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1)
謝令鳶從來沒覺得,皇宮的黑夜這樣令人毛骨悚然過。
因為那封信上寫的是——
貴妃何韻致、淑妃陶怡芳、麗妃鄭妙妍、昭儀錢持盈、修儀武明貞、長生殿宮令韋無默、婕妤謝令祺。
謝令鳶拿着那封信,腦海中已經迅速閃過了各種猜測。
她費盡心思找到了六個星君,這信裏就提及了五個,絕不可能是巧合。
——難怪今晚的事情,怎麽看都透着一股子詭異。
原來根本不是沖着皇帝來的。
而是沖着她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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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豹被放出牢籠,相比制造一場刺殺而言,實在是省心省力的多。不過是開個籠子,稍加控制,就成了一群不會吐露任何秘密的蠻勇死士。
且一石多鳥,能借機試探她危急時刻的選擇,說不得能趁機咬死幾個星君甚至皇帝,就更美妙了。在沒有其他辦法的情況下,這樣的試探無疑是最能快速找到九星的,就算找錯了也沒關系,錯殺一個人而已。他們虎豹都放出來了,對人命根本不會挂心。
她忍不住猜測,對于必須要鏟除她們的人而言,如果不是把整個後宮都陪葬這種難度太大,大概對方連虎豹這個辦法都不會用了,而是會直接把後宮所有女人都殺幹淨,斬草除根。
區區人命而已。
這樣不擇手段的狠戾作風,潛伏在身邊,才是讓人覺得寝食難安。
郦清悟已經将鳥雀驅散,又查看了麗正殿四周,做了一番布置,過了半柱香的功夫才回來。他淡聲道:“這段時間,我會在麗正殿稍加停留,不會讓你離開我的視線。你也放心,不會被別人察覺。”
謝令鳶恍惚着點點頭,她一步一步挪回席間坐下,伸手挑了下燈花,陷入沉思。
恍然明白,他方才過來,大概就是等在這裏的,興許他掌握着一些她不知道的秘密……
她轉頭看了他一眼,火光下他皮膚如凝脂似的白,看不出神色變化,但他半垂眼簾,正在思索,那柄一看就特別重的古樸的劍,被擱在手邊,燭光下折射出滄桑的啞光。
單是劍鞘打在敵人身上,就很疼吧?有多少斤重?想到這裏,她又忍不住打量他的手臂。
“看夠了沒。”他眼也未擡,大概被人盯得都習慣了。
聽不出他情緒如何,謝令鳶收回目光,幹脆在那一行字上流連:“你知道這些人是誰麽?”
她猜不出對方目的,甚至不知道該如何稱呼。
“北燕。”
“手伸這麽長?”國家之間互有奸細并不少見,甚至會有專門培養細作的機構,把人送到天子的枕邊歷史上也不是沒有。但發生在自己身上時,還是會覺得懊惱。
郦清悟緩緩地嘆了口氣:“因為,九星是太祖開國時,流傳下來的隐秘傳說——晉過五世而亡。唯九星乃變數,一面是吉,一面是禍。”
“就像……一柄雙刃劍一樣?”
謝令鳶想,原來是九星也未必就是好事。萬一九星是九個喪門星,那就如教課書所喜聞樂見,是加快了封建王朝的覆滅。
又想到星使曾說,九星落陷,倘若不能讓她們匡正軌跡,共襄正道,她的使命也就失敗。原來竟是這個道理。
。
他睇她一眼,眼神半遮蔽在睫羽下,深邃而莫辨:“沒錯。”
所以當初,後宮之人死而複生,應在星象上,才會是變數。
他猶豫了一下,寫下墨禪,救了。
也決定倘若是禍害,他親自根除。
在見謝令鳶這個變數之前,他也有過設想。人的聯想,通常是跟随記憶和認知而來的……他本以為她會有宮妃的戾氣,就像當年的何容琛,何德妃一樣。
然而大殿中見她第一眼,并不是冰冷、虛僞、欲望、計算,也不是溫柔、隐忍、愛慕、消愁。而是……
——雜技很強?
總之是奇異地超乎了想象。
可見,即便是游歷四方,行走諸國,三千大千世界,茫茫紅塵之人,也總是充滿了離奇。
謝令鳶擰起眉,推測道:“那太祖聽了傳言,于是留了心,秘密派人尋找,也驚動了鄰國,北燕知曉了九星存在,是麽?”
“正是。不過傳說終究是傳說,幾乎鮮有人當真。況且百年以來,但凡尋找九星相關的人,都死于了非命。也因此,後來,皇室便不再信奉此言,甚至隐以為禁忌。”
死于非命,這九星總不會是什麽吉兆。逐漸晉國也就遺忘了。
時隔近百年,忽然某一夜,紫微入鈎陳于鹑首之分,應在了後宮死而複生的人身上。
當世,能夠解讀這一現象的人,也只有兩個了。郦清悟是其一,他遵循了約束,不直接參與此事,不告訴任何人,只對師父談及了變數,留她一命觀察。
另一個人,是北燕早已百歲高齡的國師,經歷過晉太祖蕭昶那個年代的老仇人——那時候蘭陵蕭氏是燕國一手遮天的權臣,起兵謀反和串門子一樣,幾年時間,就将燕國慕容皇室趕去了北方,還收了國師府上舞姬游仙兒為寵姬,為她建了仙居殿。
從那一代存活至今的人,心裏大多都存着反撲之志,北燕國師懷着仇恨,找了一輩子,終于發現了九星變數,自然不顧生死,把這個秘密告訴了皇室。
北燕向來有一統中原之志,早在前朝未亡國時,就和長江以南的楚國多番交戰。即便被趕去了幽州,依然有此圖謀,皇室廣收天下能人異士,以九星對立的九歌來命名,便是為了晉國有可能發生的九星變數,而早早做的應對。
從國師口中聽到了天機後,殺手便被派去長安,替換了北燕早已在晉國安插好的宮女宦官,埋伏到了後宮。事實上,晉國經歷了幾代宮變,後宮的管理看似等級森嚴,卻是有着漏洞的。
北燕只等查明九星身份,哪怕多殺幾個無辜之人也無所謂,便可将晉國的“變數”扼殺在搖籃中,永絕後患。
今夜猛虎之亂,專司暗殺的山鬼被郦清悟遇見,順手殺掉了;但山鬼之首呢?還有負責禁術的大司命,負責情報的湘夫人,是否在後宮,究竟用了誰的身份?
。
謝令鳶嘆了口氣,眼睛餘光一轉,忽然看到,方才被捆成粽子扔在地上的海東青,正在地上一蹭一蹭地,蹭過了大半個內殿,隼喙長長地伸着,眼看就要碰到殿門了……
它!居然想逃!
看見二人的目光齊齊落在它身上,那海東青馬上停了動作,若無其事地眼珠子一番,繼續像一團黑粽子一樣,躺在地上。
“……這鳥,真……是靈性啊!”謝令鳶頭一次看到這麽神的動物,半晌,憋出了一句感嘆。
郦清悟觑了一眼,微微一笑,向着它一步一步走過去,那海東青的眼珠子驚恐地瞪着他,聽他悠然道:“它的智力,大概等同于五六歲的孩子。倘若讓它回到原主人手裏,對方便可知道今夜發生了什麽。”
言下之意,這鳥是不能留了。
智力等同于五六歲……
謝令鳶瞬間覺得,他準備殺掉的,不是鳥,是人。如此神鳥,殺了确實可惜,她試探着問道:“這鳥,能馴服嗎?”
郦清悟的動作頓了頓,轉過了眼眸,見她微微張着嘴,眼睛裏有些說不清的探究。
他最頭疼這種躍躍欲試了,雖自小被父親送去抱樸堂避難,跟着那裏修道,但骨子裏做事的手法一成未變,做事總是要除根斬滅的。
他沉吟了一下,微抿起唇角的模樣,含意深藏其中:“海東青是北地游牧民族的神鳥,生性兇悍,要馴服它,你需得比它更兇悍才可。”
他當然是可以馴服的,但他不需要,也沒閑暇。
而纖弱女子,自然是拿捏不得,兇悍不能。
所以這樣委婉的說法,任何人聽了,大概都要望而生畏。
然而他似乎真是忘了,謝令鳶并不是個陰冷、欲望、隐忍、溫柔的宮妃。
她是一個雜技一流的……變數。
她聞言,便雙眼一亮,兩手一拍:
“這個沒問題啊!這個太簡單了!我比誰都擅長!三個月後它要是還不聽話,我親自宰。”
溫柔很難,黑化很容易。
海東青打了個顫。
郦清悟看着她喜滋滋地在內殿裏轉了兩圈。
一盞茶的功夫後。
室內燭火躍動下,屏風上,一個黑影蕩來蕩去。
海東青全身上下死死綁住,被倒吊在了麗正殿高高的房梁上,像個巨型拳擊沙袋一樣,晃來晃去,真正是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謝令鳶背着手,繞着它轉了一圈,滿意地推了推:“倘若它想逃,被我發現,我就可以拿它來練練拳。”這麽大的沙袋,拳打腳踢一定能磨練功夫,斬獲自由散打和跆拳道之冠。
海東青驚恐地翻着圓眼。
謝令鳶摸了摸它的毛,繼續贊嘆道:“這羽毛這麽大一片,夏天可以拔來做扇子,後宮姐妹們一人一把,博佳人歡笑;冬天就把毛都拔光,用來做羽毛被,送給貴妃麗妃她們,讓她們蓋上這被子,就感受到我的溫暖。”
海東青渾身的毛立了起來,驚恐地看向她!
郦清悟也為她的妙用,感到了一言難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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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令鳶跟那海東青對視了一會兒,不吓唬它了。她起身正色道:“它的原主人,必定是不一般。能夠将鳥馴到如此程度,甚至可以讓鳥雀在窗外盯視我。我必須要将此人找出來不可!”
好在他們發現及時,眼下麗正殿周圍,是不會被監視了。郦清悟沉思道:“北地獵人有一種傳統,依靠鳥類帶路來打獵,所以族中有會鳥語的人。這種辦法被用于他們情報探查,極為有效,晉國幾次與他們交戰,都是失手于此。”
他目光中隐有嘆惜之意,在燈影裏偏過臉:“但是我想知道,先前你是怎樣避過他們耳目的,以至于逼得他們打開了豹房,才能從你身上找到線索?”
。
“……”謝令鳶直起身,迷茫地望着他,怔然一會兒。
一定是因為她之前,對後宮佳麗一視同仁的溫柔,今天和這個嘻嘻嘻,明天和那個哈哈哈,讓人捉摸不定,天然的障眼法。對方受不了了,逼急了才用出這一招來試探。
她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也沒什麽,嗯……我就是把陛下後宮裏所有的佳麗美人都抱了一遍。”
一開始是被星君們奇特的“星心相映”逼的,後來發現,摟摟腰、攬攬香肩、摸摸小手啥的,美人兒們手感意外的不錯。
郦清悟想到了大殿上,她母雞護崽一樣把幾個妃嫔護在身後,對她們信誓旦旦的保證。
“此計……甚妙。”
半晌,他道。
夜半子時,秋風四起。
烏雲遮蔽了星月,鴉啼陣陣。
蕭懷瑾回了紫宸殿後,才叫來大理寺官員,以及宮正司的人,連夜查問虎豹一事。
豹房的飼官全都被咬死了,大理寺下去解剖查驗虎豹屍首,剩下唯有從各宮妃嫔身上查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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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亥時末,蕭懷瑾擡頭看了眼天色,想到今夜險惡,白昭容還受了傷,心裏就提起來了,今夜大殿上虎豹肆虐時,德妃麗妃身姿靈巧閃避老虎,以及白昭容驚恐躲避,不斷在腦海中交織。值此深夜,白昭容一個人應該是怕的,也顧不得天色已晚,便吩咐擺駕仙居殿。
仙居殿離與豹房是一個宮門出去的兩個方向,然而夜風一吹,遠遠地仿佛還能嗅到血腥氣。
蕭懷瑾的心情愈發低落。
其實這些虎豹雖兇猛,卻并不狂躁。它們常常趴着睡覺,巨大的爪子半遮着臉,懶洋洋的,除了只吃活物外,其他時候的乖巧,很難令人聯想到曾經是叢林之王。
前朝有上林苑,飼養百獸以取樂。本朝卻不提倡這樣的鋪張奢靡,只在內宮開辟西苑,以供皇帝一些愛好消遣。豹房是太祖所建,最壯觀時養了十幾頭,經常以叫它們搏鬥取樂。
今夜的九頭虎豹,很多是幼崽時被蕭懷瑾看大的。相熟一些的,已經算是他寂寞時看一眼的依伴,可它們說瘋就瘋了。
蕭懷瑾是個念舊的人。
當年二皇兄死後,養的那只名喚“雪睛”的狗,也被人打瘸,早不見了蹤影。他找了它好幾年,其實也知道,失了主人後,它大概已經被葬在後宮哪棵樹下了。
隔了多年,又是如此。他常覺得無力,今夜的事,又不免自責。
。
宮道的前方,仙居殿已經熄了燈,有宮人在外殿值守,內衛在夜色下巡邏走動。
蕭懷瑾拾級而上,沒有叫人通傳,輕輕推開門。
昏暗的光線下,室內萦繞着藥香氣,白昭容剛剛敷上了藥,正在翻一本樂府曲集。見皇帝來了,她怔然之後,眼中躍過了一絲歡欣,甚至忘記了行請安禮,擡眼望他:“三郎怎麽這麽晚來了?今夜多事之秋,要注意聖體才是啊。”
皇帝微微一笑,幾步踱上前,與她十指相扣,溫暖傳遞在手。看到她受傷的臂膀,忽覺心疼:“疼嗎?”
說着,血又從繃帶下滲了出來。他拿起了藥,有點手忙腳亂的,想給白昭容上藥,倒寧願這傷,是疼在他身上。
白昭容搖搖頭,微笑着按住了他的手:“你無礙,我便高興。”
她望着他,眼中盛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
蕭懷瑾心頭一暖,從小到大,母親柳賢妃死後,就只在一個人眼裏,看到過這樣的挂心與深情。
每當看到白昭容,他沉寂多年的痛苦,都似乎得到了記憶深處最柔情的撫慰,抛開流年光陰一般地淡去了。
白昭容給他奉了茶:“今夜虎豹房一事,陛下可查出了誰是幕後指使?”
蕭懷瑾隔了許久,才道:“要從各宮查起。”
白昭容亦落座,溫聲安慰他:“臣妾也覺得,此法可行。不妨查查,這些日子誰靠近過西苑,說不得有嫌疑。”
蕭懷瑾不免又忽然想到前幾日,德妃忽然召集婕妤們,在西苑靶場射箭。因為謝令鳶從小接受的是詩書禮儀的教養,會忽然邀人射箭,一直是蕭懷瑾所不解的。只是妃嫔寂寞取樂,他便沒有幹涉。
随即又想到謝令鳶在大殿上,把妃嫔們都救了個遍。他道:“幸好是有德妃,不然僅憑兩班內衛,六宮大概要死傷不計了。朕想給她加個封號,定為‘聖’。婉娘覺得呢?”
加封號?聖德妃?
白昭容怔住,眼中閃過不可置信,随即迅速抹去。
莫說本朝了,歷數前朝,也沒有這樣的先河。禮法上沒有先例,禮部會不會過,也是個問題。
她了解皇帝的心思,蕭懷瑾自登基以來,便深受“晉過五世而亡”流言的困擾,鎮日裏被一些居心叵測的勢力唱衰。
說德妃為“天降祥瑞”,只是為了宣揚自己的合法性,往朝廷臉上貼金而已。然而,今夜經歷了宮宴一事,倘若能以此固化“天祐國祚”的神話,對于朝野穩定只有好處。所以,對德妃他倒不是寵幸,只是利益需要罷了。
百姓愚鈍,易受人蠱惑煽動,朝中有了這樣的象義,那些散步流言的不安分的藩王,總是要更艱難些。
白昭容半垂眼簾,想過這一切後,才淡淡一笑:“陛下的定奪,必然有陛下的深思熟慮,此等大事,臣妾怎好妄言。不過……此封號事關國體,畢竟不全是後宮之事,陛下不妨問一下朝中的肱骨大臣們。”
蕭懷瑾剛剛親政時,便迫不及待想對朝廷沉疴下手,結果太後聯合朝臣,給他狠狠上了一課,讓他知道了為君者的分寸。自從先帝病死後,權力就徹底走向了不可控制的深淵,如今朝堂上主弱臣強,有些觸及利益的事情,他也做不得主的。
想到了這裏,蕭懷瑾又有些抑郁。白昭容看出他心情不佳,柔聲問道:“陛下,今夜還要聽玉隐公子的故事麽?”
蕭懷瑾搖了搖頭,什麽游俠客,什麽樂府詞,他嘆了口氣,囑咐白昭容好好休息,便離開了仙居殿。
依晉國制,天子生辰,全國同慶,休沐三日。
三天後,深秋還未亮起的天空下,宣政殿上,卯時準點上朝。
文武百官分為左右兩列,如常議論國事。
已經馬上要入冬了,今年霜降提前,北方嚴寒,收成大減,邊防又要防備北夏等國的搶掠,這段時間,朝廷上下都在為防備來年戰事而繁忙。
例行地聽兵部和工部圍繞上黨郡和雁門郡兩地的防禦工事進度而掐架,後面掐到戶部頭上,于是變成了何家與曹系一門的隔空打架。待兩方有些疲了,蕭懷瑾觑着時機,坐在禦座上,忽然開口。
他的手在袖子下,不自主地摩挲着禦座扶手:“朕那日生辰宴上,德妃一展天人之威。竟能威懾猛虎,乃是大晉之福,亦是朝廷之榮。朕思來想去,如此天降吉兆,落入我晉國,為示敬畏天道,朕想加封德妃一個‘聖’的封號,衆愛卿以為如何?”
他的話音飄飄悠悠地落下,滿朝皆是嘩然。
縱橫朝堂這些年,他們後宮焉能沒有兩個耳目。後宮封鎖三天了,生辰宴是出了亂子,他們隐隐聽說過了一點。但具體發生了什麽,連蒙帶猜,大概也只是知道,豹房中的老虎大概是跑了出來,驚擾了貴人。
今天早朝上,蕭懷瑾神色如常,看不出一絲異樣,他們也就收起八卦的心,一邊議論國事,一邊觀察他的反應。
如今,皇帝将當夜之事,以春秋筆法的方式,講了出來,猛虎擾人變成了天官賜福,但朝臣們還是能窺得出事情的全貌。
德妃,這個人,再一次出現在了衆人視線中。
這一次不是死而複生了,而是威懾猛虎了嗎?
這人真是……打不死的,全能全才啊。
可無論她是真的祥瑞也好,是皇帝太後做文章也罷,有些利益,有些人是注定不能退讓的。
果然,此事就招致了朝堂上三分之二的人的反對。連曹丞相都親自出列,說出了此舉的各種不妥。何家人破天荒地附和,表示“聖”之一字,非僅僅是幾個祥兆就能加封,該是于國有功,才得封之。
——于國有功,這就基本是委婉地否決了。
當今世道,什麽女子能做到這一點?也就惠帝朝時有個女将軍張氏,以男兒身從軍,死後才為人稱頌。自古以來,女子倘若想要立功,首先要以男兒身成就,方能不招致側目。
蕭懷瑾不止一次懷有一點期望,然而每次他還是失望了。
顯然,在觸及這些朝臣利益的時候,君臣二字算的了什麽呢?
。
朝堂上議論不止,忽然,禮部尚書蔡瞻出列,一番話轉移了所有人的心神:
“陛下,請恕臣打斷,臣有急事奏報。北燕國使臣,将于三日後抵京,禮賓院已經按照規格,将下榻居所布置好了。只不過,他們的使節團先派了使者來,帶了一封和談國書,說請陛下考慮後,給予答複。”
滿朝嘩然這才逐漸平息,衆人紛紛看向蔡瞻。
蕭懷瑾看着他,也生出不太好的猜測,這個時候的國書,總不至于是什麽好的目的。北燕如今強勢,兩國又算世仇,還真不知他們會提出什麽要求。
蔡瞻将國書轉遞給禦前內侍,國書被放在漆金托盤裏,送到了蕭懷瑾的龍案前。蕭懷瑾打開,錦緞的國書上,筆跡雄渾,蓋了使節團的鮮紅印章。
北燕的使臣團等在外面,此刻也被宣入殿內。
他們穿着胡服翻領袍,古銅膚色,體型健碩,有種粗犷的英氣。入殿後,大喇喇地四下打量了一番,神色中并不見恭敬,禦前贊者提醒他們,才行禮道:“臣代我國天子,向貴國天子問好。我國睿王爺已奉攝政王之命,正在京外路上,派臣等先來交涉和談條件。”
照着以往和談程序,北燕王爺就是過來簽個字蓋個章的,細節條款都是下面磋商。主談使臣昂着頭,按着國書上的內容背了下來:“其一,兩國議定邊界之碑,以圜陽、平馬山、西沙河循此河上流為界,凡山南盡屬晉國……”
他說了一盞茶的功夫,才将條款說完,蕭懷瑾拿着國書看完,臉色便怒意盎然。
竟然是割地、賠款、和親、互市,一個都不少。
即便晉國去年是打了敗仗,但不代表晉國就任人宰割,他們想盡量争取和談利益,連給使臣的賄賂都準備好了。然而今日,北燕使臣遞上的國書,清楚宣告了這個國家的野心,絕不是賄賂可以收買的。
朝廷上原本圍繞德妃的掐架被硬生生中斷,兩邊肱骨之臣的戰鬥力,第一次全所未有、毫無保留地送給了外國來使。如此獅子大開口,還要不要人活了?
本官掐不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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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蕭懷瑾活了二十年,當了十年皇帝,竟頭一次看到朝堂上,所有臣子齊心一致地對着外人開炮,不由也是驚呆了。
他決定,收回半柱香之前的失望。
大臣們面紅耳赤,口沫橫飛,引經據典,旁征博引,一展晉國大臣們的雄威。
觀戰了一會兒,皇帝就開始面無表情地……在心中給大臣們加油。
北燕使臣人高馬壯,卻硬是說不過這些常年打嘴仗的大臣,人家上下嘴皮子一翻,能說一炷香的功夫也不停頓。
這樣豈不是把人逼急?那使臣幹脆撂下了狠話,如果晉國不答應這些條款,那就等着接受北燕的鐵騎直搗中原——“北燕對外多番交戰得勝,士氣大振,摧枯拉朽、斬下城池只在旦夕間!”
一瞬的寂靜。
戰勝國大放厥詞,這種時候,戰敗國絕對不能露慫。
投靠何氏的鄭禦史,不動聲色地挽了挽官服袖子,将芴板遞給下屬,往前走了兩步。
蕭懷瑾欣慰地看到,鄭麗妃她爹,終于不再把矛頭指向同僚了,而是讓北燕人見識了中原言官滔滔不絕的戰力。論嘴仗之威,中原言官稱第二,天下無人敢稱第一。
“只在旦夕間?那貴國何必遠道而來,千裏和談?不瞞尊使,我國在高阏塞等三處,早已經開始修築工事,貴國攻城時死了多少人,不會這就忘了吧?待工事布好,貴國的精銳鐵騎不過是靶子而已!試問若沒有晉國通市,貴國何來鹽鐵茶葉?且寒冬将至,今年逢霜降,我中原尚能支撐,北地草原恐怕又是收成大減,本官在此,先祝福貴國的牛羊馬少凍死一些,以免來年拼了舉國之力,也湊不齊戰馬啊。哈!哈!哈!”
他誇張地笑了三聲,把北燕使臣氣得牙齒咯吱響。他雖然說得難聽,但句句皆在痛點。正是因為鹽鐵短缺與嚴寒饑荒之故,北燕國才不得不放棄開戰的打算,盤算着多要些土地與歲貢,以作囤備。
随即那主談使臣喘了兩口,緩過氣來後,冷笑道:“貴國也不要認不清現實,戰敗已是事實,且貴國自景祐年間,十多年來戰事萎靡。而我國早已與北夏修了和書,國內一片生平之象,倒不似貴國四面楚歌。若同時與燕、魏、涼三國同時開戰,不知這位大人是否還能笑得爽朗?”
北燕使臣喋聲質問的時候,蕭懷瑾也在心中權衡。他看了一眼殿階下,衆臣也是各自打着心思。但無論如何,若真是三面開戰,無論對哪個家族都不見得好,除了何家,曹丞相等人都是皺了眉。
但北燕的要求實在是貪得無厭,割地賠款都十分苛刻,依如今晉國的民心士氣,是萬萬不能答應這樣的條款,否則也與傀儡之國無異了。
曹丞相麾下的言官站了出來,幫腔道:“我晉國雖然三面受敵,但晉國居中原之廣,天下之中,廣納賢才,自然與北境蠻荒之地不可同日而語。聖人曾言,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貴國地利一片大好,卻未必人才蓊郁,這樣的挑釁之言,還望三思。我晉國人才廣盛,不懼刀戈之威!”
那使臣聽到此處,忽然冷笑一聲,仰頭施施然道:“既然貴國人才濟濟,不将我得勝國的要求放在眼裏,那不妨兩國來一場比賽,就以此議和條款為彩頭,看看究竟是哪國人才更勝一籌!”
他的話音一落,朝廷上出現片刻的寂靜。
什麽比賽?
沒人有把握贏啊!
只是打嘴仗而已,這些北地蠻子,為何如此較真?
然而方才衆口一詞的說不怕你,若是此刻推說不肯比賽,豈不露怯?晉國簡直成了笑話,打仗打不過,比賽不敢比,只有文官打嘴仗,滑天下之大稽,必成諸國笑柄!
于是,很快衆臣便一致道:“既然貴國提出比賽,我國朝也有此意,豈能畏戰?便公公正正地比試!”
一句話擲地有聲,那北燕使節團也是果斷,散了朝以後,便跟随幾位朝廷肱骨,去了延英殿,争論比賽內容,并将國書的補充協議遞上。
延英殿,是蕭懷瑾的召對之處,位于紫宸殿西側。
自朝堂上與北燕争吵之後,此刻有大臣不時進出。偏殿供茶水的茶房,一個小黃門匆匆跑出去,交待了幾句,另外一個接了命的小黃門往外跑去。
要同北燕比賽,這是之前晉國也沒想到的,卻是唯一一個争取利益的機會,算下來,比先前預想的結果要好很多。
禮部尚書蔡瞻禀報國書的補充條約,他娓娓道來,更多是講給了大臣們聽的。
“雖晉國戰敗,然北燕存修好之心,千裏和談。談判僵持難下,便以兩國共同協商之比賽,以定和談條件。今特拟此書。”
蔡瞻不緊不慢:“勝負的彩頭——倘若晉國贏了,便不必交納三十萬錢的歲貢,邊境劃線也可商榷,界碑不必南遷。兩國可以在壺關、屯留一帶,開邊市貿易,互市條款則由兩國共同商榷。”
如此利好誘惑,倒讓人忍不住懷疑是有詐了。然而這是白紙黑字寫在國書上,加蓋印章,不可能有假。且并州是中原之咽喉,包括西邊的朔方郡,都是戰略要地,能靠比賽保住此地,就是幸運。
幾乎所有人都動了心。他們齊齊望向蔡瞻,後者的話鋒一轉——
“但是,倘若比賽北燕贏了,晉國輸了,那麽就按着今日使臣在朝堂上所提的要求來辦——”
“且關于和親一事,北燕欲效仿漢元帝之美,想從晉國天子的後宮裏,挑一個女人帶走。”
金錢、土地、女人。
蔡瞻話音甫落,最後一句宛如滴水落入了滾油中,轟然一聲,延英殿的大臣們炸開了。
“最後這個要求,實在是過分!”
從天子的後宮,挑一個女人帶走?
即便只是比賽條款,勝負未明,但對另一國來說,豈止是不尊重,簡直是挑釁了。
說什麽效仿漢元帝,能一樣麽?幾百年前,胡人入侵中原,将那時候的皇族後妃公主們,盡數充入了洗衣院,沒為軍妓,後世史書恥于提之,将那些成為恥辱印記的女人,從史上抹掉了。
中原對這些事情,向來是看得極重的。
“所以,到底是什麽比賽?”有急性子的大臣問道。
比文,于燕國不公。
比武,于晉國不公。
北燕倒也是灑脫,幹脆地提出,兩國都盛行且擅長的一項軍演游戲——
打馬球。
“兩國各出十一人的隊伍,五局三勝,無論勝負,願賭服輸。”
打馬球?
這個倒确實是晉國的國球,在高門士族間十分盛行,球技精湛的人比比皆是,也多是諸國的軍演項目。
一片寂靜中,有人擡眼,悄悄觀察帝王的神色。
蕭懷瑾面容陰沉沉的,不知在想些什麽,嘴抿得緊緊。
唯衣袖之下,手在微微抖動。
晉國的馬球即便在女子中也十分盛行,可見其流傳甚廣。身為皇帝,他有幾個寵信的馬球将,互相切磋時,他往往都能略勝一籌。他的控馬技術,算是極好的。
他現在的熱血已經沸騰起來了,那是一種莫名的亢奮,好像他在這個禦座上虛坐了十年,終于迎來了可以為國家揚眉吐氣的一天。
這些北燕蠻人,想以打馬球的方式,和晉國商榷和談?
可笑,自以為是的可笑。
他望着案前跪坐的大臣們,眼中迸射出精光:“既然兩國均無異議,那便傳旨,點将。”他負手站了起來:“我晉國男兒,豈能懼于此?”
午時,日光晴好,長生殿卻一片冷肅。
殿內,鴉雀無聲,針發落地可聞。
“啪”的一聲,茶杯被迎頭摔在一個公公頭上,頭上劇痛,他一動都不敢動,有熱熱的東西随着臉流下來,他都不知道流的是茶水,抑或是血。
茶水沿着他下颌滴落,徐徐暈過了地磚,倒映出一片宮人跪地的倒影。
長生殿的宮人皆是瑟瑟發抖,盯着眼前的地磚,冷汗随着額角滴落,膝蓋跪着,那寒意仿佛沁體,整個室內都冷透了。
平日向來沉肅的太後,此刻已然是壓抑不住的暴怒。
聽了禦前延英殿之人的彙報後,她咬牙切齒,仿若一個個字擠出來:“蕭懷瑾,他敢?”
她胸口激烈起伏:“竟就這樣,答應了北燕?”
太後憤而起身,裙擺劃過案幾,走出長生殿大門,怒道:“擺駕延英殿!”
最後一個字,甚至因激怒而破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