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看到一向超然出塵的聖王殿下如此失态, 旁邊伺候的小太監吓了一跳, 連忙跑上前來幫他拍背順氣。
孟晖咳了半天, 總算緩過勁兒來, 擺手讓小太監退下, 随後擡頭看向左相:“陛下……當真是這樣說的?”
由于剛剛那一陣的咳嗽,孟晖雙眸水潤若含淚,雙頰緋紅,眉心一點紅痣越發豔麗, 難得褪去了一貫的莊重之态,直看得衆人心中一動,連忙避開視線。
——如斯美人, 也無怪乎會引得新帝一往情深、思之若狂,為了他就連後宮三千、子嗣後代都不要了。
——但哪怕乾貞帝舍了一切, 估計也很難攀折下這朵高嶺之花。
其實, 衆人并不怎麽在乎乾貞帝是喜歡男人還是喜歡女人, 只要皇室有血脈傳承,弟弟亦或兒子也沒有什麽太大區別。
他們這般擔心,除了不希望自己輔佐的皇帝在後世史書上因此而名聲有瑕外,更加重要的是擔心乾貞帝因為求而不得便越發癡狂,從而做出什麽不可挽回的錯事,影響江山社稷。畢竟,雖然現在乾貞帝除了在情愛之事上有些糊塗外,當真稱得上盛世明君,但世事難料, 一時的明君,卻并不意味着一世明君。
為帝者不應有弱點,但毋庸置疑,聖王玄臻就是乾貞帝唯一的逆鱗與軟肋,能夠輕易影響他的情緒、左右他的判斷。
由于蕭堯性格強勢,衆人更加想要從溫柔寬和的聖王這邊入手。只是還不待他們多說什麽,得到肯定答複的孟晖便立刻站起身來。
他的表情十分平靜,只是眸光沉沉,令人讀不懂其中蘊藏的情感:“多謝諸位大人告知,小僧知曉了,此時陛下應當在禦書房內吧?小僧這便去尋陛下相談。”
如此說完,不待其餘人反應,孟晖便幹脆利落的轉身離去,只留下左相等人面面相觑、一頭霧水,卻又不敢阻攔孟晖的腳步。
且不論左相與右相兩撥人在約定地點會面、彼此交換消息時是如何的糾結不安。孟晖已然十分順利進入了禦書房,與蕭堯對面而坐。
“左相等幾位大臣方才去尋了小僧。”孟晖看着神色坦蕩的蕭堯,開門見山,“陛下今日在朝堂上說的事情,小僧也已然知曉了。”
“那玄臻準備作何打算?”蕭堯輕笑一聲,掃了眼孟晖握着念珠的手,想要摸一摸,卻還是強自忍住。
第一次被自己的任務目标直呼姓名,孟晖愣了一下,便心中了然——對方這是不打算繼續拿自己當大師尊敬,而是準備将自己放在普通男人的位置上對待了。
只不過,還俗是不可能的,這輩子都不可能還俗。
沒有理會蕭堯的暗示,孟晖輕宣一聲佛號:“小僧并無心情愛,陛下又何必執着?”
聽到孟晖的答案,哪怕蕭堯心裏早有準備,卻依舊還是忍不住心中一酸。暗暗品味着這種十分熟悉的失戀感覺,蕭堯勾了勾唇角:“玄臻無心情愛是你的事,而朕的執念,又是朕的事,兩者之間并無沖突。只要玄臻謹守諾言,一輩子都陪在朕的身邊不離不棄,朕此生足矣。”
——的确,比起前兩世自己繼位後對方便飄然而去,這一世能夠将對方拴在自己身邊一輩子,已經是一個不小的進步了。
蕭堯這句話說得姿态極低,明明他語氣平靜溫和,但聽在孟晖耳中,不知為何卻油然而生一股澀然之感。
“陛下當真不會強迫小僧?”孟晖抿唇,再次确認。
“不會。若非你自願,朕此生都不會勉強。”蕭堯的眼神清澈明亮,神情更是溫和憐愛,“朕絕非恩将仇報之人,玄臻護朕三世,朕又怎能因一己之欲而将你拉入泥沼?你是朕生生世世的唯一珍愛,朕絕不會允許任何人欺辱于你,包括朕自己。”
不得不說,這個任務目标實在很會說情話,比之上個位面頗為青澀的姜疏朗,道行高了不止一大截。哪怕孟晖覺得自己早已心如止水,也忍不住被對方的話語騷得心頭微癢,忍不住輕咳一聲,側頭避開蕭堯脈然含情的目光,低斥一聲“肉麻”。
察覺到孟晖态度松動,蕭堯眼睛一亮,忍不住笑出聲來,伸手想要去摸心上人的小手,卻被孟晖瞪了一眼,毫不留情的甩袖掃開:“既然陛下方才那般說了,還請陛下一言九鼎,發乎情止乎禮,別做這些亂七八糟的小動作了。”
動作一僵,頓時有些悔不當初的蕭堯:“………………………………”
——早知道表白後連拉拉小手這樣的福利待遇都沒有,他就不該那麽快表明心跡!
将兩人之間的關系說開後,孟晖在蕭堯身邊待着便更加的坦然輕松。正如他先前對光球所說的那樣,他無法控制這位不知是誰的任務目标對于自己的感情,大約也無法全然掌控自己的情緒,但是他卻能夠約束彼此間的行動、保證雙方的距離不會越線。
至于更多的,孟晖便懶得考慮了。
不得不說,在揣摩人心之上,蕭堯的确深谙其道,他并未被自己的感情沖昏頭腦,明智的選擇了一條見效慢、卻十分正确的道路。
孟晖的性格并不算強硬,甚至有些随波逐流的意味,無論面對怎樣的境遇都能很快習慣,而不會引起什麽負面情緒。但這卻并不意味着他在遭遇違背自己意願的逼迫時,也會同樣逆來順受。
孟晖的順從包容,只是由于尚未被觸及底線,而一旦對方做了他無法容忍之事,必然會引起他強烈的厭惡與反抗。
倘若蕭堯将孟晖關在後宮之中,甚至不顧他意願侵犯他的身體,孟晖必然看都不看對方一眼的一走了之,然後将自己對于對方的感情抹殺得一幹二淨。但當蕭堯不顧自己的帝王之尊,死皮賴臉、絞盡腦汁的讨好于他,孟晖便無法對其視而不見、毫無所動。
且不論第一個世界那場失敗的暗戀,孟晖與這位任務目标斷斷續續相處了整整八個位面、數百光陰,倘若将這段時間分在不同人身上倒是沒什麽感覺,而一旦合為一人,那不斷積累的感情便有些泛濫的跡象。
在孟晖眼中,這位不知名的任務目标不僅是他曾經喜歡過的人,同樣還是自己拉扯着長大的小崽子。他陪着對方從被世界意識打壓、奄奄一息的小可憐,成長到如今逐步覺醒、能夠在世界意識的針對下巋然不動的強者,這段光陰當真讓孟晖又是擔憂、又是感慨,還有些淡淡的驕傲。
都說“情深似海”、“父愛如山”,孟晖對待自己任務目标的感情,大約便是如此。故而面對對方的取悅讨好,他完全無法産生任何負面的情緒。
當一個人被持之以恒的溫水煮青蛙時,只要他對對方并無惡感,便很難不被打動。更不用說,孟晖被蕭堯盡心盡力、別無所求的疼寵了一輩子。人生百年,哪怕對于生命漫長、仿佛毫無盡頭的維護者而言,也是一段不算短的時間。
不過,孟晖同意一直留在這裏,不僅是由于蕭堯的祈求,同樣也是出自于自己的意願——因為他先要看看,這個與自己糾纏了那麽多個世界的家夥,到底能夠為自己做到怎樣的地步。
俗話說“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只有相處的時間長了,才能知道對方到底是怎樣一個人,才能看清對方對于自己的感情有多麽深。
前面的世界,哪怕知道在自己走後,那人守着與自己的回憶孤孤單單的過了一輩子,孟晖也沒有太多的真情實感。畢竟,那只是一份又一份平鋪直敘的報道,連一本感人肺腑的都不如,哪怕看的時候有所觸動,但看完之後也很快便會被孟晖丢到一邊。更何況,那些由他人書寫的報道難免帶着幾分筆者的主觀情緒,不可盡信,也不會記錄隐秘、不為人所知的事情,自然比不上孟晖的親眼所見、親身所感。
說實話,在孟晖做下這個決定的時候,最初的打算不過是借着這些平淡如水的日子磨平兩人之間的感情。都說“七年之癢”,大多數人在經歷痛徹心扉的失去後會刻骨銘心、念念不忘,但當真得到了、心滿意足,深厚的感情便會逐漸被時間消磨,于是白月光變成了白米粒,朱砂痣變成了蚊子血。
任務目标對自己執念深重,也許不過是由于自己前面幾個世界死得适逢其會,恰好就卡在對方感情最為濃烈的時候,所以才會被對方念念不忘。而如今自己老老實實陪伴他一生,這種莫名的執着也許就能消散,還彼此一個清淨。
總之,孟晖就這般懷揣着種種不怎麽友善的念頭,一年一年的留在了蕭堯的身邊,卻不曾想對方的耐心要比他想象中勝出了太多,不僅沒有被這種平平淡淡的相處模式磨掉熱情,也沒有被孟晖的冷淡疏遠激得煩躁不堪、心性大變,反而當真從始至終的貫徹了他對于孟晖的承諾,一輩子呵護他、珍愛他,不許任何人欺辱于他。
這樣一份感情,別說身處其中、感受最深的孟晖,就連那些知曉真相的朝臣們看在眼中,也不由得感慨萬千。
他們擔心自家陛下因為求而不得做錯了事,又不敢插手勸阻,只能這麽惴惴不安的過了一年、兩年,五年、十年,又習以為常的過了二十年、三十年,直到乾貞帝從自己的弟弟們之中選出了心儀的人選,傳下皇位後帶着玄臻國師潇灑離京、游歷四方,這才不得不承認自己先前低估了乾貞帝的執着、也玷污了他對玄臻國師的感情。
——畢竟,誰能夠相信,一位坐擁天下的帝王,竟當真能夠守着一個不解風情和尚,談了一輩子單方面的柏拉圖戀愛呢?
由于十分注重保養自己的身體,蕭堯一直活到了九十八歲。這在人均壽命不過四十來歲的古代,已經是令人瞠目結舌的長壽了。
不過,已經發誓“誰先死誰是小狗”的孟晖卻憑借自己空間內那些靈液丹藥續命,硬生生陪着他熬了下來,一直到蕭堯躺在床上氣息奄奄的時候,還能雲淡風輕的坐在他的床邊,為他整理散亂幹枯的銀發。
明确感受到了自己的死期,蕭堯的情緒十分平靜,甚至還有心情努力的擡起手來,攥住孟晖放在他鬓邊的手。
孟晖頓了頓,看着面前臨死都不忘耍流氓的老東西,終究還是心軟了一下,沒有将手抽出來——哪怕蕭堯的手已經沒有絲毫的力氣。
成功握住了孟晖的手,蕭堯渾濁的眼睛亮了亮,整個人都似乎恢複了些許精神。
“這一輩子……你對我可真是吝啬,臨死前……才讓我拉個手。”早在退位後便不再自稱為“朕”,蕭堯在孟晖面前,就像是個普通的老人。
“死前能給你這個福利,你就知足吧。”孟晖對于蕭堯的抱怨絲毫不為所動。
“不知足。”蕭堯艱難的喘息了一口氣,雙眼直勾勾的盯着孟晖,語氣甚至帶上了幾分孩子氣的無賴,“你得親我一下,不然、不然我死不瞑目!”
孟晖:“………………………………”
輕輕嘆了口氣,孟晖擡起另一只手,拍了拍蕭堯的臉頰,表情冷淡:“不行啊,你滿臉褶子,有礙觀瞻,我實在是親不下去啊。”
蕭堯:“………………………………”
——原本,因為牽了手而回光返照的乾貞帝被氣得一口氣沒喘上來,就當真這麽死不瞑目了。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 化鯨是我的童養媳、muy、阿天天 三位小天使扔的地雷=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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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點更新番外,《一堂歷史課》,不喜勿買,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