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全文完[VIP]空餘夢
“小姐,看奶娘給你帶什麽來了?”不到四十的李氏興沖沖端着一個托盤進來。陳桂香放下手裏的活計, 笑着迎上去。
“奶娘帶了什麽好東西?”十六歲的陳桂香, 正是枝頭初綻的嬌嫩模樣。
李氏神秘的笑着,把托盤遞到陳桂香面前。這托盤原也是描了金粉的, 不過現今連棗紅色的漆,也因為長時間的拭擦而顯得有些斑駁,金粉就更加零落, 但是主仆二人都不介意。
陳桂香早就看到托盤上的茶盞,她笑的純淨明豔:“是加冰的茶嗎?”邊問邊去揭開蓋子,果然是加了冰的蜂蜜花茶,少女粉嫩的面龐, 綻放出花開般的笑容。
看到自己的香囡笑的開心, 李氏心裏有些難過。說起來陳家在嘉禾也是富戶,陳桂香還是嫡長女,夏天飲些冰水也不算什麽。
可惜自從她也是富戶的舅舅沒了,陳老爺先是吞了王家田産, 後來又納了春香樓的清倌周香玉為妾。那周香玉也是手段了得,霸着陳老爺進門連生兩子,擠兌的陳桂香她娘王氏和離了事。
原本王氏要帶走陳桂香, 可是周香玉看陳桂香乃是一個美人坯子,撺掇陳老爺留下陳桂香, 從小教授琴棋書畫針織女工。
李氏收攏心思笑着低語:“周二郎悄悄帶來的。”
周二郎是王氏還在的時候, 給女兒定下的娃娃親,和陳家住在一條街上。周二郎家中光景不過中上, 但是公公為人正派婆婆為人和氣,周二郎打小性情溫厚,又是家中獨子,因此也是上好的姻緣。
陳桂香聽了垂下眼睛,嘴角抿出一點甜笑,她端起茶杯輕嘗一口。冰涼甘甜的茶水順着喉嚨舒暢了心肺。
“小姐”李氏靠近陳桂香悄悄的低語“二郎說他爹娘已經上門請婚期了。”
陳桂香到底有些害羞,坐回床邊拿起針線活,慢慢的穿針走線。李氏跟着過來看了一眼嘆息:“小姐再忍忍等嫁到周家,再不必做這些下人的活計。”
想着将來再不必受周香玉的指點教導,陳桂香只覺得心頭輕快。她一針針縫着手上所謂弟弟的衣袍,心裏卻憧憬着以後的日子。 “小姐”李氏挨着陳桂香坐下“二郎說過幾日便是七月七,他在南湖租了條小船……”
陳桂香停下手裏的活計,想了想低聲說:“知道了。”
七月七是女兒節,陳桂香說是要去廟裏為家人祈福,陳老爺派了馬車家丁護送去了。陳桂香借着拜佛為名甩脫了仆從,和等候多時的陳二郎一起坐車去南湖泛舟。
這幾日原本暑熱讓人心情煩躁,但是南湖水碧山青蓮葉田田,粉色白色的蓮花開的姿态舒展。湖面一陣涼風襲來,送來甜甜的荷香,二八佳人站在船頭,微微揚起芙蓉面,蓮花一樣姿态舒展。
“阿香”周二郎溫和的叫了一聲,伸出手掌,手心裏是一對耳墜:金線吊着小巧的白玉圓環。十六歲的少女笑着撚起一只,換下耳朵上的。 等她來拿另一只時,周二郎收回手掌,笑的有些不好意思:“阿香,我幫你戴,行嗎?”
風拂過少女頰邊的碎發,細細的發絲撩過白玉珠般的耳垂,周二郎看的癡了:“阿香,從你五歲起,我就等你長大做我的娘子。”
陳桂香七歲以前,她娘因為周香玉煩心,經常帶她去周家散心閑聊。那時候大她三歲的周二郎,總是很護着她,好吃的好玩的都讓着她,那是她十六年記憶裏最開心的時候。
可是七歲以後她娘走了,她每日在周香玉嚴苛的教導下,學琴棋書畫、糕點小菜。
陳桂香微垂眼,幾不可查的點點頭。耳根頰邊是男性手指散發的熱度,少女的臉被熏的微微泛紅。他輕輕的捏着她的耳珠,緩緩的穿過耳墜。
“疼嗎?”
少女輕輕搖頭:“不疼”
“娘說,陳老爺不願意你今年就嫁人,說是舍不得姑娘。”周二郎君子的站開一點“不過娘猜他是舍不得嫁妝,爹娘商量要不我們主動提減嫁妝的事。”
少女靜默不語,她不指望她爹給她添補,只想帶走她娘和舅舅留下的
“阿香,錢財不過身外物,我想早點娶你過門。”
艄公一搖漿,幾只斜出來的荷葉蓮花,擦着少女的裙子過去。
周二郎笑起來:“阿香,你要不要吃蓮子?我幫你摘。”溫厚的青年彎腰扯下一個蓮蓬,剝出一捧鮮嫩乳白的蓮子,遞給少女。 “阿香,你早點嫁過來我好照顧你,要不我難以安心。”
碧水藍天裏青年的笑容映進少女的心,她不再猶豫:“好。”
可惜他們願意折些錢財,周香玉卻不願意,沒人的內室她勸陳老爺:“咱們家小姐何等容貌,妾身苦心教導多年,可不是為了便宜周家的小子。”
陳老爺坐在桌旁,手裏把玩鑲着紅綠寶石和金子的玉如意,仔細感受玉質的潤滑,不怎麽上心的說:“依你的意思?”
“入宮……”原本她是打算送到達官貴人家為妾,不過好些年沒有采選的承平帝,忽然要選妃。
“入宮自然好,可是周家那裏定了親,大丫頭怕是不會願意退婚,要是咱們強壓着,落下仇怨……”
周香玉笑着直起身子:“妾身自然有辦法。”
李氏忽然在家裏聽到風言風語,說老爺推诿周家的請婚,是因為發現周二郎人品不端,竟然和蓮華庵旁的周寡婦有茍且。
她有些懷疑的說給陳桂香,陳桂香卻根本不信:“不過是周香玉想出什麽幺蛾子。”少女依然每日裏練琴做針線等着周二郎來娶她。 “大小姐的琴彈得越發好了,想當年我以琴技冠絕嘉興,比大小姐卻有太多不如。”站在旁邊指導的周香玉開口,她這話沒有摻假。 陳桂香一曲彈罷雙手輕輕按住琴弦,淡笑:“姨娘過譽。”
周香玉走到琴邊,随手撥了幾個音調,陳桂香見狀起身離開去喝水。周香玉跟到後邊意味深長的說:“我聽人講周二郎和小寡婦有染。”
“我不相信,就算三人成虎也不信。”陳桂香放下茶杯笑着說“姨娘還有別的事嗎?我還有功課要做。”
周香玉也不介意笑着說:“我聽蓮華庵的人說,每月初一周二郎都會借口給父母祈福去……”她意味深長的看了一眼陳桂香,飄然而去。 十六歲的少女到底還是有些疑慮,她領着奶娘悄悄去了,果然見到每月來祈福的青年進了寡婦的院子。陳桂香不相信,她不能相信,二郎手指的溫熱似乎還殘留在頰邊。
主仆兩個人偷摸進人家的院子,聽到奇怪的聲音。李氏是過來人,一聽便要拉着小姐走,可是執拗的人兒,一定要親眼看到才肯信……她推開門看到了在床上滾做一團的男女。
退親、入選,陳桂香沒有任何猶豫,那時候她覺得周香玉雖然可惡,話卻沒有錯‘男人都是花言巧語騙姑娘,與其讓他們來騙,不如自己找個有權有勢的舒服。’
臨走時,陳老爺和周香玉笑的谄媚:“貴人以後別忘了陳家多年的養育,別忘了弟弟們。”
周香玉特別說:“貴人一朝沖天,就會明白賤妾這許多年的辛苦。”
周香玉的辛苦确實沒有白費,陳桂香是那一批采女中才藝最出挑的,很快便得了帝寵成為有品階的才人,可是誰能知道她心中的恨。
她永遠忘不了,在路上遇到騎馬追來的周二郎。周二郎被侍衛們攔在不遠處,句句啼血:“阿香!那一天我收到你的口信,說是有要事,讓我借口祈福去周寡婦家一會。”
一向溫厚的青年,因為驅馬狂奔,因為被侍衛推搡,頭發淩亂衣衫狼狽。他原本白淨平和的面孔此時痛苦的扭曲。
“我去了不過喝了一盞茶……”不堪的回憶讓青年渾身顫抖,清澈的淚水滑下臉龐“不過一盞茶……阿香!”
陳桂香那時候還不明白一盞茶怎麽了,眼裏只有對周二郎的惡心和嫌棄。
“阿香……”看着心上人眼裏的厭惡,青年不知道該怎麽說,或者說什麽還有用。他心心念念十幾年的新娘子,這一生沒可能了。周二郎顫抖着嘴唇,從懷裏掏出一把匕首“阿香,我是清白的。我對你的心日月可鑒,此生無緣來生再續!”
鮮紅的血色彌漫了少女的眼睛,濃郁的血腥充斥她的心肺。架着馬車趕來的周家夫妻,只得到了尚有餘溫的屍身。
周父當時就吐血而亡,周母高聲痛哭:“我的兒啊!”
這一幕深深的刻在陳桂香的腦海裏,當她晚上聽奶娘說‘周二郎的茶水怕是讓人動了手腳’那時候她才知道,世上還有□□這種東西。
陳桂香把陳老爺給她的錢財,通通打點得勢的宦官,探聽出事情的真像……不過是周香玉的小把戲,只為了讓她死心,只為了讓她給她的兒子帶來名聲和錢財。不僅是這樣,那時候周二郎天天去闖陳家想找她。年輕人想盡了辦法,跪在宅外一天一夜,願意放棄所有的嫁妝,在她曾經住過的陳宅最偏僻的院子外,徘徊喊話扔紙條。可那個時候陳桂香,已經被挪到和她身份相符的內院。
沒人知道周二郎曾經的焦慮惶恐,少女腦海裏只有最後一面,周二郎瘦削的面孔。
陳老爺周香玉原本以為,陳桂香入了宮就不可能再知道這些過往,沒想到周二郎竟那樣情深,冒死闖了采女的護送隊伍。
得知一切的陳桂香,下定決心要報複他們,讓他們通通去給二郎陪葬,去給周家陪葬。可是當她有能力的時候,卻是大肆封賞,那時候她是怎麽想的?想讓他們爬的高高的最後在恨恨砸下去。
再後來可以砸下去的時候,她又是怎樣想的?想成為大治最尊貴的女人,讓他們滿以為迎來最大的榮耀時,折磨他們。
可是真的是這樣嗎?不是她一點點開始舍不下榮華富貴,所以不願意懲治娘家人,免得帶來不好的影響?
三尺白绫一縷幽魂陳貴妃輕嘆:也許她的骨子裏就是陳家人的自私冷血。
二郎,地下相逢你會怪我,遲遲不能為你複仇嗎?
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