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蕭懷瑾:“……”
麗正殿外當值的唱報公公,見皇帝來了,正要唱禮,蕭懷瑾擡手止住了他,輕輕兩步上前,站在殿門外,聽着裏面的佳麗輕笑——
“娘娘那裏不能碰啦!啊啊啊啊……”
“哎趙美人不要遮,來來來……”
“嗯……哈哈哈,娘娘太壞了,好癢啊~”
“唐才人怎麽忒的羞澀,對本宮有什麽不好意思的……”
“嘻嘻嘻嘻……”
“咯咯咯咯……”
“呵呵呵呵……”
移開身子,蕭懷瑾神情呆滞。他微張着嘴,合不上,面色如紙,整個人都有些淩亂。
德妃又在做什麽?!
他茫然回過頭,以質詢的眼光看着蘇祈恩。蘇祈恩不愧是後宮第一大總管,耳聰目明,消息靈通,很快有了信兒,上前一步:“陛下,一個時辰前,德妃娘娘命人請來了宮裏的十一位美人、才人,說是找些樂趣,正在臉上身上作畫。”
找些樂趣。
蕭懷瑾眉頭緊蹙。
若說前日她所為,是為了引起天子注意,另辟蹊徑的争寵;那麽今日她在麗正殿,與這些妃嫔玩鬧,就不該是單純為了争寵了。
——德妃是想對這些美人、才人有什麽不利?
一陣風吹來,蕭懷瑾的常服在風中蕩起。
想了想,他決定不進去問話——他可不想再沾一身脂粉氣了,昨夜,婉娘其實內心郁郁傷感,雖然未說,但他焉能感受不到。
于是幹脆折身而走,卻不忘吩咐蘇祈恩:“一會兒叫人仔細查驗,麗正殿裏有沒有什麽不幹淨的,作畫用的墨彩也要仔細分辨。若發現有任何異常,立即拿了德妃發問!”
他不容許任何妃嫔,在他眼下,做出毒害別人之事。
麗正殿內,謝令鳶正拿着一支筆,輕歌笑語,醉卧美人膝,玩着“畫花貓”。
雖然有了太後的金牌作保,但她還是不想太招眼,于是幹脆把麗正殿的大堂空出來,召來美人才人們。
有了寶林等人的經歷,這些美人才人們來的時候,倒是不那麽忐忑了——雖然摸不清德妃究竟在伺機做什麽,有什麽陰謀詭計,至少那日游園,寶林她們都是實實在在得了好處的,皆在皇帝跟前兒露了臉,令她們這些美人才人的,也是豔羨不已。
再加之她們地位要高一些,前朝後宮,多多少少家中有些勢力盤布,亦站了派系,所以倒也不必怕德妃公然欺淩她們。
畫花貓的游戲,乃是分成兩撥人,劃線為界,互相抛繡球——原理類似于排球,球要接住,不得落地,不得用手以外的地方碰球,若碰了則要畫畫,由對方一撥人指定畫什麽,畫在哪裏。
德妃主動要做執筆人,這分量便不一樣了。她笑靥如花,眼睛沖她們眨一眨,那些美人才人們,哪個敢忤逆?
只得心裏別別扭扭的,又面上規規矩矩被德妃攬過去,抱在懷裏,柔軟的羊毫筆端落在臉上身上,畫小貓小狗小兔子小烏龜。
那一刻光陰都仿佛靜止了,唯有皮膚上傳來的溫柔難耐的觸覺,讓她們既陌生,又神往。
看着德妃臉上掩飾不住的愉悅笑意,竟不似作僞。那笑意直達眼底,還帶了一絲夙願得償的狡黠——她是真心歡愉,并非逢場作戲?
這不禁令她們驚訝——西天之行,德妃心性竟然變了這麽多麽?那些驕矜、挑釁皆不見了,取而代之看見她們每一個人,都是一臉熱切溫柔的神情。
甚至這些肢體相觸,德妃也并不避諱,攬攬抱抱毫無架勢,倒讓她們受寵若驚——這也算是表露了充分的信任吧?也許德妃已經坐上了陛下後宮第三夫人的位置,貴不可言,總要做出賢德姿态,一改往日荒唐,可即便是假意,能維持這面上的片刻歡愉,也是極好的。
一衆美人才人,從最初的不适、防備和排斥,漸漸覺得不那麽難以接受,有膽子大底氣足的,甚至放開了與德妃歡笑,借機讨好。
先前因為懼怕詐屍,而遷出麗正殿的趙美人與唐才人,更是不可思議。她們從前與謝令鳶不睦,如今謝令鳶不計前嫌,甚至邀她們一同玩樂,并無半分異色。她們在崔充容宮裏,也是擠得夠久了,難免要懷念自己的宮室,偏院種過的花草。
二人來之前便商量過回遷一事,本是想見機打算,如果麗正殿主位還是那麽混賬,她們寧願擠在別人宮裏。如今見德妃輕松坦蕩的模樣,倒是個相與的好時機。她們對視一眼,湊到謝令鳶耳邊,提起了重新搬回麗正殿一事。
這事總要主位首肯,她們說完有點忐忑,卻見德妃娘娘一笑,左臂一攬,右臂一抱,趙美人與唐才人,便被擁進了她的懷裏——
“嗳,這算什麽,你們願意回來,本宮有人作伴,高興還來不及。大家入宮了都是姐妹,一日相對到晚,一輩子相對到老,正該是相互扶持陪伴才好。”
這春秋大話雖然說得夢幻,但不妨礙聽着确實很動聽,也有幾分歪理,其他宮嫔笑道:“娘娘所言甚是,我們就該互相做個伴兒呢。”
謝令鳶陶醉地微眯起眼,想她一代準影後,雖不能與這些宮嫔鬥個輸贏,比個高下,頗為遺憾;但聽着美女恭維,周圍香氣缭繞,左擁右抱美人在懷,也是人生得意啊。
如今溫香軟玉在懷,美人沖着她甜甜微笑,說着“謝娘娘”“娘娘最好了”時,她還忽然産生了人生贏家的錯覺……
看她如今錦衣玉食、地位崇高,美人相伴,何其肆意?以前就算是當了影後,還得天天和這個那個比呢。
且這種左擁右抱的感覺,竟是難以言喻的……爽快!德妃個子高,趙美人與唐才人,二人頭頂只到她眼睛處,她完全可以達成俯視,仿佛頂天立地,為她們遮一室風雨。而她們嬌柔恭順,小鳥依人般偎在懷裏,甜甜地笑,歡欣地笑,這笑聲是自己給予的,不不,這滿屋子宮嫔的笑聲,都是自己給予的……
哎呀,謝令鳶忽然明白了男人為什麽都喜歡左擁右抱——這是保護欲,是成就感,是人類一生都在追求的存在感。
不得皇帝寵愛算什麽?我德妃存在感比你皇帝還強烈!
謝令鳶抱住美人,這幾日印證了她的猜測,這些宮嫔多多少少都患有一點皮膚饑渴症——她們都在青蔥時期,卻長期缺少父母以及配偶戀人的撫摸碰觸。她以前瞄過醫學解釋,這種心理上的缺失,會産生不安全感,變得自卑、怯懦、欺軟怕硬,甚至因嫉妒他人能夠獲得愛撫,而生出不理智的行為。
再對比一下妃嫔們争風吃醋,似乎解釋得通。且如今她們擁抱撫觸,也沒有人表示反感,有性子開朗的,甚至還蹭了蹭。
謝令鳶忽然有點理解了,“慧眼識星”任務為什麽要以擁抱來找人了。
唉,本是豆蔻俏佳人,奈何孤獨擲青春。皇帝不幹人事兒,就讓本宮來安撫你們寂寞的心靈吧~
德妃娘娘低調地在麗正殿,與宮裏十一位美人、才人一同尋歡作樂一事,又飛入了各宮主位的耳中。
各宮主位霧裏看花,不明所以,困擾萬分。
中宮,坤儀殿。
暖閣清香袅袅,曹皇後倚在檀木雕花嵌珠鋪絲絨的鳳座上,淡聲道:“曉得了。”
後宮諸事她焉有不知,不過深谙于心,隐而不發。
皇後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外面天光正好。她身上的正紅色八寶暗紋大衫,雙袖的九尾金鳳展翅,如向天鶴唳。寶藍色祥雲織金下裙曳地,步态徐徐典雅。明眸轉睐間,眉心的日月牡丹花钿格外鮮豔。
“陛下生辰也快到了,是該着手辦宮宴了。去一去重陽節的晦氣,熱熱鬧鬧才行。”
她回過頭,看了跪坐一旁的錢昭儀和白昭容,話是問向白昭容的:“陛下這段時日,都是歇在你那裏麽?”
白昭容點頭。
曹皇後意味深長地一笑,笑意卻未達眼底:“本宮是該給她提個醒兒了,雖說是四妃,總要知道規矩,才好伺候陛下的。”
她揮手,将錢昭儀招到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