽,熠熠有光華生輝。
像極了多年前那個十幾歲的豆蔻少女,明亮,熱烈,卻通透溫軟,叫人心中甜着惱着,卻總盼着這光、這暖能兜頭将誰裹住。
“原以為,你不會這樣早就過來的。”楊慎行也笑了,略近前兩步,徐徐展開雙臂,朝她敞開了懷。
下一刻,那溫溫軟軟的姑娘便自牆頭飄然而下,越過六年的漫長等待,穩穩跌落在他的懷中。
“想好了?”
雙腳一落地,她便欺身将人抱住:“想好了!”
楊慎行垂下臉吻了吻她的額頭,噙笑輕詢:“何時議親?”
“喂!”沈蔚擡頭瞪他,不滿地皺了皺鼻子,哼笑着抱怨道,“我想的又不是這個事。”
這人莫不是鬼打牆了?明明下午回來時他自己還在說,若要一同出使去東寧,便只能暫緩議親。
楊慎行既甜且惱,恨不得将她抱扁了:“那求你得空時還是想想吧。”他看得出她已在慢慢推倒心上的牆,只是她此刻盈盈的笑模樣瞧着他,可眼神裏卻仍有一些晦暗不明的閃躲。
“那若是我想了又想,”沈蔚笑着往後仰了些,略偏頭躲開他徐徐俯下來的臉,“最後還是決定不嫁呢?”
這簡直就是存心鬧事了。
楊慎行幾乎想咬人了:“撩而不嫁,是謂賊。除了同意之外,我不接受旁的答案。”
“我是怕你要反悔,才說緩一緩的。”沈蔚笑着掙了幾下,确并未認真要脫開他的懷抱。
“請教閣下,在下憑什麽要反悔?”
美人就是美人,假作兇狠白眼的神情也仍舊好看得要命。
沈蔚有些心虛地笑着低下頭,一徑拿額頭在他肩頭蹭來蹭去,好半晌之後才讷讷道:“我是怕,我可能……太過胡鬧太任性……所以……”
“你想說什麽?”
完了完了,美人的聲音聽起來像是要鬧脾氣了。
沈蔚飛快地擡頭瞄了一眼,見他果然神色轉陰,忙不疊又垂下腦袋,拿額頭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撞他的肩,也不知是安撫還是挑釁了。
“就是,其實,好多姑娘都……”
“我聽着這意思,你是很想當衆被親死。”
“可是……”
“絕對沒有什麽可是,”楊慎行長指挑起她的下巴來,四目相對,讓她清楚地瞧見那對美眸中的堅決與淡淡狠厲,“把你腦子裏這些沒用的想法都拿出來扔了,将我放進去就足夠。”
“好吧,讓你一回。”
楊慎行沒好氣地笑了,不知該勒死她還是該親死她。不過,最重要的事,她尚未說出口,他知道。
“不是有花見團子吃嗎?”許是他篤定的目光裏有太多毫不遮掩的情意,那正在一點一點拆掉她心牆殘留的斷壁碎礫。
此刻她已能十分确定他是喜愛自己的,但她暫時還不敢十分相信,真矛盾,可是沒法子。
便再讓她緩一緩,待她甜了嘴又甜了心,才能将六年前被擊碎的勇氣徹底回填圓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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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的花見團子共三色,粉、青、白三色的瑩軟團子被交錯成串,缤紛可愛、老實嘟嘟地躺在甜白瓷碟中,簡直讓人瞧一眼就有朵朵心花哔啵猛綻。
鹽漬粉色美人櫻、淡青的抹茶與櫻葉、白色香草汁,全是費時費心的工序。
“你這個妖怪,明明是一起回來的,我就在家吃了個晚飯,換了件衣裳的功夫……”沈蔚眼兒晶晶發亮,自發地拿了一串遞到唇邊,斜斜靠站在小廚房的方桌旁,睨他一眼。
“你是哪裏來的時間準備這些花花草草?哦,我明白了,不是你自個兒做的。”
這姑娘,一緊張就話多的毛病這麽多年也沒什麽變,只怕她自個兒是沒察覺的。
楊慎行笑着坐下,托腮望着她,嗓音慵懶抱怨:“我只聽過吃人嘴軟,沒見過正吃着呢就說人是妖怪的,枉費我一回來就忙前忙後……”
這話的意思是,他晚飯也沒顧上吃?
心虛又愧疚的沈蔚忙順手自小碟子裏拿了另一串遞給他,笑容狗腿:“在下無以為報,委屈閣下陪我吃一點吧?”
“嗯哼,”他也不伸手去接,只仰頭咬了一口,笑音含混,“好奇怪……你吃着是甜的嗎?”
“甜的呀。”沈蔚望了望自己右手這一串,又疑惑地望了望左手上他咬過一口的那一串,不太明白他為何會忽然問這個。
“我怎麽瞧着我這一串,仿佛沒你手上那串甜?”托腮望着她的美人面也是一臉疑惑。
沈蔚好笑地垂眼嘲他:“你廚藝究竟靈不靈的呀?總該是一鍋和的糖吧,怎麽會一塊甜一塊不甜呢?”
楊慎行拿走她左手上這一串,擡臂送到她唇邊:“不信你嘗嘗。”
“還好啊……”沈蔚不疑有詐,順口嘗了,又接着吃自己那串。
好半晌之後卻忽地紅了臉。
“楊慎行,我懷疑你在占我便宜。”
“唔,仿佛是有些不好,”楊慎行笑意坦蕩,慢條斯理地将那串團子吃光,“總不能讓你吃虧的,來吧。”
見他眼神不對,沈蔚連忙站直,悄悄退了三四步:“做什麽?”
“我知你一向做人不吃虧的,絕不叫你委屈,”楊慎行站起身,不疾不徐地來到她面前,雙手環住她的腰背,幾乎笑得眉目含情,“快把便宜占回去吧。”
沈蔚在他懷中笑得恣意開懷,一徑往後仰,口中軟軟嗔道:“滾。”
燈花輕響,于靜谧秋夜中伴着窗畔清風、院中蟲鳴,噼啪炸落滿地绮麗的人間煙火氣。
光影幢幢中,相擁而立的兩道身影疊疊重重投映在牆上,兩張彼此心心念念的盈盈笑臉近在咫尺。不過只是這樣沒頭沒腦的随口笑鬧,竟就像是溫軟紅塵中最綿長情深的相守了。
“告訴我,你在怕什麽。”
她心中那個最隐秘卻最重大的心事,他是一定要知道的。
這六年沉默的等待中,他反省過無數回,卻始終不能十分确定,當年導致這姑娘自他懷中撲騰而去,再不肯回頭的那致命差錯,究竟是哪一樁。
彼時年少,仗着她滿心滿眼毫不遮掩的心愛,便由着性子作天作地。明明也心愛極了她,卻總拉不下面子在人前待她溫言軟語。
旁人總說他并不将她放在心上,說得多了,只怕連她也信了。
這六年裏他做過的許多事,他那些載不動許多愁的懊惱與痛苦,他并不打算立刻就叫她知曉。
他不想拿那些來叫她心疼,他不願交換,不願她再委曲求全。
他就想慣着她,護着她的舊日心傷一點點痊愈,叫她毫無負擔地重新在他的懷中恣意飛揚。
“你說過,我并非你會喜愛的那種人。”沈蔚唇角的笑意仍在,只是徐徐閉上了眼。
将心中最大的魔障宣洩于口,雖只是短短一句,雖是那樣平靜安寧的語氣,卻耗盡了她此刻能斂聚的所有勇氣。
她就在他懷中靜靜的等待着那個答案,惟有那輕顫如蝶的長睫洩露了她的底氣不足。
十九歲那年被傷到片片碎裂的琉璃少女心,此刻回想也仍清楚記得那種痛。
不能忍受,在心愛的少年眼中,自己竟只是退而求其次的不得已。
不能忍受,心愛的少年被自己逼到無路可退,只能委屈周全。
無數話本裏都在歌頌小兒女們赤忱熱烈無僞無悔的愛恨癡纏,可那些故事之所以美好動人,全是因着,那是兩情相悅啊。
這,便是當年的真相了?愣怔許久的楊慎行終于如釋重負地長舒一口氣,睫畔眉梢揚起笑意如水。
“是,我那時說,你并非我會喜愛的那種人……”
見懷中的姑娘面色隐隐轉白,徐徐張開雙眼怔然望過來,眼底隐隐已有月光潋滟,他忙将雙臂手得更緊,笑得委屈又讨好——
“你并非我會喜愛的那種人,卻是我喜愛的那個人啊!傻姑娘。”
我心悅你。
在這四字中間,我只選中“你”。
“X的!你才傻小子咧!”沈蔚眼中的潋滟月光洶湧而下,将她此刻面上止不住的飛揚笑意浸潤出驕麗的華彩。
并不是太使力地擡腿踹他兩下,恨恨咬牙,又哭又笑:“就說我沒什麽腦子的,講話就好好講人話,不要這樣繞啊!”
“我那時又不是在同你講,誰知道你在偷聽……”笑得開懷的傻小子由得她踹,環住她的雙臂沒有放松絲毫。
“所以,眼下心情好些了嗎?”楊慎行擡手抹掉她面上的淚痕,含笑的目光始終不離她須臾。
多年的心魔得到了救贖。原來從沒有什麽退而求其次。
從始至終,沈蔚都是被人放在心尖上的好姑娘。
沈蔚微有些赧然地半垂了眼簾,嘴硬道:“還、還行吧。”
其實都樂得感覺随時會騰空飛身了。
“還行的意思就是,沒有完全好?”面前的美人假模假式地擺出一臉憂心忡忡。
沈蔚驀地繃直了脊背,有種“可以準備逃命了”的預感:“你想做什麽?”
“聽說,人在心情不好的時候,吃點甜的就會好。”他的目光很燙人。
“吃、吃完了呀……”心中發慌的沈蔚輕咬了自己的下唇,擡手指了指桌上的甜白瓷小碟。
“那是哄小孩的,”美人滿面春風,擡手指了指自己的唇,嗓音沙沙的,“這……才是哄大人的。”
作者有話要說: 出關太晚了,希望大家能喜歡~!
感覺我在無腦小甜文的路上越走越遠了,哈哈哈哈哈哈哈莫名開心~!
愛你們麽麽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