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晚上, 遲芮洗完澡, 坐在了臺燈下。
拿出寒假作業準備趕工,在拿筆時, 無意間, 視線落在桌角上用文具袋壓着的機票上。
她手上一頓,輕輕拿開文具袋, 将那張機票拿在了手裏。
看着機票上的目的地, 想起白天葉明寒看到這張機票時,那瞬間冷下來的神色, 她不由皺起眉頭,有些苦惱地嘆了口氣。
寒假回宣城,是一開始就跟羅伊伊約好的, 而且她媽媽也希望她回老家過年。
雖然舍不得這裏,但離開大半年了, 她也有些想念南城的大家。
可是寒哥哥……
眼前浮現男子陰沉下來的臉色, 遲芮委屈地咬了咬唇。
她好像……又惹寒哥哥生氣了……
少女深吸了一口氣, 将機票放下, 打開文具袋拿了筆出來,開始做寒假作業。
只是無論怎麽集中精力,她還是忍不住走神,學習效率不免低了許多。
看着最後一道大題, 她想了想, 将卷子折起來, 拿了筆走出房間。
看着對面房間, 從門縫底下洩露出來了光線,她深吸一口氣,屈起手指敲了敲門。
“寒哥哥,你在嗎?”她軟軟地喊道。
又敲了幾聲,沒聽到回應。
難道他氣到不想理她了嗎?
遲芮在門口踟蹰片刻,看着門把手,她最後鼓起勇氣,握着把手試着轉動了一下。
門沒鎖,她便輕輕推開了門。
“我進來了哦。”
她一邊走進去,一邊提聲道。
這還是遲芮第一次進葉明寒的房間。
只是在踏進他房間的那一刻,一種異樣的熟悉感便從心底浮起,好像進來過很多次一樣。
房間裏的擺設布置,甚至天花板上的吊燈,都給她一種莫名的親切感,讓她緊張的心情略有放松。
應該是小時候來過他的房間吧?
這麽多年,都沒什麽變化嗎?
這樣想着,遲芮擡腳走了進去。
房間裏沒看到人,倒是聽到了浴室裏傳出的嘩嘩水聲。
原來剛剛沒有應她,是在洗澡……
浴室的門是磨砂玻璃制的,能看到一道模模糊糊的身影,透着氤氲的水汽。
看着那道門,想象男人站在花灑下淋浴的樣子,遲芮臉上微紅,有些局促地捏着手中的筆。
意識到自己一直盯着玻璃門看,她急忙撇開了視線。
她要在這裏等他出來嗎?
遲芮糾結地想道,要是……要是寒哥哥沒穿衣服就走出來怎麽辦?
想到那個畫面,她害羞地捂住了臉蛋。
“啪嗒——”
手中的簽字筆掉在了地板上,然後骨碌碌滾到了床邊,被一個箱子攔住了。
那個箱子放在床邊,被打開了一半,隐隐約約能看到裏面的東西。
遲芮眨了眨眼,那是……
她蹲下身子,有些好奇地伸手,想打開箱蓋看得更清楚一點。
“你在幹什麽?!”
一聲呵斥在安靜的房間裏響起,同時,一道黑藍色的身影從開啓的浴室門後沖了過來。
遲芮吓了一大跳。
她下意識地站起,因為站得太急,一不小心就踩到了垂落在地板的空調被。
感覺腳下一滑,她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後。
而剛剛喝止她的葉明寒,本是要沖過來阻止她的,結果被她擡起的腳一絆,也失去了平衡。
眼看就要砸到她身上了,他連忙攬住少女的腰肢,然後用力一轉——
兩個人倒在了床上,遲芮将葉明寒壓在了身下。
“唔——”臉蛋撞在了男人的胸口,遲芮小小哼唧了一聲。
“沒事吧?”葉明寒也皺着眉,但還是分心問她。
遲芮揉着鼻尖,艱難地擡起頭來。
穿着藍黑色浴袍的男子,頭發濕漉漉地躺在她身下,衣襟半開,性感又惑人。
她眨了下眼睛,一時有些看呆了去。
沒聽到回應,葉明寒擡起眼睫,就看到少女凝望着他,眼底帶了幾分癡迷。
心中一動,望着她微紅的小臉,他忍不住擡起手,輕輕撫上她的臉頰。
少女沒有躲開他,只乖乖地趴在他身上。
兩人安靜地對視着,呼吸膠着在一起,氣氛一時間暧昧到了極致。
“寒哥哥……”
最後還是遲芮,受不了此刻的氛圍,有些害羞地垂下了眼眸。
只是趴在他懷裏,她又有些舍不得起來。
分開兩個月,她幾乎每天都能收到他的明信片。
她本以為,那已經足夠慰籍她的思念。
但此時此刻躺在他懷裏,嗅着他身上好聞的氣息,她才發現,多少張明信片,都抵不上一個簡單的擁抱呀。
她真的真的很想念他,比自己想象的,還要想念他。
葉明寒也是差不多的心情。
他擡起手,撫摸着少女柔軟的長發,有些貪戀此刻的寧靜溫情。
只是她即将離開的陰霾,還是籠罩在他心間。
他抿了抿唇,終于忍不住開口:“真的要走?”
遲芮一怔,反應過來他在問什麽,不免無奈。
她輕靠在他的胸膛上,指尖輕輕揪着他浴袍上的絲絨,小小地有些心虛地嗯了一聲。
她點頭後,沒聽到他的回答,忍不住想擡頭看他,男人卻忽然抓住她的雙肩。
一陣翻轉間,兩人調換了位置。
遲芮看着壓在她身上,雙手撐在她臉側的男子,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他黑漆漆的眼眸沉沉的,看着特別的兇。
“寒哥哥……”她弱弱地喚他。
男子目光灼灼,“如果我讓你留下來呢?”
遲芮怔了怔,眼神有些閃爍起來。
在男人的注視下,她猶豫了又猶豫,最後還是說道:“我……我年後就回來了,還有很多作業要寫呢。”
主要是她已經答應了媽媽和伊伊她們,不能出爾反爾呀……
葉明寒眯了眯眼睛,眸底冒着火氣。
他也沒再說什麽,直起腰,沉默地坐在了床邊。
遲芮看了他一眼,也從床上坐起,有些不安地望着他的背影。
“寒哥哥?”
“出去。”葉明寒聲音發冷。
遲芮一怔,望着他冷漠的背影,鼻頭忽然有些泛酸。
“寒哥哥……”
葉明寒擰緊眉,回過頭,看到她泛紅的眼圈,終究心軟了一下。
“回你房間去。”
他收回視線,控制住自己不看她,只是聲音到底放緩了些。
遲芮吸了吸鼻子,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筆,又小心翼翼地看他。
男人坐在床邊,背對着她,看也不看她一眼。
遲芮有些委屈地咬了咬唇。
“那我先走了。”她看着他說道。
見他一動不動,既不說話也不回頭,她沮喪地低下頭,轉身出了他的房間。
待聽到門關上的聲音,葉明寒才終于繃不住,回頭看向門口。
只是此刻,房門已經關上,少女的身影也已經消失在了門外頭。
他抿緊了唇,一擡腳,用力踢翻了放在床邊的凳子,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明明是他讓她走的,為什麽郁悶難過的人卻是他?
他走到櫃子旁,翻出壓在最底下的香煙,一根一根抽了起來。
另一邊,遲芮回到房間。
她走到書桌旁,剛拿起手機,微信的提示音便一陣陣響起。
是羅伊伊,還有從她那得到消息,知道她要回去的朋友們。
她們的消息一條接一條,詢問她什麽時候到南城,過年的時候要約她出去玩。
最後她媽媽也發來了信息。
說她已經把工作都安排好了,那天會去機場接她,讓她到了打電話給她。
遲芮嘆了口氣,一一回複了她們,然後關了燈,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腦袋。
兩天之後,遲芮坐車去機場。
直到葉家的大宅消失在視野之中,她也沒有看到葉明寒出現。
她默默收回了視線,聽着身旁的安欣數落兒子,她笑着搖了搖頭,掩飾眼底的落寞。
葉明寒站在陽臺,看着遲芮她們的車消失在大道上,黑眸中是一片陰沉沉的冷意。
最後,他也只是輕輕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自嘲的笑。
他總是留不住她的,以前是,現在也是。
***
“阿寒,芮芮要回家去了。”
客廳裏,女人蹲在少年面前,伸手想撫摸他的頭發,卻被他躲了開去。
看着少年像孤狼一樣兇狠又戾氣的眼神,她不由一怔,她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兒子露出這樣的神色了。
安欣有些無奈。
雖然她也舍不得小遲芮,但她還這樣小,怎麽可能一直待在她家呢?為了她的健康成長,總歸還是要回到自己的親人身邊的。
更何況,柳曼織現在正是最需要女兒的時候。
“阿寒……”
“走開!我說了不準就是不準!”
小小的少年繃着一張臉,眼神冷冷地瞪着他媽媽,像護食一樣緊緊抱着懷裏的小女孩。
小遲芮靠在他懷裏,有些懵懂無措。
“阿寒,你先把妹妹放開好不好?”安欣耐心地哄他,“你這樣會吓壞她的。”
“寒哥哥……”
小女孩輕輕喊他,聲音透着不安。
少年咬了咬唇,還是稍微松開了手,将她放了開來,只是手還是緊緊拉着她沒有放開。
“你留下來好不好?”他低眉望着小遲芮。
就算流落街頭,餓得差點死去也沒有哭過的少年,此刻卻紅了眼圈。
小遲芮望着他,一雙好看的杏眼裏也泛起了淚花。
她也舍不得寒哥哥,舍不得姨姨和叔叔們。
可是,她好想爸爸媽媽啊……她都好久沒有見過他們了……
“只要你肯留下來,你要什麽我都給你!”
少年緊緊抓着她的手,“模型,玩具,游樂場……還有裙子……你想要我穿也可以的……”
一向驕傲堅強的小少爺,此刻眼圈紅紅的,沒有底線地低聲哀求。
小遲芮淚眼汪汪地望着他,又看向旁邊的安欣,抽抽搭搭的,一臉不知所措。
安欣也是頭疼,只好嚴厲了語氣說道:“阿寒,芮芮以後還會來我們家的,她媽媽馬上就來了,你是哥哥,不能這麽任性。”
“夫人,芮小姐的母親到了。”這時,陳管家走進來說道。
安欣眼睛微亮,“曼織到了?她在哪?”
“在外面,正在停車。”
“媽媽……”
聽到他們的話,小遲芮不由看向門外,一雙小鹿眼裏流露出思念和渴望。
她真的好久好久沒有見到爸爸媽媽了……
而站在她身邊的少年,則抿緊了唇。
他漸漸松了手上的力道,幽深的眸子裏,翻湧着沉郁的黑色。
“芮芮,你媽媽來了。”安欣微微一笑。
而她話音剛落,一道纖瘦的身影便出現在了門口。
“芮芮。”她輕聲喊道。
那熟悉的聲音,一如記憶中那般溫柔,小遲芮臉上一喜,朝她飛奔了過去。
“媽媽!”她歡喜地喊道。
而女人早已張開雙臂,一把将女兒擁進了懷裏,緊緊地抱住了她。
“芮芮,我的寶貝女兒,媽媽好想你……”
“媽媽,我也想你。”
安欣望着她們母女相見的畫面,有些感性地抹了抹眼角。
而被她攔在身邊的少年,望着小遲芮和她媽媽的身影,又低下頭,看着自己被掙開的手。
手心裏空蕩蕩的,什麽也沒留下,也沒了一絲一毫的溫暖。
一如,他此刻的心。
他慢慢握緊了拳頭,又擡起眼睫。
眼睛緊緊盯着那道小小的身影,他的眸色深沉如海,完全不像一個九歲的小孩該有的樣子。
柳曼織沒有立刻走,在葉家小坐了一會,一邊喝下午茶,一邊跟安欣聊了聊。
小遲芮一直纏在她身邊,緊緊抱着她的胳膊,生怕媽媽又突然消失似的。
坐在她們對面的少年,黑漆漆的眼眸注視着她們,看小遲芮吃着她媽媽喂的點心,他沉默着沒有說話。
柳曼織雖然發生了很多事情,但當着孩子們的面,她并沒有多說什麽。
只坐了一會,跟安欣表達了感謝之後,便準備要離開了。
她去車庫開車,小遲芮被留在門口等着。
“你真的要走?”
少年站在小女孩身後,眸子定定地望着她。
小女孩揪了揪手指,有些心虛,但血緣天性,又分開這麽久,她還是更想念她的父母。
當然,她也舍不得一起生活了半年多的小哥哥。
“寒哥哥,我會回來看你的。”
她軟聲說道,“等我回去,就叫爸爸在你們家旁邊買一個房子,然後我們就可以做鄰居了!以後天天都能見面。”
她暢想着,越說越開心,“你說好不好呀?”
“你們直接住下來,不是更好?”少年深深地望着她,做最後的挽留。
“可是媽媽說不可以……”
“不可以為了我留下來嗎?”少年捏緊了拳頭。
小女孩揪着手指頭,眉頭輕輕地皺着,有些為難地望着他。
“芮芮,上車了!”
這時,柳曼織的車已經開了過來。
“寒哥哥,我會回來看你的!”
小遲芮被母親抱上車,她趴在母親的肩膀上,小手一直揮舞着,大聲對她喊道。
剛剛一直哀求她留下的小少年,此刻只沉默地站着。
他遠遠目送着她,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車裏,她們的車駛出大門,徹底不見了蹤影,還一直看着,就算安欣見他回屋也不聽。
那倔強又隐忍的樣子,似乎還在期待他心心念念的小妹妹,會突然回心轉意一樣。
直到夜幕降臨,管家和傭人才小心翼翼來到他身邊,“寒少爺……”
他沒有應聲,漠然地看了他一眼,轉過身,徑直朝往常玩游戲的房間而去。
他一腳踢開了房門,筆直地走到擺放模型的櫃子前。
少年拉開了玻璃陳列櫃的門,将那些模型一個個取出來,胡亂地往地上丢。
“寒少爺,這舍不得啊……”
他并不理會管家的阻止,一腳踩在他曾經無比珍愛的模型上,像踩在了自己的心上一樣,狠狠碾碎……
***
夜色慢慢降臨,葉明寒坐在房間裏,看着腳邊的紙箱。
紙箱裏,曾經踩得稀巴爛的模型,已經被重新粘合了起來,看上去完整無缺,實際上卻遍布傷痕。
模型上,放着一個有些泛黃發舊的本子。
他将本子拿起,随意翻了翻,又扔回了箱子裏。
用掌心抹了把臉,他往後躺倒在了床上,看着外面橘黃色的天空,又不禁想道:那丫頭現在應該已經到南城了吧?
葉明寒在床上翻了個身,過了會,又往另一邊翻了一下。
最後還是忍不住,摸到手機查了查。
“xxxx航班,受寒流天氣影響,緊急迫降s市,預計淩晨兩點左右可以再次起飛。”
葉明寒一怔,猛地坐了起來。
緊急迫降?怎麽回事?他擰緊了眉頭,想了想,點開微信。
遲芮并沒有發新消息給他,最後一條還是上午臨上飛機時,發的報平安信息。
葉明寒抿了抿唇,起身有些不安地在房間裏走了兩圈。
只是想了想他又覺得不對。
那丫頭都不顧他的挽留走了,他還這麽關心她幹嘛?
這麽想着,他一把将手機扔在了床上,又走到玻璃桌旁,摸了根煙叼在嘴裏,用打火機點燃了,狠狠吸了一口。
只是吞雲吐霧,并不能緩解他心中的焦躁。
他皺緊眉頭,又走到酒櫃旁抽了一瓶酒出來,倒在杯子裏猛灌起來。
然而一杯酒下肚,他還是沒辦法壓下焦慮。
“媽的!”
他重重摔下酒杯,走回去拿起了手機。
遲疑了一下,又點進遲芮的相冊看了看。
十分鐘前,女孩剛更新了動态。
她發了一張圖片,機場的落地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一點一點細碎的雪花,從半空中飄落下來,被呼嘯的風吹散。
在朋友圈裏,一向表現得陽光明媚的女孩,此刻在這張圖片上,卻配上了這樣的文字:“今年的冬天,好冷啊。”
明明只簡單的一句話,卻讓葉明寒所有的驕傲堅持,都土崩瓦解了。
他抓了大衣披在身上,沖出了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