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繡芹,繡芹……”
“是哪個在叫我?”李氏雙眼緊閉,眼皮微顫,她試圖睜開雙眼,自從相公和爹娘死了以後,已經很久沒有人叫她的名了。
“這丫頭怎麽還沒起來?平時這個時候,早飯都燒好了。”去集市上賣魚的李家夫妻回來後,掀開竈上的木制大鍋蓋,鍋裏居然是空空的。李母王氏在院子裏就開喊了,她還以為李繡芹跑哪去了呢,進屋子一瞧,閨女好好地躺在木板床上睡大覺呢。
李魚摸摸閨女的頭,回頭對王氏說:“孩兒她娘,閨女沒發燒啊。”
“沒生病就好,閨女很少有睡這麽晚還不起床的,大概是昨天和我們一起出去打魚累着了,先讓她睡着吧。時間不早了,我先去淘米、摘菜,你把後院的豬喂了吧。”平時豬也是李繡芹負責喂的,這會子她家那兩頭黑豬餓的是哼哼唧唧的叫喚個沒完。
“這不是爹和娘的聲音嗎?我不是死了嗎?”她明明記得自己魂魄離體時看見妞妞趴在她屍體上哭來着,可剛剛爹娘所說的話分明就是……李繡芹一個機靈從床上坐起來,她打量了一下周圍的環境,這裏果然是她從前在娘家住的房間,雖然簡陋卻很整潔。矮櫃上擺着一個瓶口缺了一塊的花瓶,花瓶裏插着一簇紅白黃的野花,一張木板搭在石頭上的簡易床,一個破舊的大木箱,一張缺了腿的矮桌,一個木樁凳子。
她站起身将自己上下打量了一番,身體變小了,大約十二、三歲的樣子。昨天應該是她第一次同爹娘出去打魚,她記得第一次打魚回來第二天睡到很晚才起床。她們窮人家的孩子很少有睡到日上三竿的,爹娘忙着生計,孩子得幫着喂豬喂雞,洗衣做飯。
她回來了?嫁人、妞妞難道只是她的一場夢嗎?不管如何,既然她還好好的活着,這次她決不會再嫁到譚家。
爹娘已經很累了,她得起來幹活了。李繡芹迅速穿上衣裳,将頭發梳理好。穿一身原本是粉色現在已經有些泛白的短打以及打了補丁的紅布鞋,頭發平分兩股,腦袋上左右各頂一個團子,狀如羊角。将自個拾掇好以後,李繡芹就幫着她娘在廚房做飯。
中飯很簡單,青菜蘿蔔湯,大蒜炒雞蛋,糙米飯。
今天生意好,打來的魚在集市上都賣光了,平時若有剩下的死魚或者小魚,家裏不是燒了吃就是做成腌魚留着以後吃。
他們一家三口在村裏條件也不算差了,但也不能賺多少吃多少,總要備着些銀錢以備不時之需。即使家裏邊的家什、物件破舊了,只要還能用李家也沒舍得添新的。倒是在吃食上不會太虧待自己,因為吃飽才能有力氣幹活,身體才能養得壯實少生病,生病不要花錢嗎?與其花錢看病,不如适當吃點好的。
李繡芹家沒有奶奶叔叔嬸嬸,李魚和王氏也不重男輕女,所以沒有人虐待她,家裏的六只母雞每天至少能下三個雞蛋,正好一人一個,多下來的還能拿去集市賣。逢年過節也能吃上肉,換上新衣裳,爹還會給她買新的紅頭繩和漂亮的桃木梳篦,爹還答應今年會送她一面銅鏡,因為姑娘家長大了,愛漂亮了。
“閨女,怎麽不夾菜啊?”李魚往李繡芹碗裏夾了一塊炒雞蛋。
李繡芹這才反應過來,見碗裏多了一塊雞蛋,爹娘一臉關切的看着自己,立刻眼眶濕潤了,忍了忍,又把淚水給止住了。她沖着爹娘傻笑了兩聲,然後說道:“爹,娘,我沒事,就是晃神了。你們快吃啊,都別這麽看着我呀。”
王氏說道:“繡芹,我怎麽覺得你今天怪怪的,剛才燒火的時候,還差點把自個給燙着了。”
“娘,真沒事。快吃吧,菜涼了就不好吃了。”說着,她死命地往嘴裏扒飯,把嘴巴塞得滿滿的。
飯後,李繡芹搶着收拾碗筷。能重活一回真的是太好了。收拾好碗筷,繡芹一個人去野外打豬草,碰到了鄰居家的福子哥。
“繡芹妹子又去打豬草啊。”一個身材壯實,天庭飽滿,寬臉無須,穿着打了補丁的麻布衫的青壯年,趕着拖了一車柴禾和獵物的牛車,同她打了招呼。
“是啊,福子哥,你這是要上街啊。”李繡芹也禮貌地回應了一聲。
“嗯,你家有沒有要賣的東西,我帶你捎上。”福子今年一十七歲,繡芹和他相差四歲。福子長的壯,平時會砍柴打獵補貼家用。兩家是鄰居,關系也不錯,繡芹跟着福子後面也學會了做一些小的陷井,逮一些小的動物,譬如兔子、野雞,有時候運氣好,還能撿到野鴨蛋。為這點東西特地上一趟街不值當,所以她會在福子上街的時候拿這些讓他順帶賣了換成錢。繡芹還有一個本事就是會做冰糖葫蘆,那是爺爺在世的時候教她的。她家長了幾顆山楂樹,爹忙的沒時間處理山楂的時候,都是直接拿街上賣的,那賺的比較少,所以她會把一部分拿去做冰糖葫蘆,除了可以多賺些,自己也可以解解饞。
“今天沒有要賣的東西,謝謝你了,福子哥。”李繡芹甜甜地笑了一聲。
“那我走了,回來給你帶你最喜歡吃的牛軋糖。”福子鞭子一揮,老牛“哞哞”叫了兩聲,撅起蹄子走了。
李繡芹聽到“牛軋糖”三個字,忽然想到了前世一件重要的事情,福子哥十七歲那年在一家老字號糖鋪子門前和人發生争執,得罪了富家公子,事後被報複,打斷了一雙腿。自從他腿斷了,家裏過得越來越差,他覺得拖累了家裏,有一天便趁楊叔楊嬸不在家的時候抹脖子自殺了。老兩口受不了這刺激,老年喪子,雙雙喝了耗子藥也死了。
為此她一直深深自責着,如果福子哥不去老字號糖鋪子,是不是就不會發生後來的慘劇了?算算時間,福子哥應該就是她第一次同爹娘出去打魚的第二天傍晚出的事,這次她一定要救他。
“福子哥,等一下。”李繡芹連忙追着将福子的牛車攔下了。
福子将牛車停下,問了聲:“繡芹妹子,有什麽事嗎?”
李繡芹又不能直接跟他說實話,只能編個理由說:“我突然覺得肚子有些疼,你能不能送我回家?”
“疼得厲害嗎?那正好我送你看大夫去,快上車吧。”福子很關心地說道。
李繡芹那時候小真的沒多想,現在的她卻是看出來了,也想明白了,福子哥對她可不是大哥哥對小妹妹一般的感情。想想,眼淚水就要掉下來了。
“怎麽疼的這般厲害?”福子已經下了車,幫忙扶着一手捂着肚子裝疼的李繡芹。
“我……我……反正我不去看大夫。”李繡芹急得小臉漲得通紅。
她這副樣子在福子眼裏卻看成了不好意思,他想偏了,還以為是女人來葵水了。雖然還沒娶親,他也是半大不小的小夥子了,平時沒少聽大叔大娘開玩笑,多少知道一點男人女人的事情,那時候的李繡芹可能都沒他懂的多。
福子扶着她上了車,也沒好意思多問,只說:“坐好了,我送你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