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君心
皇宮正東面是太極殿,也是滕煜的寝宮。
青汐下轎攆,韓公公便迎了上來:“薛太尉,皇上等您多時了,這邊請。”
青汐一邊随他走,一邊笑道:“我們上次在谷方城見過一面,公公可還記得?”
韓公公驚訝地看了她一眼:“薛太尉只見過老奴一面,竟還記得老奴,真是好記性。”
“公公客氣,”青汐頓了頓,問道,“公公跟在陛下身邊應該有些年份了吧?”
“自陛下還在襁褓中,老奴便在他身邊伺候了。”韓公公在深宮摸爬打滾多年,深谙她這樣問的用意,嘆了口氣道,“老奴知道薛太尉想從老奴這邊探點口風,但是君心非我等奴才可以妄自揣測的。薛太尉若是不嫌老奴多嘴,老奴倒是可以冒死說一句,這麽多年來,老奴沒見過陛下對誰這麽上心過,薛太尉該說什麽不該說什麽,還請三思而後行。”
青汐知道韓公公是好意,道:“謝謝公公提點了。”
青汐剛邁進正殿,就瞧見滕煜斜倚在卧榻之上,眼睛微微阖着,面前的白玉桌上放着一壺茶,一對白瓷茶盞。
“陛下,薛太尉來了。”
滕煜的眼睛緩緩睜開,看向青汐。韓公公禀報完,便知趣地退了下去,偌大的寝殿頓時只剩下他們兩人。
滕煜定定地望着她,語氣不容置疑地道:“過來。”
青汐擡眼打量起滕煜,此刻的他雖然身着便袍,但周身依然散發着一種與生俱來的壓迫之感,那是天生的王者才有的氣魄。
她走到藤椅旁剛要坐下,忽地感到被猛地一拉,待她回過神來時,已被滕煜帶到了卧榻之上,緊緊壓在了身下。
滕煜的唇剛要壓下,青汐倏地擡手擋住了他,唇角勾成微笑的弧度道:“如果陛下的記性尚還不錯的話,應該還記得我曾在幻境中殺死過一頭怪物。陛下若想用強的,是不是應該好好考慮清楚後果?”
滕煜盯着她近在咫尺的臉龐看了半晌後,驟然放開她,不怒反笑道:“長安,我有沒有說過,你總是能給朕驚喜。”
青汐坐在他的對面,稍稍理了理微皺的衣袍,擡眼看他:“陛下,為何總是叫錯我的名字?”
“長安,你真的以為你的身份天衣無縫麽?”滕煜目不轉睛地望着她,聲音微沉地道,“薛慕初确實自小便離開鎮國公府,在西桐山的道清大師門下長大,可是朕派人将你的畫像送至道清大師手中,他卻根本就不認得你,你還想說你就是薛慕初嗎?”
“陛下這麽說,是想我自亂陣腳吧?”青汐慢悠悠地接口道,“我師父道清大師早已雲游四海去了,又怎麽會在西桐山呢?退一步講,陛下知道我是薛慕初也不過才幾日光景,西桐山的山脈連綿數百裏,地形極為險要複雜,就算陛下派離西桐山最近的探子去查,要翻遍這麽雄偉磅礴的山脈,沒七、八日光景也是做不到的吧?”
青汐當日假扮成薛慕初,就想到了日後若是被人抓到把柄,難免惹上麻煩。她索性派人找到了道清大師,告知他要是再留在西桐山,恐怕會惹上殺身之禍。這道清大師也是個明白人,知道薛慕初乃皇親國戚,朝廷上的鬥争永無休止,牽連到他也未為可知,第二日就留下書信一封,表示自己将雲游四海,幾年內不會再回西桐山了。
滕煜笑了笑,目光停在她身上某個位置,“就算撇開這個不說,你真以為朕蠢到連是男是女都分不清了嗎?”
青汐在心中嘆了口氣,看來他适才并不是真的想冒犯她,而只是想借着近她身的機會證實她是男是女罷了。今日大約是……真的躲不過了。
她緩緩擡眸,直視他的眼,認真地道:“滕煜,如果我說你眼前之人的軀體确實是長安的,但是魂魄是別人的,你相不相信?”
滕煜微微一震,目光中難掩震驚之色。“你說什麽?”
“也許你現在聽我這麽說,一時有些難以相信,但我以為你心底并不是一點感覺都沒有,對不對?你不妨想想我若真是長安,當日在十萬大軍前與你對陣,就算你再用兵如神,我若施上古之術,要将讓你的十萬大軍無功而返也并非難事吧?我又何必将自己置于亡國的境地呢?”青汐此刻也并不想再隐瞞什麽,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他,“你那一劍紮紮實實地刺中了長安,她已經死了,永遠不可能再活過來了,你明白嗎?”
滕煜握着茶盞的手略顯用力,眸色深沉地望着她,卻一個字都沒有說。
“我從長安的魂思中,偶爾看到過幾幕你們的過往,我能感覺到她是喜歡你的,她從來沒有恨過你,真要說,我想她也只是遺憾而已,遺憾你早已不記得她,遺憾這一段情還沒來得及開始,就已經結束了。”
滕煜依舊沉默不語,臉上有幾許淡淡的自嘲之色,青汐卻看不透他在想什麽。
她繼續道:“也許長安現在已經投胎轉世了,我想她是希望你放下的,她真的從來沒有恨過你,不曾有一刻恨過你。”
滕煜忽然擡起頭,唇角勾起一絲譏諷之笑:“你說她喜歡朕,你憑什麽說她喜歡朕?她不過是喜歡她記憶中那個人而已。”
青汐微微蹙了蹙眉,脫口而出道:“她記憶中那個人不就是你嗎?喜歡你和喜歡記憶中的人又有什麽……”
“區別”兩個字還沒說完,青汐猛地一震,莫非……滕煜不是在猛虎口下救過長安的那個人?如果不是滕煜,那麽……那個讓長安心心念念等了那麽多年的人又是誰呢?難道……這一切的一切只是長安一廂情願的誤會?
青汐阻止自己再深想下去,不管內情如何,長安已經過世,既然一切都已無法改變,又何苦再糾結于這些逝去的愛恨情仇呢。
“其實……”
青汐想安慰他幾句,可是還沒說完,滕煜忽然若有所思地望着她道:“告訴朕,你對帝王的理解是什麽?”
青汐腦中瞬間閃過一個詞“不擇手段”,但是想着說出來滕煜大概不見得能接受,便換了個斯文點的說法:“我覺得是……君心難測。”
滕煜看了她許久後,笑道:“你說得沒錯,可你知道為什麽君心難測?”
青汐心中頓時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莫非……
滕煜起身,走向窗邊,望着天上一彎皎潔的冷月道:“因為君王的心思從來都是因時因地變化的。”說罷,他緩緩轉過頭,直直地凝視着她,“你說你不是長安朕相信,可是朕也相信,總有一日你會為成為朕的長安,你信麽?”
青汐:“……”
滕煜最後一句意境着實深遠,青汐覺得自己似乎懂了但又似乎沒懂。不過她至少明白一點,滕煜并不是那麽容易善罷甘休的人,她想她大概……又惹上一個麻煩。
她心事重重地踏出太極殿,還沒走幾步就被迎面走來的一位公公撞了一下。那位公公似乎也受了驚吓,立即忙不疊地要扶住她,她剛要開口,手心忽地被塞了個字條。
她猛地一下擡眸,正好看到他無聲地朝她做了個口型,就迅速地跪在地上,作驚慌失措的模樣道:“奴才該死,奴才沒長眼,竟撞着薛太尉了。”
在前面引路的公公聽到動靜,氣急敗壞得責備他道:“你個不長眼的奴才,是怎麽走路的?要是把薛太尉摔着了我看你十條命都不夠賠!”
青汐不動聲色地将紙條收入衣袖內,對引路的公公道:“無礙無礙,以後走路小心點便是,沒什麽大不了的,不要罰他。”
引路的公公大概是看慣了皇親國戚責打奴才的模樣,見她絲毫不追究的樣子反而怔了一下,才道:“是。”
坐上轎攆後,青汐緩緩從袖中取出字條,上面寫着“別館對面,一切謹慎”。青汐凝神地看了字條一會兒後,便将之握在掌中,以內力将其化成了粉末,吹散在風中。
作者有話要說:
哈哈,算是雙更麽?:-D
關于滕煜,我不得不說,我真的是後媽,捂臉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