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珠玑等着玉面閻羅的不恥下問,也不急着回答。用木枝将屍檢前燃的蒼術、皂角翻了翻,然後将蹀躞上挂着的牛皮小囊取下,将裏頭的黑醋倒在炭火上,從炭盆上跨過去。
頓時空氣裏的惡臭少了許多,做完這些方将剛才驗屍時所做記錄翻出,遞到他們面前。
薄薄兩頁紙,上邊畫着人形,正反兩面,眼鼻口手等器官皆有一一詳細标注,每一處都寫了此人死後的各種症狀。
陸勵看着幹幹笑了一聲,兩個男子和一個姑娘,對着這麽兩張全面至極的身體圖着實有些心猿意馬的尴尬。他見萬年冷臉的玉面閻羅也一本正經的紅了幾分顏色,偏過頭清了清喉嚨,道。
“請姑娘賜教。”
“此人并無外傷,發現時成倒伏狀,身體微曲,屍僵和屍斑顏色可以驗證。不過,我仔細驗了他的口鼻,發現有嘴角流涎後幹涸的痕跡,鼻中有很淺的血沫,指甲灰白,膚色發绀。頸軟,血脈怒張,四肢浮腫。喉頭肥大,胃脘脹氣。這是中毒之後呼吸困難,心力衰竭所致。而且,這些症狀開始并不明顯,他自己可能也以為只是傷風熱感,至少有了大半日才死,所以不可能是夜半要的宵夜。”
這些已經已初時所驗結果不同,潤玉眉頭緊鎖,問道。
“是這個冰鎮櫻桃酪?”
珠玑點頭,她也覺得奇怪,刑部大牢裏的待遇何時這般了得了,這是極大的疑點。因為刑部出的事,所以此次驗屍的仵作出自大理寺,初驗記錄雖然無過,但也有幾方疏漏。
“對。”
見陸勵開口,似是已經猜到了他的問題,繼續道。
“不會是他事先藏毒,這般熱的天,毒液揮發變質,毒性大減根本無效。所以必定需要藏于冰中。而且此毒味苦,要不讓人察覺,需要調味。櫻桃酪裏有楓糖漿,恰好可以掩蓋。”
潤玉眸色頓變,即刻雙手一揖,颔首肅穆,鄭重道。
“多謝!”
這一聲多謝的态度還算誠懇,珠玑微微一怔,偏身微屈,軟了語氣。
“不敢,身為公門中人應盡之力,還請裴少卿盡快放沈劍星回去。”
潤玉忽覺氣悶,沈劍星這三個字聽來真有些煩人。不過在查明送櫻桃酪的人是要犯新納的小妾,她已連夜逃走之後,讓沈劍星複了原職,放他歸家。
沈劍星出獄的那一日正下着細雨,珠玑打着油紙傘,穿了一襲漿洗得十分幹淨的天青色齊腰襦裙,極是樸素的绾了個單髻,綠雲烏鬓上是一根骨雕龍魚發簪。
潤玉來刑部繼續問案,從馬車上下來時就見珠玑眉目上淺淺淡淡的笑意,身上有暗暗的栀子香。見沈劍星穿着中衣,胡子滿面的從大門裏出來,珠玑迎上去,将油紙傘遞到她手上,從随身的包袱裏拿出幹淨的衣衫再交予他,小聲的囑咐着什麽。沈劍星接過衣衫,臉上雖有些狼狽,卻是滿眼的笑意,轉身入內去換了衣裳。
珠玑揎袖執傘,安安靜靜的等着。忽聽身邊有人走近,她讓了半步,退到一邊,見是裴硯,屈膝行禮。
“見過裴少卿。”
許是最近案情棘手,潤玉的面色并不好,高上她一頭的身高,冷眼偏過,鼻尖哼了一聲,也不離開。
珠玑也不知他犯得什麽公子哥兒的脾氣,正是奇怪,但見沈劍星換了衣衫出來,忙迎上去給他打傘。
“嬸娘都快哭瞎眼睛了,如今總算是等到你回去了。今日衙門裏其他兄弟都上職,只有我還有空,都說等你回去給你喝酒接風洗塵。”
沈劍星心中暗道了一聲好兄弟,便歡歡喜喜的把紙傘包袱接過。
“還是你對我好,這幾日我娘多謝你照顧了。”
他本也是劍眉星目的小郎君,如今這一副胡子拉碴的樣子着實難受,怕珠玑嫌棄,忙道。
“回去好好洗洗,去去這一身的晦氣,咱大家是該大吃頓好的。”
珠玑聽她呱噪,由他拿過紙傘,再回首,已不見剛才站在檐下的緋色身影。
此案之後又出了幾樁公門命案,珠玑就在刑部衆人訝異之下,被暫時借調到了大理寺協助辦案。本來旁人對這一個小女子來做賤役仵作就有些驚奇,言語之中透着輕蔑,但幾次跟着玉面閻羅出案之後才知人不可貌相。
也是因為後頭一連牽出了幾樁命案,死者之中還有朝廷官員,死因離奇。所以潤玉越查越覺真相驚人,身負皇恩,為盡快破案,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珠玑。
珠玑也果然沒有讓潤玉失望,甚至更多是驚喜。她沒有那麽多旁的顧慮,身後也沒有別的背景左右判斷結果。心志彌堅,心無旁骛的抽絲剝繭,找到死因的真相。
盛夏到深秋,越往深查,潤玉壓力越大,連他的母親當朝長公主也勸他小心。此案牽連甚廣,朝廷勢力盤根錯節,傾軋之後,已涉及朝中一品大員。
而這個一品大員還是自幼教授潤玉兵法武術的師父,現在鎮守西北都護的大都督。他不願意相信,自己尊重至極,曾經告訴他仁義禮智信的師父,竟是通敵賣國之人。
真相迷霧重重,皇帝陛下給的斷案期限将至,他不得片刻的輕松。卻是珠玑配得燃來去味淨心的香,被他霸道拿來,每日裏焚起的時候,給了他須臾的靜氣平心。
珠玑與他幾月朝夕相對,卻是對這個世家公子有了改觀。潤玉禦下極嚴,但對自己也一視同仁的嚴苛,獎懲分明,對斷案刑獄也頗有章程。
只是有時脾氣大了些,有些喜怒無常的孩子氣。尤其是劍星休沐來給她稍些小點之時,便會覺得她偷懶,支使着她抄寫公文,煮茶磨墨。
她總覺得自己對裴硯有着一種莫名的感覺,他或案牍勞形,或喝茶練劍、就是斥人的樣子也好似在哪裏見過,恍惚一瞬,電光火石間,怦然心動的熟悉。
珠玑是個極會掩飾的姑娘,偏生在潤玉面前不假辭色的嚴肅,每見旁人還會有幾許笑意。
卑微的人總想保有自己最後的自尊,就好比三餐不繼衣不蔽體的人經過一間華麗的店鋪,去問掌櫃的這裏最好的美玉是多少錢。沒有人會贊揚你的勇氣,得到的只會是對你自不量力的無情嘲笑。
珠玑掙紮幾日,休沐歸家,見自己母親操持瘦弱的樣子,還是覺得應該當斷則斷。翌日上職,劍星借口順路送了她到大理寺。
潤玉打馬而來,就見二人在角門口話別。珠玑背對着他,不見神情,卻是對着他的沈劍星頗有些混不吝的樣子,明知潤玉看着,反而更貼着靠近了些。
“有要案,進來!”
潤玉聲音極冷,面色不虞,一個利落的翻身拂袖下馬,走了進去。
珠玑來不及提要調回刑部,便聽潤玉道朝廷發生了一樁大案,突厥來使王子阿史那延在來京途中的驿站被殺。
突厥副使連夜奔逃返回突厥,最終死在兩國邊境,數十人的衛隊,唯有一個護衛突圍,回突厥王城報訊。
此等大事,竟是等了突厥大軍兵陳邊界,安北都護府八百裏急報,京師震動,大戰一觸即發。
皇帝急召三法司徹查突厥王子被殺一案,務必在二十日內查明真相,緝拿真兇。
潤玉帶隊大理寺,點了數人,猶豫半晌,考慮到此案必不簡單,還是叫上了珠玑。
皇城北門集結,見刑部一行沈劍星也在列,珠玑與之眼神而會。
三法司協同辦案并非第一次,但此次關乎家國命運,低調小心行事。
此去危險重重,生死難料,一行數十人面色凝重,人手一齊,皆打馬疾行出發。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故事寫長了QAQ。歷劫背景都是架空,大致仿唐,驗屍這個沒啥資料,現代資料也用不上,所以就是瞎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