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1)
鴻堯聽到聲音回頭, 三個孩子一驚, 順着她的視線望過去,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金妍鬥,三步并作兩步跑到姜仁浩身邊拖着他的胳膊, 想要扶他起來, 包圍圈空出了一個位置, 姜仁浩瞪着眼睛,愣愣的看着地上不知死活的人,胳膊猛的一動, 攥緊了金妍鬥的手, 奉公守法清楚的意識到這些孩子們幹了什麽的姜仁浩,大腦一片空白,嘴巴一張一合好像要說話,卻什麽聲音都發不出來。
先開口的不是姜仁浩, 而是鴻堯,不高興的看着姜仁浩“你弄疼妍鬥了。”這家夥剛才抱着她大哭,現在臉上的眼淚還沒幹,又被姜仁浩弄哭了。別耳朵聽不見,眼睛再出問題。
姜仁浩呆呆的轉過頭, 看到淚流滿面的金妍鬥, 連忙松開手, 拿起她的手借着月光,隐約能看見指痕,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拉着金妍鬥起身,幾步跨到全民秀的身邊,定睛一看,整個背脊大開,腸子漏在背上,連确認呼吸都不用,百分之百死透了。
站在原地愣了有一分多鐘,明白過來自己看到了什麽的姜仁浩,一手推開金妍鬥,掉頭跑到三米遠的地方,彎下腰撐着膝蓋,吐的天昏地暗,差點連膽汁都吐出來。金妍鬥剛想過去,被陳宥利抱住腿,小姑娘也是從頭哭到尾,到現在還沒緩過來呢。
惡心感一陣陣的從腹部往上翻湧,姜仁浩卻吐不出東西來,腦子裏什麽想法都冒出來了,他要報警嗎,報警了現在的情況怎麽辦,報警了,官司就不用打了,這些孩子們,慈愛學院的孩子們就又回到了最初。報警了,他們就不是受害方了,就算是孩子們報仇這個理由也不行。
孩子們變成了加害者,那個兇手變成了誰精心養大的兒子,誰滿懷期待成長起來的孫子,這些孩子們變成了兇手,變成了兇惡的沒有教養沒有底線的壞孩子,變成了不值得幫助的孩子。他又能做什麽呢,一路走到現在,他這個小人物帶着輿論的帽子,以血肉去抵抗長着獠牙名叫‘權柄’的怪獸,如果輿論的護身符一旦倒戈,他還能拯救這些孩子們嗎,過去所做的是不是就沒有意義了呢。
從采訪視頻對外發出之後,姜仁浩看到的黑暗越來越多,終于明白了一句話,這個世界最可怕的地方在于,整個社會都在倡導良善,卻沒有人能做得到。那些以可憐之名慰問的人們,甚至想要要求孩子們保持善意的看待這個世界。這可怕的社會,已經到了就算是受傷害的人,也要求他們維持善良的地步了,因為他們一旦有報複的想法,一旦表現出哪怕一點對世界的失望。
那些被輿論聚集起來的人們,就會反過頭來指責這些受害者,為什麽要這樣做呢,為什麽不好好的感謝那些挫折,是因為挫折才會走到現在的啊。他們把自己同情心當作高高在上的施舍,希望能看到花朵按照他們的想法生長,有一絲一毫的偏移,就是對他們善心的侮辱,世界怎麽就變成了這個樣子的呢。
憑什麽要感謝生活的那些挫折呢,憑什麽要感謝那些禽獸不如的對待呢,憑什麽要感謝上帝給予的苦難,只能抱着慈悲一點點的讓自己擁抱自己,然後學着和自己和解呢,為什麽他們一定要和解呢,為什麽這個社會連給孩子們一條生路都不願意。
難聞的酸臭味飄散過來,鴻堯斜了兩個姑娘一眼直接略過,聽着聲音由遠及近的轟鳴聲,想到一個新方法,皺着眉頭對全民秀打手勢‘不用找狗了,我們可以把他放在火車道上,這樣他自己就會變成碎片,沒人會發現。’
現場除了沒有概念的鴻堯,全民秀是唯一一點恐懼都沒有的人,他看到屍體的那一瞬間,更多的是滿滿的快意,這個人再也不能欺負他們了,弟弟的仇他報了,不管誰原諒了他,現在全民秀都覺得無所謂。也因此,他對于善後問題的思考最積極。
全民秀看到鴻堯的手勢,有些不安的搖頭‘可是,你說過,不被狗吃掉的話,他會被找到,到時候那些壞人把你抓起來怎麽辦?’
‘不會,你沒看到電視上沒被抓住的人,都是把屍體分屍了,把他放在車軌上,都變成肉泥了,不會有人能抓得到我的。’鴻堯很淡定,金妍鬥很不淡定,對着兩人比劃‘如果你要是被抓住了,可以說是我做的!這樣他們就不會抓你了。’全民秀一巴掌把她的手打掉‘那應該說是我!’
“荒唐!胡鬧!”姜仁浩狼狽的走回來,就看到這些孩子們在商讨要誰頂罪的樣子,因為嘔吐火辣辣的嗓子,嘶啞着聲音對着他們怒吼“誰都沒做,你們。。”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
聽話的孩子聽不見他的怒吼,唯一能聽到他怒氣的鴻堯,則是用那雙異于常人的眼睛,定定的看着他,身上許有真給她買的白色紗裙,現在因為血漬幹掉,在空氣的氧化下,變成了比這黑夜還要濃稠的黑褐色。
月光下微微變色的頭發,被血染的斑駁的紗裙,還有那帶着一絲綠光的眼睛,姜仁浩幾乎以為自己看到的不是一個孩子,而是從這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裏,漫步而出的鬼魅。怒吼含在嘴裏,涼氣從尾椎骨直沖頭頂,猛的倒退一步,才穩住身型,全身寒毛直豎。
“你在害怕?害怕我們,還是。。”鴻堯歪着頭看了一眼剛才因為太髒了,幹脆丢在一邊的水果刀,望着姜仁浩自顧自的問道“害怕我?”目擊者要做掉嗎,可是他給了好多糖給她,殺了他會不會就沒糖了。
身體本能的感受到危險,忍不住又往後退了一步,大腦卻不明白這危險來自哪裏,姜仁浩還做不到因為一個小女孩感到害怕的程度,這又不是電視劇,光憑身高在一個成年人的常識裏,就會告訴他,這沒什麽可怕的。
孩子們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麽,卻明顯發現氣氛有點不對,全民秀看了眼鴻堯,站起身往左邊挪了兩步,把剛才一刀能劈開一個成年男人的小夥伴擋在身後,對着姜仁浩打手語‘這不是她的錯,是我的想法,都是我幹的,老師不要說鴻堯,她是為了保護我才這麽做的,都是我的錯。’在全民秀看來,姜仁浩是好人,是特別好的人,是把自己從地獄中拉到人間的人。可是,鴻堯是夥伴,是願意同他一起前往地獄的人,他們不一樣,他要保護鴻堯。
金妍鬥看到全民秀的手勢,連忙把陳宥利往身後一拉,堅定的站在夥伴身邊,無聲的表達着自己的态度,老師和夥伴是不同的。所有的改變都是自己碰到鴻堯才有的,沒有鴻堯她也不确定,自己有沒有勇氣,逃離那裏去找警察,乃至後面能碰到老師。是幾乎瀕死的鴻堯給了她勇氣,讓她知道,如果再繼續下去,他們誰都活不了,鴻堯就是她的明天。
即使後來知道是自己誤會了,金妍鬥也一直覺得,鴻堯和他們不一樣,鴻堯是可以改變一切的人。就像今天一樣,如果沒有鴻堯,他們可能都會被地上的這個人抓住,或者全民秀真的有可能死在這裏,她不想這樣,她不敢也不願意鴻堯受到任何傷害,那是不對的,她們已經碰到那麽多不對的事情了,現在難道不應該正确的活着嗎,她們都離開那座地獄了不是嗎。
‘你們在幹什麽?誰讓你們。。’姜仁浩的手語沒辦法繼續,剛才莫名的恐慌,現在變成了純粹的荒唐,這些孩子們難道以為自己會對鴻堯做什麽嗎,果然哪怕經歷過了那麽多事情,孩子就是孩子,朋友是永恒的同伴,大人是朋友之後的存在,倒是讓他有些想笑,沒想到能在這樣的場景下,見到他們如此孩子氣的一面。
火車的轟鳴聲越來越近,鴻堯拍了拍全民秀的肩膀,讓他挪開,詢問姜仁浩“電視上說,你這樣的叫做目擊者,目擊者會成為告發的人,但是你還要給我糖,你要不要做從犯?”指着地上的屍體“把這個人擡到軌道上,毀屍滅跡。我們就是一夥的了。”這樣糖也有了,目擊者也解決了,鴻堯覺得自己非常機智。
那一點點笑意一下子消散,姜仁浩站在原地,審視的看着鴻堯,剛才刺激太過忽略的事情重新記起“你已經學會韓語了?”這才多長時間,一個月,兩個月?好像連手語也能看懂了,天才嗎?他到底抱回了一個怎麽樣的孩子,知道目擊者,知道法律,卻還是能看着屍體毫無反應的孩子?是因為不明白自己在做什麽,還是太明白自己在做什麽,所有連毀屍滅跡都說的那麽順溜?
自己真的可以這樣?帶着這些孩子們把這一切都毀掉,當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之後會給孩子們帶去什麽影響,他們會不會就認為這樣的事情是正确的了,再次殺人怎麽辦,這次足夠幸運,下次沒那麽幸運怎麽辦,他會不會被抓住,女兒呢,母親呢?
微微的燈光穿透濃霧從遠方照來,火車快要過來了,鴻堯不知道姜仁浩擔心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是什麽,也不知道他莫名其妙問什麽韓語,她早就學會了,又不困難,很多詞彙根本就是英語轉換,只是讀音發生了一點變化。抓着地上屍體的襯衫,手上都沒使多大力氣,本來就被刀花開的襯衫直接變成兩半。
一半丢給還在說廢話的姜仁浩,一半裹住屍體的手腕,拖着他往前走“車要過來了,你的那些問題,等把這個人弄走了再說。”說完也不管依舊站着的姜仁浩,拖着屍體轉身就走,腸子颠簸着掉到地下。全民秀上前幫忙,金妍鬥抓緊陳宥利的手小心的跟在後面,路上都是石子,走幾步就被拖出一條長長的血痕,她就用腳把地上的痕跡踢亂,還讓陳宥利上前胡亂的撿起帶血的石子丢到遠處。
姜仁浩眼神一閃,就看到這已經有了基本分工的‘犯罪團夥’,連忙快步上前,抓住腳踝擡起兩條後退,讓金妍鬥帶着陳宥利躲開一點。腦子裏卻依舊很亂,他是老師,他不止要擔心所謂的法律,還要擔心這些孩子們的未來。姜仁浩害怕,經過了這一夜,人命和犯罪對這幾個孩子來說,也許就不是那麽不可觸碰的警戒線。
而是只要想做,就能做到的事情。在姜仁浩的心裏,本來就擔心過,這些在那樣的地獄裏生長的孩子,會不會出現心理障礙。再加上今天,這一切要怎麽解決呢,這件事他不能告訴任何人,可是他并非心理醫生,他有辦法把一切複原嗎。
火車的轟鳴聲,帶着越發濃郁的血腥味呼嘯而過,軌道上的屍體已經變成了屍塊,不知掉落在那裏。被姜仁浩重新帶回車上的幾個孩子們,好像現在才緩過神來來,陳宥利抱着金妍鬥嚎啕大哭,金妍鬥一下一下的拍着她的背,自己卻一滴淚都哭不出來。就連姜仁浩都抖着手,不安的抓着方向盤,也不管什麽車速,一腳油門飛速的往回趕。
全民秀頭低低的埋在充滿血腥味的雙手裏,深呼吸滿滿都是死亡的氣息,再擡起頭時眼睛亮起懾人的光芒,以前的壓抑和萎縮在他身上消失不見,好像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唯一沒變的鴻堯,在這一車的混亂裏格外的顯眼,顯眼到讓全民秀從副駕駛轉頭,一眨不眨的盯着她,好像看着她,就看到了永恒的生機和希望。
車停在人群中心的房子前,姜仁浩卻沒辦法輕易的開門下車,剛才的事情擡震撼了,以至于讓他忘了許有真夜在到處找人,現在沒有找到人的許有真,聽到車聲,從房子裏飛奔出來,正站在他的車窗旁邊,這一車的血腥味,他不知道要怎麽解釋,姜仁浩現在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許有真誤會了姜仁浩不開門的行為,以為他沒有找到人,焦急的拍打着車窗,想要讓他下來再說,不然他們再去哪裏找找也行,找不到人未必都是壞事,說不定那孩子沒有出事呢。
姜仁浩在糾結的時候,孩子們看到了窗外的許有真,全民秀打着手語詢問老師,他們是不是不能讓許有真知道,那他們可以去其他的地方,躲起來也沒關系。掙紮的姜仁浩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微微的發愣,他從來沒在這孩子身上看到這一面,永遠是萎縮的、不甘的、小心翼翼的、從來沒有這樣,充滿活力的樣子。
按住興奮的說要逃跑的全民秀的腦袋,大力的揉了揉,姜仁浩的臉上的焦慮沒有了,他已經做好了準備,不用逃,為了這雙眼睛他也不能逃。等這件事情了解了,他就去自首,他要教會孩子們,什麽是該做什麽是不該做的,他要帶他們回到正确的路上,他是為了讓孩子們能活在陽光下才開始的這一切,怎麽能讓他們像老鼠一樣活在陰暗裏。
姜仁浩的決心是定了,但是被車門一開撲面而來的血腥味吓到,再被孩子們的造型驚到,尤其是看到鴻堯身上她親自去挑的裙子,變成血裙子的許有真,卻堅決反對他的做法,尤其是在給鴻堯洗澡想要檢查她身上有沒有傷,發現她能交流之後,聽到了所有的過程,再聽到姜仁浩給自己胡編亂造的答案,許有真更反對了。
許有真把洗幹淨的女孩子們送到床上,同給上完藥的全民秀放在一起,拿着鐵盆在院子裏燒那些衣物的時候,一眼不發的聽着姜仁浩說,他到的時候,看到樸寶賢正在虐打孩子們,一時怒火沖天,就把他推進軌道的事情,等他長篇大論的說完,眼睛直直的盯着火焰,只問了一句話“母親和女兒要怎麽辦?”
現在已經淩晨四點了,院子裏慢慢刮起的冷風吹的火苗有些不穩,許有真也不管旁邊的沉默,拿着手上的晾衣架去撥弄火盆,讓它燒的更快一點“我是小時候是在外婆的手上長大的,準确的說,我是個孤兒因為外婆不是很喜歡我,她更喜歡其他的孫子孫女們,他們覺得是我命不好,才能父母都不在了,我還活着。”
“你知道孤兒怎麽長大嗎,我知道。排擠都算是好的,在學校被欺負更是常有的事情,你說過,你女兒的身體不好,要定期吃藥,母親年齡也老了,照顧不了多少,你進去了,你的女兒就成了孤兒,或者比孤兒更可憐,一個關在監獄裏的父親,她怎麽上學呢。”
“你小的時候經歷過排擠嗎,男孩子的應該打一架就好了吧,女孩子很麻煩的。我不要和你說話,你和我不一樣,我們都不要和你說話,你和我們不一樣。我小時候最害怕的就是開家長會,每次家長會的時候我都要躲起來,不然被人看到就是嘲笑和欺負,父母是孩子們的□□,有他們在,孩子們會更大膽。”
“我記得,哮喘是要一直帶着呼吸器對吧,小孩子不懂這些的,他們為了好玩,把別人的東西藏起來,看着別人着急是常有的事情。晚了一分鐘,晚了半個小時,誰還能救的回來呢,到時候你出來了嗎,你能給那孩子上柱香嗎。”
“你說,你女兒長大了,她問你為什麽,你要怎麽告訴她呢。你要怎麽對待跋山涉水到監獄裏看你的母親,告訴她,我沒辦法,有些事必須要有人去做,我不能看着孩子們受到那樣的處罰,作為一個父親我做不到,作為一個人,我也做不到。可是,你作為一個兒子,你要怎麽和你的母親解釋呢。”
“這裏是個小城,法制有多混亂我不用多講,這些天我們經歷過的不少了,多一個人,少一個人真的能被發現嗎。我想的太好,凡事總有個萬一,對吧。可是啊,人有的時候就是靠僥幸活着的,我們現在做的事情,不也是憑着一股子僥幸,認為這世道正義還在,善良還有,才蒙頭往前闖的嗎。”
“民秀14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我想不到,可是他一定明白你在做什麽,他要背負着人命,背負着你的犧牲,背負着年邁的母親,背負着腦癱的父親,背負着永遠說不出口的秘密,一點點長大。他一定能從犧牲裏學會什麽,可是他學會的真的是他應該學會的嗎,我不知道。”
“這個世界從來不卻少善良,也不卻少邪惡,我們應該都清楚是不是,人就是能憑借胸中的那一口不服氣,那一點不甘心,讓自己一步一步成為英雄,這個世界其實也不卻少英雄的,可是人人都去拯救世界了,誰還記得年邁的母親,也是需要有個人幫她拎着菜籃子,陪她去買菜呢。”
最先燒的都是孩子們的內衣褲,血早就滲了進去不燒不行,燒完了才是外衣。許有真低低的說着話,不時的撥弄一下火盆,讓火焰更盛。沒有要聽到回答的意思,也不覺得旁邊的人安靜沉默有什麽不對,一句一句不停的自言自語,不知道是誰給誰聽。
這個在人權中心拿着微薄的工資,見識過數不清黑暗的姑娘,自有一套獨屬于自己的,說服人的方法。輕柔又舒緩的聲音,像深山的小溪中清澈見底的流水,從來都沒費力的去打磨石頭,可是沖刷着沖刷着,那石頭自然就變的圓潤,磨去了棱角。
坐在門欄上的姜仁浩安安靜靜的聽着,也不知道是什麽戳中了他,或者是聽的不耐煩了,直起身走到屋外,把車開進院子裏。車門和後備箱都打開,車上的東西一個個的擺在了屋檐下。挂在車窗上的那個平安符,握在手裏,丢進火盆。也不想想,這是人家的車,你添什麽亂。
燒了別人平安符的姜仁浩,從屋子裏翻箱倒櫃找了一條水管出來,拿着一條毛巾、醋和小蘇打沖洗車子上面的污漬。碰到一般的污漬就用醋,坐墊上的血痕就用小蘇打。泥土、劃痕、坐墊、防風玻璃,一輛都快看不出顏色的車,被擦的幹幹淨淨,要是有車蠟,現在估計連反光都不成問題。
該燒的東西都燒完了,鞋子、襪子、連金妍鬥和陳宥利紮頭發的頭繩都被燒了,鴻堯的頭發一直沒怎麽長,剛剛到耳朵,用不上這些。火盆裏的火星漸漸熄滅,隔壁的水聲也慢慢停止。許有真拿毛巾墊在手下,端着還有些燙手的火盆,走到下水道旁邊,手一翻黑灰灑落一地,任由旁邊拿着水管的手伸過來,把地上沖幹淨。
壓抑的啜泣聲在旁邊響起,一聲聲對不起不知道是說給終究妥協的自己,還是無能的過不去的自己。許有真聽不見,也聽不懂,拿着鐵盆迎着水沖,響起輕微的聲響,冒出來的煙有些嗆人,許有真歪頭避開,水灑在地上,淚水滴在手上,拿着盤轉身打算走人“晚了,睡吧。”
身後的人背脊深深的彎下去,像是有什麽重物壓着,壓的他耗盡了全身的力氣都毫無辦法,舉着水管的手,深深的抱着腦袋,水淋了自己一聲,嘩啦啦落在地上,蓋住了那嗚咽的哭聲,也蓋住了這毫無盡頭的黑暗。
日子還要繼續過,那晚的事情再也沒有人提起過,孩子們不用大人警告,自然知道什麽能說什麽不能說,他們比兩個大人擔心的還要誇張,世界分成了兩半,一半是自己人,另外一半?那和他們有什麽關系。這個小世界有這幾個人已經足夠溫暖,也足夠擁擠了。
官司還在繼續,游|行的隊伍在增加,就像許有真說的,這個世界邪惡很多,但是從不缺少善良。因為奶奶收下了和解金,全民秀本來應該被送回家,但是孩子不願意,姜仁浩也沒有勉強。這個小小的人權中心,好像和以前一樣什麽都沒變,可是仔細看看就知道,打碎的玻璃,就算複原的再完好,都去除不了那一道道裂痕。
許有真開始強力的想要解決鴻堯挑食的問題,出人意料的是,進行的很順利,鴻堯一改之前不管喂什麽都搖頭,變的什麽都願意嘗試一下。按照本人的說法,之前只是不知道那東西還不錯。大家都不富裕,各種黑漆漆的包飯、炸醬面,鴻堯覺得就沒一個她看得上眼的。
如果說許有真是反常的,把注意力從金妍鬥和陳宥利的身上分散,主要集中到鴻堯身上的話,姜仁浩就是反常的,非必要幾乎不和鴻堯接觸。孩子們非常的敏感,尤其是全民秀,發現了老師的躲避之後,幾乎除了睡覺就一直粘在鴻堯旁邊,他害怕被丢掉,更害怕鴻堯被丢掉。硬要選的話,他寧願兩人一起,不管是丢掉還是留下,在一起就好了。
那天晚上從校長辦公室找到的,作為證據的錄像帶交給了幫他們打官司的代理律師,人證物證俱全,大家都覺得這次不會有問題。姜仁浩帶着四個孩子一起出現在法庭,等着告訴他們勝利了,告訴他們正義終究戰勝不了黑暗。然而這個操蛋的世界,最擅長的就是給人一點希望,再毫不留情的奪走。
他們敗訴了,校長和其雙胞胎弟弟,當庭釋放。拿着證據的律師沒有拿出錄像帶,甚至連法庭上的辯詞,都沒有以前的犀利變的和緩起來。姜仁浩不知道是因為什麽,錢,權利?誰知道呢,無非就是這些人人都在向往,只要彎得下腰,把尊嚴和良心踩在腳底,總能得到的東西。
期待勝利的人群暴動,法官以騷亂法庭的罪名,把這些聾啞的殘障人士毫不留情的趕出法庭,不遠處,是勝利者的歡呼,擁抱和肆無忌憚的大笑。這世道啊,真的是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屍骸。
姜仁浩失魂落魄的被趕出法庭,許有真穿過人群好不容易找到他,看着他孤身一人,尖叫道“孩子們呢!”這幾十號大人,不止有他們這些人,還有校長那一邊的呢!
完全不敢相信結局會變成這樣的姜仁浩一愣,驚慌的看着人群,兩人分頭一邊去找外面,一邊去找警察,還有孩子在裏面,讓他進去把孩子帶出來。進去是不可能了,金妍鬥和陳宥利被警察送到姜仁浩的手上,臉上劃過一絲不忍,讓他們趕緊走,別在這裏待着。等下裏面的人出來,他就不得不趕人了。
想要說還有兩個孩子的姜仁浩,被警察催促着離開,肯定的告訴他,裏面就這兩個,絕對不會再多出兩個來。姜仁浩急急的打着手語詢問金妍鬥,全民秀和鴻堯在哪裏。姑娘眼睛閃爍,有着不想對着老師說謊的猶豫,最後還是搖搖頭表示不知道。旁邊被忽視的陳宥利,卻高興的打着手語,做到一半被金妍鬥拍掉,姜仁浩卻已經猜到了‘報仇’。
“你知不知道校長和他弟弟這個時候會去哪裏?”姜仁浩緊緊的抓着金妍鬥的手,帶着兩人去找許有真,他對這個城市不熟悉,陳宥利被金妍鬥攔住了就不敢再告訴他,金妍鬥完全低着頭連看都不看他一眼。
許有真看到只剩下兩個的孩子,還有臉色慘白的姜仁浩,立刻明白了他在問什麽,急道“我不知道,這個時候應該說會去慶祝,可是也不知道他會去那家店啊,我對高檔的店一點都不熟悉。”蹲下身子,看着金妍鬥,讓姜仁浩給她打手勢“妍鬥告訴我們,這次和上次不一樣,他們人很多,要是被抓住了,會被狠狠的教訓的!”
一向乖巧的金妍鬥被許有真拖着下巴擡起頭的時候,死命的閉上眼睛,雙手在前面亂晃,表示什麽都不知道。陳宥利被吓到,從後面抱着金妍鬥,腦袋埋在她的背上,同樣什麽也不看,什麽也不說。
“你先送她們回去,我去找找看能不能找到幫忙的人,電話聯系,路上你再問問,現在不是軟和的時候,想辦法看她們是不是知道。”許有真看這樣不行,立刻站起身,往外跑,現在晚一分鐘就多分危險,小孩子不知道情況的嚴重性,那不是一個大人,而是很多個大人,有的身邊說不定還帶着保全,這樣沖上去是找死。
許有真和姜仁浩為兩個孩子急的滿頭汗的時候,鴻堯正跟着全民秀回去慈愛學院的路上,生活老師潤慈愛,就是虐打金妍鬥給全民秀家送和解金的那個女人,她就住在學校裏。按照全民秀的想法,他們找不到校長兄弟,但是那個女人一定知道。
嗯,全民秀的想法,今天的一切都是全民秀的想法。報仇,拐帶鴻堯,讓金妍鬥不要說出去,都是他的想法。他要自己洗清這個污濁的世界,警察也是壞人,壞人和壞人是一夥的,妍鬥就是被警察送回來的,這麽明顯,他們是不會抓校長的。
姜仁浩老師不相信,他太笨了才會相信那些警察,全民秀不信,事情果然和他想的一樣,在那一對坐在被告席的兄弟對着他們露出笑臉的時候,全民秀就知道,他猜的是對的,現在是他上場的時候了,如果這個世界沒有正義,那他就是正義!
鴻堯對殺人還是不殺人沒什麽意見,只是覺得要是全民秀這個大矮子自己去,那果斷就是去送人頭的,還好那兩個小矮子沒有跟過來,不然一次有三個真的很麻煩。更何況,她現在已經不是半個月前的自己了,她現在是一個專業的複仇者,絕對能搞定一個殺人現場,讓誰都抓不到她。
回家之後許有真試圖和鴻堯擺事實講道理告訴她,這次的事情到底做錯了什麽,敗在了那張懵懂無知的少女臉上。最後想辦法,拿了一本憲法和刑事法,逐字逐句給她解釋,這些事情不能做。許有真也不知道為什麽,總有一種這孩子其實是不想聽,而不是聽不懂。其實鴻堯當時就想問許有真,到底是想要讓自己不要這麽幹,還是想要讓自己學會妥善的善後。
自覺問出來的答案應該不是自己喜歡的,鴻堯就當沒聽到,指紋、痕跡、定罪決定性證據聽完之後,就把許有真的話當催眠,夢裏有個小姑娘很可愛,最近她很喜歡睡覺。只是好像醒來之後,就只剩下模模糊糊的記憶了,好可以。
慈愛醫院的事情一爆發,還有良心的能接孩子的,都接走了。不管孩子死活的,也因為行政調查,而暫時把孩子們轉移到其他福利機構。空無一人的教學樓裏,明明是白天,卻有一股子陰森森的味道。
全民秀幾乎是雙眼冒光的往前走,步子又快又急,鴻堯則是一如既往的慢悠悠的,每一步都穩穩的踩在地上,一快一慢的兩人距離每每有點遠的時候,全民秀就會停下來,等鴻堯走到他旁邊,也不催她快一點,也沒讓自己慢一點,他願意等,站在原地等着鴻堯,一步一步,慢悠悠的走到他的身邊,只走到他的身邊,哪都不去,只看着他的方向。
冰冷的瓷磚反射着兩人的倒影,全民秀剛剛踩上二樓的樓梯中間,他們找的人在拐角處撞了個對臉。全民秀條件反射的抖了一下,挨打的記憶還留在身體上,下一秒就低下頭藏起自己的畏縮,身後的腳步聲一級一級的上着臺階,在他的身邊停住。全民秀好像得到了無邊的勇氣,擡起頭陰鸷的盯着潤慈愛,她要死了,死人沒什麽好怕的。
官司勝訴,整個人心情非常好的潤慈愛,看到全民秀臉上的笑容越發的高興“怎麽,家裏沒有地方待,還是我送過去的錢用完了,這裏是唯一能容納你們這些殘廢的地方,終究都要回來的是不是。”眼睛掃到鴻堯,看着她精致的眉眼,妒忌一閃而過“還帶着另一個殘廢。”
鴻堯上下打量一眼潤慈愛,轉頭詢問的看着全民秀,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失憶了,雖然金妍鬥說她是在學校發現的自己,但是這些人她一個都不認識,看到全民秀點頭,眼睛一亮,走了好久,走的她都有點不耐煩了,為什麽這些人都要那麽分散呢。
潤慈愛看兩人肆無忌憚的在那裏眉來眼去,上前兩步就要抓住鴻堯的頭發,嘴裏叫罵着“賤。。”手掌離頭頂還有半寸,電光火石之間,腿骨碎裂的咔嚓聲驟然響起,潤慈愛還沒感受到痛,膝蓋沒有骨頭支撐,一軟就要倒地,撕心裂肺的疼痛從腿部傳來,痛呼還沒出口,只有成人一半大的手一掌拍在她的臉上,腦漿迸裂,半張臉直接變成肉泥,哼都沒哼一聲,身死當場,從頭到尾她只是彎了個腰,一秒的功夫,一切就已經結束了。
“。。。”
‘。。。’
鴻堯眨了眨眼睛,甩了甩手上的紅紅白白的東西,看着全民秀略微尴尬的笑笑,打着手勢‘我的力氣好像變大了,原來是打算卸掉她下巴的,操作不熟練,有點誤差。’說着把手蹭在米白色的長裙上,撩起死屍的裙子廢物利用,把手擦幹淨,附贈給呆住的全民秀一個大大的笑臉,嘴形慢慢的開口‘失誤。’
正在試圖學唇語的全民秀,瞪着已經死掉潤慈愛有些無措,上一秒還活像恐怖片中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