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冥界
走出歲幽樓,淩餘懷果然看見了關緘默,夜色正濃,他獨自坐在雪地上,既沒有生火也沒有動作。
淩餘懷走過來,坐在他身旁,發現他眼簾低垂,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似乎才察覺,關緘默轉過頭,說:“你醒了。”
淩餘懷笑道:“如果還不醒來,我怕是要永遠錯過,沒辦法陪你一起看這美麗的夜景了。”
關緘默沉默了一會,緩緩低聲道:“……錯過了也沒什麽,這世界上還有許多人,少了我,他們一樣可以陪你欣賞這夜景。”
淩餘懷聽到這話,隐隐感到心有哪裏變得緊攥,他下意識地說:“這不一樣。”
關緘默又說:“有哪裏不一樣?在我看來,或許都一樣。”
淩餘懷喃喃自語:“但在我的心裏,你不一樣。”
關緘默忽然不說話了,他抿着嘴,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低聲道:“有時候……我真後悔碰見你……如果從沒見過你,或許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心煩意亂。”
聞言,淩餘懷沉默了很久,才道:“……你要走了嗎?”
關緘默點點頭又搖搖頭。
“或許吧。”
淩餘懷擡眼,他想開口說些什麽,但話掐在喉嚨裏半會也還是吐不出來。
大概覺得現在的氣氛有些僵硬和尴尬,關緘默突然起身,說:“我想,我是時候該離開了。”
看着關緘默轉身離開的背影,淩餘懷忽然覺得心情無端地壓抑起來,他猛的起身,說:“別走,可以嗎?”
關緘默轉過身,詫異地說:“……什麽?”
意識到自己不小心把真心話說出了口,淩餘懷有些手足無措起來,吞吞吐吐道:“我……我是說,其實我們之前在一起相處得挺不錯,剛好你也是一個人,我也是一個人,雖然我現在不是很有錢也沒有房,但我覺得或許……或許……”
關緘默望着面前急得連話也說不清的淩餘懷,突然覺得心情莫名好了起來,他嘴角微勾,說:“或許什麽?”
淩餘懷覺得臉開始發燙,他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明明是很正常的邀請,卻跟個沒出過門的黃花大閨女似得不好意思。
關緘默靜靜地望着面前的淩餘懷,夜色下,他的眼睛平靜而又明亮。
淩餘懷突然覺得自己這副樣子很傻,他不禁感到懊惱和難過,低聲說:“或許……是我想的太自私了,請你忘記這個無理的要求吧……”
關緘默忽然道:“可以。”
聞言,淩餘懷不禁驚訝地說:“什麽?”
月光落在關緘默的臉上,那攻擊性的淩厲野性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不設防備将最柔軟的心捧在對方面前的平靜。
“我可以留下來,僅為了你。”
“……”
淩餘懷覺得自己的臉現在一定紅得像個熟透的蘋果,也慶幸這時的光線暗得看不清,不然真是要挖個土坑把自己給埋了。
“我……我有些困了,你也早點歇息吧。”
話音未落,淩餘懷就轉過身落荒而逃,只留下關緘默獨自站在雪地裏。
關緘默望着遠處漸漸消失的背影,沒有去追。
他坐在雪地上,擡起頭繼續看着頭頂的夜幕,覺得和之前的不同,那些星星……似乎比過去的任何一晚還要明亮……
三日終于過去。
江顧候出現,他讓淩餘懷躺在木偶的一旁,然後用一根長紅線将兩者的手腕系在一起,用小刀割了淩餘懷的手腕,讓不斷流出的血游走于紅線之上。
江顧候嚴肅囑咐淩餘懷,這會讓他陷入一種假死狀态,騙過奈河的擺渡人得以進入冥界,但時限只有十二個小時,必須在此之內帶回死魂,不然時限一到就再也沒有機會騙過擺渡人進入冥界。
淩餘懷點點頭,把囑咐銘記于心。
眼前的視線漸漸變得灰暗,終于,像掉入水裏緩緩下沉一般,他整個人失去了最後的意識……
紅色的夜籠罩着天際,地上除了黑還是黑,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遠處。
他獨自一人立在奈河邊,看着這日複一日沒有任何變化的天地。
他在這裏已經有很久很久,久到已經忘記了自己為什麽要一直執着在這兒,不像其他幽魂般走過奈何橋,到望鄉臺接過孟婆湯去輪回轉世。
他也曾努力想要回憶起來,但時間久了,漸漸也就懈怠了。
他每天看着擺渡人撐着船槳将一個個幽魂從奈河的另一邊送到這一邊,每當那些魂從身旁路過,他總是忍不住欣喜去看,最後又失望地低頭,盡管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欣喜,為什麽會失望。
他每天這樣反反複複不知道持續了多久,即便這樣忘記了原因的等待是這樣無趣,也不願意放棄,仿佛這種執着已經深深刻進了靈魂深處。
今天,他也還是一樣在奈河邊上等着,大概是太無聊,便一個人折着紙錢。
那紙錢是擺渡人給的,可能是覺得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實在是可憐,擺渡人就把那些魂給的過河路資送來,想讓他去換些東西把日子過得好些。
但他什麽都不想換,只是拿着那折錢來折紙,也不折別的,就折幾朵幾朵的蓮花。
他把紙蓮花輕輕地放在奈河裏,看着它們在河面上漂浮,宛如真的蓮花在徐徐綻放,心中便感到十分高興,一時間看得有些癡了,覺得應該有誰見到這景色也會同他一樣高興。
這時,河的對面緩緩飄來了船,霧氣褪去,擺渡人停了船靠在岸邊,今天只載了一個魂。
他手裏的紙蓮花還沒有折完,那魂已經下船來到了岸邊,對方沒有像那些幽魂一樣徑直繞過他向奈何橋的方向走去,而是站在了他的面前。
他低着頭,看見對方的衣擺上繡着和他手裏一樣形狀的蓮花紋,不禁擡起頭,卻在看見對方後感到了失望。
那張臉雖然比之前看到過的那些幽魂還要好看,但卻不是他想要見到的。
對方看見了他手裏的紙蓮花,又看見了青色的奈河上飄着的紙蓮花,忽然彎下腰要在河裏拾起浮着的一朵。
見此,他吓了一跳,連忙伸出手來阻止對方,指着河裏的紙蓮花,擺擺手示意不能拾,又怕對方不聽勸,于是把自己手裏僅剩的幾張錢紙給對方。
對方看着那紙錢,過了好一會兒才終于伸出手接過,學着他的手法慢慢折起來,折好了一朵,便蹲下來,輕輕地放進奈河裏。
他看着那朵形狀笨拙的紙蓮花,浮在河上漸漸向着遠處飄去,不禁覺得心裏無端地難受。
對方喃喃自語:“莫時煙……你還在等着易千秋嗎?”
他一聽到易千秋這三個字,胸口突然疼起來,好像心被撕開了一個口子。
對方見他這副模樣,不禁伸出手來想要扶住,卻被他直接一把推開。
他踉踉跄跄着後退,沒注意到後面的路,一不小心掉進了奈河裏,岸邊的河雖然不深,卻立刻有許多蟲蛇從血泥裏冒出,死死纏住他的雙腳,争先恐後地想要拉扯着拖入河底吃掉。
他被冰寒的河水浸濕了骨頭,連動都動不了,想要叫出來卻根本叫不出聲來,他知道自己真的要死了,眼角不禁流下淚,卻不是為自己而流,而是為了那個已經忘記了為什麽去等待的理由。
這時,一只手卻猛的抓住了他的手。
他擡起頭,看見對方的臉上滿是焦急,說着:“莫時煙,你就這樣放棄了自己嗎?你怎麽能?我不許你死在這裏!”
他看着對方更抓緊了自己的手,想要強硬地拉上岸,不由得感到茫然恍惚,那只本來應該是冰涼的手似乎帶着溫暖,像是模糊了的記憶裏那個人的懷抱……
“易……千秋……”
他張着嘴,明明想說話,淚卻先從眼角掉了下來。
“你……來了……”
一只船槳突然落在河裏,濺起一片水花。
江顧候看着幾炷香的時間快要到了,而淩餘懷還閉着眼沒有回魂,不禁感到焦急,甚至想要幹脆停止這作法。
這時,淩餘懷突然嗆起來,然後猛的睜開眼,從床上起來。
見此,江顧候總算是放下心來,上前問:“怎麽樣?”
淩餘懷搖搖頭又點點頭,臉上露出了不确定的憂愁。
身旁,那具木偶的手指忽然動了動。
察覺到動靜的淩餘懷轉過身,見着那木偶漸漸睜開眼睛,心裏忍不住驚喜,問:“莫時煙?你怎麽樣?”
莫時煙茫然恍惚了好一會兒,像是才聽到問話,轉過頭看向一臉擔心的淩餘懷,疑惑地問:“你……是誰?”
幾天後。
淩餘懷和關緘默站在歲幽樓外,向江顧候告別。
江顧候問:“你接下來打算去哪裏?”
淩餘懷笑道:“天大地大,還有許多地方沒去過,四處随便走吧,人的一輩子就這樣長,我不想留下遺憾。”
江顧候沉默一會,緩緩開口道:“如果以後有什麽解決不了的,可以來找我,歲幽樓的大門始終為你敞開。”
淩餘懷道了謝,然後便同關緘默離開了。
江顧候獨自站在風雪裏,望着兩人的背影漸漸消失在眼前,嘴抿起,心情莫名發沉,沒有想象中終于丢掉了大包袱的輕松感覺。
他澀笑一聲。
“哈,我是傻了嗎?”
他轉身回到歲幽樓裏,卻看見書生打扮的莫時煙正手撫摸着一幅畫。
畫裏有亭子,有水池,應該已經畫好了。
他拿着畫筆,輕輕地撫摸着畫上空空如也的水面,人卻還是那樣茫然恍惚,喃喃自語:“這裏應該有什麽……應該有什麽……有誰看了會笑的東西……”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為我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冷若惜辰 7瓶,我會繼續努力的!*^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