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二天, 開始競技場又吹起了號角。按照衛玊抽簽後的決定,我對上了一個女人。
在我眼裏,戰鬥的時候只有對手。我經歷過很多打鬥, 曾無數次在死亡的邊緣掙紮。我和那些天生擁有強大法力的原始血脈、貴族不同。
我根本沒有什麽紳士之說。
她也不在這裏, 我實在懶得僞裝。但為了不被卡微亞和衛拓看出來,我還是忍着稍微受了點傷,最後才假裝爆發,取了對方性命。
之後,我和競技場的其他人一樣,被隔離到了另一個地方。那裏是四面密閉的牢房, 只有一扇鐵門,上面留了個小窗。一到時間,外面看守的人,就會從小窗送食物。我摸準他們的時間,其餘時候,就可以離開去搭我的木屋了。
我告訴自己,最好不要去看她。那裏畢竟是四大堂, 多的是陷阱, 一不小心就會節外生枝的暴露。
而且我知道, 我只要見了她,就一定會忍不住到她的身邊。更加克制不住想念了。
又過了幾天, 我一直在牢房裏等着新的決鬥。木屋基本上完成了, 就是顯得太過簡陋。因為我贏了第一場比賽, 衛玊給了我一筆錢, 我用它買了一些工具,工具有了,一切就簡單得多。
我記得有一天,我想去給她添東西。本來只打算買一個鏡子,後來又想起買梳子,最後來回跑了好幾趟,又是添被,又是木盆,一直從早上買到了晚上。
我感覺自己已經把她需要用到的都考慮了,可回頭想想,又覺得差了什麽東西。等第二天我再去看,忽然發現,那個木屋已經像個家了。
我親手做了一個木盒,把剩餘的金幣放在裏面。這幾天有了金幣,我都是找人類買血的。
我不知道是第幾次,把那些金幣拿起來又數了一遍。
這麽看來,我花錢太多了,每天為了填飽肚子,得花掉不少錢。
我忍不住嘆氣,已經在想,競技場的事情結束後,又得到哪裏籌錢。
我離開的時候,站在門口往裏看。一切都很完美,明亮的窗戶,幹淨的小床,兩門的大衣櫃,還有親手做的桌椅……
我忽然愣了一下。
就是這間木屋,全是她的東西,沒有我的存在了。
我煩惱的抓了把頭發,最後回到松林布爾,把自己的鬥篷拿了過來。我把它疊起來,放到她白色的枕頭旁邊。這樣,整間屋子,就有我的痕跡了。
我心滿意足,用鑰匙鎖上了高價買來的鐵鎖。
等我再往後退,發現木屋周圍亂糟糟的。
于是,接下來的幾天,我又忙着除草搭圍欄。
衛玊有天來找我,說我沒有喝血,覺得我沒有把競技場的事情放心上。
我當然沒放心上。我只是在應付,重要的是,我家後院,可能要種點花才好看。
所以,衛玊走後,我就到別處,買了不少盆栽。往院子裏一放,整個屋子都明亮起來。征服的招式意外的好用,用它的力量切割出來的石頭,平整光滑,也不磨手。
我用石頭将前後院撲出一條小路,緊接着就幸福的倒在自己家後院裏。
我拿出她送的項鏈,看着就忍不住露出笑容。
我不敢想象,當她看見這一切會是什麽反應。
會高興嗎?會喜歡嗎?會覺得驚喜嗎?
還是會覺得簡陋?覺得太小?覺得太偏僻?
這太折磨我了。
我看着項鏈,心情時不時的欣喜,又時不時的低落。我又想是不是應該再添些什麽東西,讓木屋看起來更精致些。
只是我還沒來得及看屋子缺什麽,衛拓和卡微亞就到牢房找我。我回去以後身上都是泥。衛拓就喊着衛玊虐待,挽起袖子要拉卡微亞去和衛玊算賬。
我能從卡微亞平靜的表情裏看出來,這些日子,衛拓和衛玊關系緩和了不少。
等我把最後一場打完了以後,衛玊表示願意遵守諾言。只是他沒有立刻放我們離開,而是留下我們,邀請吃一頓飯。
因為我對衛拓和卡微亞的情況也不感興趣,所以對那幾天發生了什麽一概不知。但從羅薩多的表情,和安莉的态度來看,衛拓可能還是和他們打了一場。
而衛玊,對衛拓的敵意也少了。就是衛拓,仍然一副看不慣衛玊的樣子。
我沒有兄弟,不知道這之間應該是怎麽相處的。只是看以前,衛拓組建聯盟,能拉衛玊入夥,感覺也不壞。
因為約定的一個月還沒到。我們也沒有什麽要去的地方,就答應衛玊留下來吃頓飯。
吃飯的時候,衛玊問我們往後的打算。卡微亞提議,我們先在鎮子裏暫住下。買些上路要用的東西。等着一個月期限,然後再出城。
衛拓表示有意見,不想在松林布爾住剩下的那十幾天。倒是衛玊,一聽衛拓不同意,就開口向卡微亞表示,可以給我們安排安全的住處。
我看他們相處得挺熟絡,又格外的想她。
我自己獨自一個人,竟然感覺冷清。
晚飯結束後,衛拓就送卡微亞回房間。我不争氣,等了十幾天,實在熬不下去了。
我到她之前的房間去看。
她走了以後,卡微亞就搬到了另一個房間。現在這房間裏面,空蕩蕩的,早就沒有住人的感覺了。
我在沙發上坐下,想着她曾經坐在這裏,靠着就有種溫暖的感覺。我把她送我的項鏈挂在脖子上,在心口按了一下。
我把她從神殿帶走後,幾乎沒有和她分開過。我每天都會見到她,離開前只要能囑咐上一句,我都歡喜。
我發誓,這是最後一次,我再也不會讓她離開我了。
所以,剩下的十幾天,我最好忍耐下來。吸血鬼漫長的生命,讓我從來沒有注意過時間。這還是第一次,我恨不得天天确認一遍,看看距離見到她,還有幾天。
她應該回到家了才對。
也很有可能,已經從家裏出發了。
我這麽想,又覺得不放心。她一個人嗎?她法力低,如果偷溜離開家,要怎麽安全到達這裏啊?
我感覺自己找到了一個借口。
一個去往她身邊的借口。
我躺在沙發上沉思,扭頭一看,發現之前落下的那張紙。
我愣了一下。想到自己當時忘記撿起來了。
我坐起身,就在這時,衛玊敲門進來。
衛玊帶來了一袋金幣。袋子至少有人腦袋那麽大,不少了。
衛玊将金幣扔在沙發上。“答應的酬勞。”
“太多了。”忽然有這麽多金幣,我會不知道怎麽花。
“答應競技場,這點東西,怎麽會算多。”衛玊在我對面坐下。“你要知道,羅薩多和安莉,現在也算認可了你。你往外走,少不了十二貴族想找你當幫手。只要你想,這些輕而易舉。你當過奴役主,應該清楚這些規則。”
錢對于吸血鬼而言,還沒有一杯高級血液來得重要。錢能得來的東西,吸血鬼用力量就能夠擺平。
我幾乎可以想象,衛玊是怎麽讓納爾,随便到金庫裏抓幾把金子的。
我收下了那袋金子。
衛玊站起來準備走,忽然又停下來了。“對了,我打聽到一件事,你可能會感興趣。”
衛玊的表情充滿了嘲笑。“我聽說,木家召開表決大會,其餘三大堂已經趕往了木家。你說,他們這次,會商議什麽?”
我的心忽然懸了起來。擔心四大堂是想要處置她。畢竟她是四大堂的人,還和吸血鬼相處在一塊。
她一向堅持,萬一連撒謊都不肯,頂撞了木家家主,一切并非沒有可能。
“不過,你知道消息也沒用。”衛玊往門那走去。“反正沒人知道那些老東西躲在哪。”
衛玊離開後,我更加不安了。
我明白衛玊是想挑撥離間,暗示她是在針對我。
可我知道不是,她一定是遇到麻煩了。
我着急站了起來,想要穿過沙發到空曠的窗戶那去。我腳下踩到了那張紙,見了它幾次,都沒有把它撿起來。
我心裏着急,順手撿起它,想要幫忙丢掉。
我忽然感覺到燙手。
很奇妙的感覺,像是被針紮了一樣。
我将那張紙翻過來。
我有一瞬間是不明白的,沒有認出那個法陣。可等我仔細辨認的時候,整個人都愣住了。
雖然可能只有六七分。但是這個法陣,和之前我為她陪葬的那個,是一樣的。
爸爸筆記本裏最古老的法陣,特意标注了是非常重要的東西。
我覺得它可能代表着驅魔人的榮光,沒多想,就在她水晶棺下面畫了這個。
是用我的血畫的。
可是很奇怪,法陣完成之後,就消失了。
我沒在意,驅魔人的法陣演變,至今已經是多種多樣。
那個法陣具體有這麽能力,會有怎樣的反應,爸爸的筆記本裏,都沒有記載。
這個法陣,只在筆記本裏有,只有我和爸爸知道。筆記本已經毀了,爸爸也死了。照理來說,除了我,沒有人能再畫出這個法陣才對。
我的心髒撲通狂跳,慌得兩手冰涼。
我告訴自己不要亂,可能只是湊巧,可能只是相似。
她是驅魔人,身上會有一張法陣圖紙很正常。
我将那張紙揉成團,等回過神的時候,我已經用藍火燒了它。
我不應該緊張的,因為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緊張。
我看向窗戶外面,天黑了,今晚的月光格外的暗淡。
我沒能阻止自己的腳步,施展出夢境的力量,去了木家。
四大堂位置隐蔽,戒備森嚴,根本無法接近。他們族人聚集生活在一起,每一個都是驅魔人。如果不是有夢境的力量,哪怕是擁有征服那樣的強大力量,也一樣會被發現。
我看着熟悉的木家,再來到這裏,覺得一切,仿佛冥冥之中注定的一樣。
我在木家各處找不到她,而且為了躲避他們族人的巡邏,我也不能強行靠近。
我不知道為什麽,強烈的想要見她。我可能只想要看見她,只要看見她,我那顆慌亂的心就能夠停下來。
還在四處亂尋的時候,我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二十四代直系……是畢家人!
畢家人怎麽會在這裏?
我忽然想起衛玊的話。木家召集表決大會,看情況,他們已經到了。
“畢欣,還沒有結束?”
一個穿着白袍的男人走過來和二十四代打招呼。
我才發現,我根本知道二十四代叫什麽,有可能當初畢老四說過,也有可能沒有。我一點影響都沒。只記得,二十四代的眼睛,連她的影子都沒有。
“陳為,聽說你要你姐幫木香,你喜歡她,她喜歡你嗎?”
我聽到她名字的一瞬間愣住了。後面的‘喜歡’,花了很長時間才反應過來。
我看向那叫陳為的人。他摸着鼻子,竟然一副害羞的樣子。“她當然喜歡我,我和木木一條心的。”
我的法力彙集到了手上,想割下那人的頭顱,拔掉他亂說話的舌頭。
他叫她‘木木’,自作多情到這種程度!
冒險一年多,我從來沒從她口中,聽說過陳為這個人。更別提‘喜歡’。她喜歡的是我,直到最後,眼睛裏也只有我!從來沒有別人!
“那如果我把你打傷了,木香是不是就會答應我的決鬥?”
畢欣冷漠的說着,緊接着就對陳為發起了攻擊。
我很滿意這樣的發展,忽然覺得二十四代,也有點值得欣賞的地方。
我着急找她,就寬慰自己,這個說瞎話的人,根本不值得我生氣。
我進入了那棟樓。
因為畢欣在守着,我懷疑裏面應該有什麽情況。
拉緊窗簾的房間,感覺格外的神秘。
我藏在外面,偷聽了兩句話,內容有點模糊,卻偷偷拉開窗簾,看見了她的身影。
他們說什麽通緝令,什麽多年前。
肯定是衛玊的話把我引到了奇怪的地方,我竟然會覺得,他們是在說我。
他們結束了一個讨論,緊接着又開始另一段含糊不清的話。我感覺黑暗中的她,在燭光閃爍下顯得格外的不真實。
她坐在那個位置上,和三大堂的家主平起平坐,和我是那麽的遙遠。
她明明,只是一個愛冒險的女孩,她傻乎乎的覺得每一個人都善良,哪怕對吸血鬼也沒有差別對待。她熱愛整個世界,對生命充滿了敬畏。
一個傻笨得需要保護的女孩,怎麽會有擔起四大堂位置的一天?
可我在那一刻,就是看到了這樣的她。想象到了,她這樣的未來。
為什麽?
我根本沒辦法理解。
“那麽,現在就開始,就畢止修的死令表決……”
他們議論到了我,直接點到了我的名字。
我想要看她的表情,我想要知道她到底是怎麽想的。
可是我這個位置,只能看見她的側臉,黑夜沒有阻擋我的眼睛,而她卻沒給我機會直視。
我聽着三大堂的人,一人一句,仿佛我的生命,是這些人玩弄鼓掌的小玩意一樣。
我不知道,當初他們是不是就這樣,相互商量,得出尋找爸爸,奪取筆記本的提議。
在四大堂眼裏,吸血鬼肮髒卑劣,是黑暗和罪惡的化身。他們不需要經過任何的思考,所有的決定,都是正義的。
我發現她顫抖的手。
我想要說服自己,可能只是木家發現我奴役主的身份。
可是一個奴役主,又怎麽值得四大堂家主費心讨論。
我整個人都是恍惚的。
我想起了巫關于聖主的指責。
想起了衛玊的嘲諷。
想起了被我燒掉的那個法陣。
她和我疏離,一見面就很怕我;
她拒絕我的水,甚至吓得摔倒在地上;
她不喜歡我的裙子,看到也沒有高興;
她給我上藥,也是衛拓和卡微亞讓做的;
她給我的烤魚,裏面有着毒傷人的毒、藥粉。
可能就連送我項鏈,也是在為了,殺我而做準備。
我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渾身的法力都在不安的亂竄。我茫然的捂住她送我的項鏈,只盼着她能否定我的所有猜測,給我一句解釋。
無論是什麽,哪怕只有一個字,一個動作,她說我就信,我絕對不問第二次。
一切都安靜了,我和那三個人一樣,都在等着她的答案。
他們要的是态度,而我等的是判決。
她張了口,我卻無法聽她的答案。
如果她同意了怎麽辦?我會因此毀滅的!
我不敢,我不敢聽。
無論多想知道這個答案,我都不能冒險讓她說出來。
我克制不住痛苦的大叫。
我的心被撕裂了,它被人碾碎,丢棄在肮髒的沼澤裏。它從這一刻開始,越陷越深,再也沉不到底。
我的所有攻擊都是下意識的。
我擊倒了蠟燭,壓制了其餘的三人,用最快的速度,最強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