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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3)

着眼睛的家夥移動了一下位置,背對着翼兵們,拿開手,露出那對綠瑩瑩的眼睛,對着瓶笙樂了一樂。她仔細看了看他的臉。狐不藥定然是用人面果糊臉了,完全是另一幅模樣。至于背上的翅膀……

看到她疑惑的目光移到他的翅上,他小聲地得瑟道:“是沐異截下的那對翅膀,略施小術,借來用一下。沒想到百密一疏,忘記眼睛的事了。”

幸好他的眼睛只是天黑下來才泛綠光,暴露的時間不長,而翼兵們的注意力恰好都在烤肉上面,暫時沒有發現他。他用手捂住眼睛,使勁兒搓了搓,不知使了什麽法術,手再移到時,眼睛竟然不綠了。

“師父……”

“想師父了吧?想我是不是?我也想你啊徒兒!”

瓶笙心中一陣暖暖的。在這不可測的異界遇到困難的時候,能夠依靠的,竟然是這麽一個不着調的狐妖,這麽莫名其妙認來的師父。

“帶我出去,師父。”

“好。”

她的心口一下子放松了。

她不知道狐不藥有什麽辦法把她帶出去。用濫了的佰傀幻發的招數,在一般情況下還能糊弄人,在這嚴密監控的情況下肯定行不通了。至于人面果,就更低級了,只能改變面容不能改變體态,一眼就會被看出來。

她一個人挺了這麽久,很累了,放緩了神經,一切交給師父好了。

樹上的小隊長朝這邊看過來,大概是覺得這串肉烤得太久了一些。瓶笙不敢再拖延下去,趕緊把肉串遞到狐不藥的手裏,說道:“好了,就這些了,剩下的我要吃了。”狐不藥伸手接肉串時,一個小紙包塞進她的手心。

“吃了它。”狐不藥說。

然後飛回到樹上,專心吃肉串。恩,他徒兒的手藝不錯。

瓶笙擡頭看了看天空,沒有發現藥鷹的身影。按它的習性,長途跋涉回來,必然要先找她親昵一番的。此時不見它,難道是留在狐澤了?

手在佐料袋子裏虛翻了幾下,極其自然地拿出紙包,把裏面的粉末灑在烤肉上。粉末是黑色的,仿佛是燒焦的紙屑一般。散發出一縷焦糊的氣息,熟知藥性的她,嗅了嗅,卻分辯不出是什麽成份,是藥是毒。也不知道吃了以後會發生什麽事。

沒有半點猶豫,把肉串慢慢吃掉。肉串本來就有三分焦,也嘗不出什麽異味。只要相信狐不藥就好了。

然而吃了以後什麽也沒發生。瓶笙也不着急,就像什麽事也沒發生一樣。這一夜,她在佰鬼搭的臨時窩棚裏,摟着白虎,睡了回到洛羽川後第一個好覺。

這一睡,卻再也起不來。耳邊隐隐傳來呼喚聲,悶悶的,她感覺自己像是沉在了水底,有人在水面上喊她一樣。努力睜眼看去,只看見幾張恍惚的人臉。四肢重如千斤,連指尖都動不了了。舌頭和嘴唇也麻痹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感覺翼兵們把她托了起來,在高空疾速地飛行,應該是帶她趕回宮中。

動作神經麻痹,思維卻是清醒的。她知道之所以會有這個情況,定然是因為狐不藥給她吃下的東西在起作用。只是不知這樣麻翻她,對于她能逃脫王宮有什麽幫助?狐不藥還在這裏嗎?

她想看看周圍,視線卻是模糊的,幹脆閉了眼,任人擺布。

她被帶回王宮,擱置在一張大床上,有人急匆匆地進來了。有人捧住了她的臉,低聲喚道:“瓶笙。”

從嗓音和那涼涼的手心判斷,是洛隐。洛隐的語調緊接着急怒起來:“發生了什麽事!”

“屬下不知道……”護衛隊的小隊長單膝跪下了,聲音發顫。

“快叫醫生來。”洛隐吩咐下去,有人匆匆跑去找醫生了。然後冷聲下令:“跟随的全部衛兵押起來,嚴審。”

瓶笙一動不動仰卧在床上,心裏無聲地說:抱歉啊……連累你們了。不知師父還有沒有混在翼兵們中間,會不會被一起押起來?會不會是師父用藥麻翻了她,然後趁着洛隐請醫生的時機,作為醫生大搖大擺進來,伺機救她出去?

死屍一樣躺着猜測的當空,有人進來了。是狐不藥嗎?

來人開口說話的時候,她失望了。不是狐不藥。是炎珀。

炎珀的語氣淡然,說出的話卻如驚雷一般,連癱在床上的瓶笙聽了,手指都被激得抽搐了一下。炎珀說:“王,不必請醫生了。她的确是吃了不該吃的東西,卻不是□□。”

瓶笙的心髒抽緊了。被他發現了麽?狐不藥落入他的手中了嗎?

洛隐目中泛寒,盯着這個滿臉桀骜不馴的屬下——“那是什麽?”

“仙符的灰燼。”

“什麽?……”洛隐低低的嗓音,因為震驚而略略沙啞。

瓶笙心中也是咯噔一下。很久不被符紙灼傷,她都忘記自己這個弱點了。一個平常的鎮妖符都能把她的皮膚灼得焦黑,一個強大的仙符吞進肚子裏,會是什麽後果?!

炎珀踱到挺屍的瓶笙面前,俯視着她。“王,您不肯把妖骨鎮住,這樣養在身邊,後患無窮,屬下始終不能認同。屬下特地去拜訪了巫醫,尋來這麽一個有點邪路的方子,把一張鎮妖仙符施術、成灰,讓她食下,随着血液的流動,仙符的效力會慢慢滲入她的每一根血管和肌理,她的肉身本身,就成了鎮壓妖骨的法器。”

洛隐的眉下陰沉沉地積了烏雲一般,緩緩問道:“那,她會怎麽樣?”

“她……”炎珀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涼薄如異界陰涼的光線。“她的靈魂會連同妖骨,被肉身禁锢住,像個死人一樣,永遠沉睡。”

“炎珀……”洛隐的牙縫裏吐出陰森森的字眼兒,“你好大的膽子。”

炎珀毫不畏懼,臉色依然風輕雲淡,眼神卻如刀鋒般犀利:“王也知道,自從您收留妖骨,神魔兩界已将矛頭齊刷刷地對準了翼族,您再撐着不妥協,必然為翼族招來戰禍。您心中也清楚,我是為了王的利益,也是為了翼族的利益着想。您其實也明白,這是最好的辦法。”

瓶笙的聽力是在的。聽到這裏,她感覺不妙了。聽炎珀款款道來,似乎一切都在他的籌謀之中,符灰都是他安排好的。那麽狐不藥呢?扮演的是什麽角色?

狐不藥,師父,是她最不願懷疑的人。

炎珀向她伸過手來,撫上她麻痹的眼皮,嘆息一般念了兩個字:“睡吧。”幫她合上眼睛。這動作,像極了在幫一個死不瞑目的人合眼!瓶笙身不能動,口不能言,眼不能睜,唯有心中有一萬頭草泥馬奔騰而過。

☆、尾聲

炎珀轉向洛隐:“王,容器我都準備好了,您可以把她裝起來,找個合适的地方擺着。”

瓶笙心中咆哮:當老娘是個花瓶麽?

只聽得腳步聲沉重,有重物被擡了進來,重重擱在地上。

洛隐的眉頭跳了一下:“玉棺?!”

炎珀抿了一下嘴角:“她是被符鎮住,其實是沒有死,稱作‘棺’不太合适。就當個包裝盒吧。”

還禮品裝呢!!——瓶笙心中怒吼。

“把這口棺材給我擡出去!帶着你的棺材走!”洛隐暴怒了。

炎珀麻利地行了個禮,手一揮,招呼翼兵們擡着玉棺退出去,臉上是掩不住的得瑟微笑——顯然他也沒有費心去掩飾。洛隐雖然發火,雖然痛恨,卻沒有治罪他,就是默認了他的做法。

忠言逆耳。炎珀明白,洛隐也明白。他不是個昏庸的王。炎珀甩了他一個無聲的耳刮子,讓他清醒了許多。他不能任性下去了。走近床邊,手輕輕落在她的發際,指尖觸到她的耳際,那輕柔的觸感沿着指尖傳入心口,化作尖針,狠狠刺疼。

“對不起。”他說。

慢慢把手撤回,吩咐道:“把炎珀叫回來。”

炎珀很快就回來了。洛隐的臉上已平靜無瀾,眸色沉郁,仿佛剛剛發火的那個人不是他一樣。洛隐問:“是誰教給你的這個辦法?”

炎珀答道:“那個人您也認識,正是多年前給您和洛臨殿下想出‘換魂大法’的狐妖巫醫——狐不藥。”

躺在床上的陸瓶笙差點兒靈魂出竅。心中狂吼不止:這是怎麽回事!怎麽回事——!

只聽洛隐說:“原來是他。”

炎珀:“能想出換魂這種邪術的人,才有可能以毒攻毒,想到克制妖骨的辦法……”頓了一頓,“當然,我沒有指責王運用邪術的意思。”

不解釋還好,越解釋洛隐的臉色越難看。顯然,炎珀這貨又是故意的。洛隐冷冷橫了一眼這個讓人頭疼的臣子,忠歸忠,就不能換副順眼的嘴臉嗎?

洛隐又說:“狐不藥來了嗎?”

“來了,正是他負責下的藥。”炎珀對着侍衛吩咐了一聲,片刻之後,狐不藥走了進來,此時已是真實的面目。

“翼王,好久不見。”狐不藥笑盈盈地說。

瓶笙的一顆心堕入冰窟。

“狐不藥。”洛隐的嗓音裏帶了蒼涼的意味。

“在。”

“你每次出手,都為本王立下大功。”

“攻克曠世難題,是我的興趣所在,翼王不必過于感激。”

“我恨不得殺了你。”

“翼王,你不過是借我之手罷了,不要遷怒啊。”

洛隐沉默半晌,出聲道:“她服下仙符灰燼,真的就……”

“肉體化作禁咒,靈魂在妖骨上沉睡,不能脫離,不能蘇醒,不能重生,也不會再有感情。妖骨再也不可能被煉成骨指劍了。”

“那麽,一切都了結了?”

“了結了。”狐不藥說。

洛隐坐到座椅上,說道:“炎珀,發布消息出去——妖骨邪氣已去,永不現世了。”

“是。”

“她……”他的臉微微側向瓶笙,眸中暗湧,長睫遮下,一切混沌均壓下了。“裝殓,送去王陵……洛臨的旁邊。”

炎珀肅起面容,領命。

瓶笙感覺自己被裝進了那個“禮品盒”裏。她真不願相信那是一口棺材——等一下,狐不藥不是說,她服下仙符後,應該無知無覺嗎?可是她明明保持着觸覺、聽覺,如果眼皮能睜的開的話,應該也有視覺,思維也是清晰的很。有什麽不對嗎?是不是她把仙符灰當佐料用,沒有全數灑在肉串上吃掉,劑量小了,沒能達到完全功效?

這邊胡亂猜着,只聽一聲悶響,蓋棺了。玉棺被擡起來,晃晃悠悠。晃晃悠悠。許久之後,咚地一聲落地,再無動靜,似乎是已經擡到王陵安置好了。外面隐隐的人聲漸消。她的心已是沉入谷底。這是,要被活埋了嗎?

不能動,不能出聲。什麽也做不了。她幾乎沒有呼吸,基本不消耗能量,玉棺中存下的少量空氣,也沒有讓她覺得憋悶。

于是,她睡着了。

是的,她睡着了!

情有可原,除了睡覺她還能做什麽呢?

這樣身體麻痹狀态下的睡眠尤其深沉。漸漸沉入深眠的時候,她感覺像是在開始一場冬眠。這一覺不知睡了多久。

完全黑寂的深眠,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了夢境。漂浮,輕輕的搖晃,稍微的颠簸。看見了微光。光影裏,有帶着笑意的模糊面容。

那個模糊面容說話了,語調裏帶着調笑的抱怨。“徒兒,你究竟懷疑了我多久?”

她的唇翕動了一下。

“什麽?我聽不清。”他說。

“一分鐘。”她太久不發聲的嗓子,發出了一點嘶啞的聲音。

狐不藥托着她的頭讓她喝了一點水,用濕布替她擦了擦臉,眼周稍稍潤澤,視野更清晰了,映入眼簾的是狐不藥委屈得扁起的嘴巴:“徒兒竟然不相信為師。”

“一分鐘而已嘛……”

“一秒鐘也不行!”腰肢嬌憨地扭了扭,引得瓶笙身上一陣惡寒,如果不是四肢尚無力氣,已然暴起打人了。

“徒兒乖。”他摸着她的額頭安撫道,“你剛剛蘇醒,體力沒有完全恢複,再睡一會兒吧。”他撫摸的同時大概又施了催眠的妖術,她的意識很快再次混沌。但是某種疑惑又牽着一絲清醒不肯睡着。她總覺得還有個熟悉的人在旁邊,但是看不清,聽不到。是誰呢?她努力憋出一句:“誰……在旁邊?”

沒有回應。她終于撐不住,将要睡去的一刻,一個聲音驟然響起,怒喝一句:“你不是說她不會醒麽?!”

她頓時吓得神經一炸,有瞬間的清醒,但狐不藥的催眠咒已生效,沒能成功醒過來,還是睡着了。

那一聲詢問就被帶進了夢裏,她的整個睡眠過程都在發惡夢,惡夢裏全是同一張冷酷臉:

炎珀。

炎珀。

炎珀。

為什麽這塊貨也在這裏啊啊啊……

終于在惡夢中被炎珀的臭臉吓醒,從床上直蹦了起來,麻木的四肢經不起這麽大的動作,整個人栽了下去,臉埋下扣在了地上。艱難地擡頭四顧,發現已經是在狐不藥的住處。門一響,狐不藥走了進來,見她趴在地上,驚聲乍呼道:“哎呀,徒兒,你睡覺怎麽這麽不老實,又掉下床來了!以後摔倒記得一定不要臉先着地,你本來就長得醜,一摔更沒法看了……”

“師父……”

“徒兒……”狐不藥捧着她粘滿灰土的小臉,深情款款地回應。

“閉嘴。”她說。

“……”

狐不藥把她扶到床沿坐着,體貼地替她揉捏手腳,幫她恢複知覺。她惴惴不安地掃了一眼四周:“我似乎聽到,炎珀跟你在一起?”

“他把咱們送到狐澤外,就回去落羽川了。”

“他到底,是站在哪一邊的?”

“炎珀大人,其實壞得沒那麽徹底。”

“……”

從狐不藥羅裏羅嗦的敘述中,她大體弄清了事情的始末。當日她在地底森林的絕壁前,放出藥鷹,讓它去找狐不藥的時候,它還沒有飛出落羽川,就被負責守衛東川口的炎珀發現了。他并沒有驚動它,而是悄悄跟着它,一直來到狐澤,見到了狐不藥。讓狐不藥感到意外的是,他來并非是為了截斷瓶笙的退路,而是跟狐不藥商讨起驅除妖骨邪氣的方法。

“唯有徹底消除妖骨的邪氣,才能讓這場麻煩得到終結。”炎珀說。“我命令你想出破解難的辦法,否則,滅你全家。”

狐不藥一人吃飽全家不餓,他的全家就他自己。不過他對自己的命可是十分珍重,在炎珀的脅迫下,悉心翻閱古書,日夜苦思冥想,終于參破了妖骨的破綻。據他的了解,妖骨終是妖物,最懼怕的是鎮妖符咒和法器。這個弱點,直接導致了瓶笙不能接觸符咒。然而任何鎮妖法器,都有被入侵、摧毀的可能,比如說鎮妖塔。

如果有那麽一個法器,具備自衛的能力、還能自覺自願修煉升級,或許有永久克制妖骨的功效、甚至讓妖骨改邪歸正。

狐不藥的思維的确是非同凡響,竟讓他想出了讓瓶笙服下仙符燒化的灰燼,利用她的肉身做為法器的獨門蹊徑。然而他非常有顧慮,畢竟瓶笙平時碰一碰符咒就會灼傷,如果是吞一劑效力強大的符灰下去,她很可能會從此沉睡不醒,與死無異。

炎珀卻毫不關心瓶笙的身體,得到這個方子,大喜過望,立刻去神界找高手要了一張強悍的鎮妖仙符來。命令狐不藥親自送給瓶笙,因為瓶笙會信任他。

狐不藥拿到仙符,惴惴不安。但還是按炎珀的去做了。在炎珀的接應放水下,他潛入王宮的地底森林,易容混進看守瓶笙的翼兵隊伍。只是在把符灰給瓶笙之前,抖掉了一小部分……

所以,瓶笙沒有徹底變成墓裏的活死人,終有了蘇醒這一天。

“是你把我從棺材裏弄出來的嗎?”瓶笙問。

“不,是這個家夥。”狐不藥指了指門口。

她擡眼望去,見門不知何時被推開了一道縫隙,探進半個青色的大腦袋,怯怯地望着她。

“佰鬼……”

佰鬼應聲跑了進來,蹲在她的腳邊,抓住她的衣角,用它這個特有的瑟縮動作表達它的情感。狐不藥說:“炎珀說事情終有敗露那一天,洛隐免不了會降罪佰鬼,幹脆就把它帶了出來,留在了這裏。”

瓶笙欣喜地撫了撫佰鬼的頭頂。炎珀面相冷酷,心地也冷酷,在大事上絕不含糊,當斷則斷,這些可以妥協的事上,倒是能放一馬便放一馬。心念忽然一動,脫口問道:“那麽,洛臨,也是他幫着逃出去的嗎?”

看到狐不藥點了點頭,她不及問洛臨身在何處,情況如何,淚水已然蒙住視線。

狐不藥說,炎珀做為洛臨昔日的忠實副将,憑着對洛臨性格的了解,堅信洛臨并非像洛隐懷疑的那樣有異心,堅信洛臨絕對做不出把瓶笙做成骨指劍的行徑。當他得知洛隐借“換魂”儀式殺死洛臨的消息時,那口刻滿符咒的玉棺已然葬在王陵。他趕去王陵時,天已黑透,殡葬儀式早就結束,已然超過了換魂時限,一切為時已晚。

當晚他守在王陵,悲憤交加。卻在夜深時,聽到地下傳來可疑的動靜。一番探尋之後,竟讓他發現了在地下排水通道摸索的洛臨——此時他已是洛隐的外表,一襲銀發,雙目失明。驚喜之餘,他也很快弄清了洛臨終能把換魂儀式進行到底的原委:竟是守墓的小小佰鬼救了他。

沒人想到洛臨能複活,王陵的守衛十分松懈,再加上炎珀身為将軍的身份,輕松就把喬裝後的洛臨帶出了洛羽川,找地方藏了起來。

聽到這裏,瓶笙終于顫着音問出一句:“他現在在哪裏?”

“其實他之前一直跟我們在一起。”

“啊?!”

“炎珀把我們護送出洛羽川,就順道接上了他,他是跟我們一起來到狐澤的。”

她記起之前半路蘇醒時,那種身邊有熟悉的人的感覺。當時還沒來的及想清楚,就被炎珀的一聲暴喝吓睡過去了。現在回想起來,那種感覺,就是洛臨在身邊的感覺啊。

瓶笙:“那麽,他為什麽不理我……”

狐不藥:“他怎麽沒理你?他趁你睡着,抱你,摸你的臉,還親了你呢哼!完全無視不尊重我這個監護人,為師怎麽搶也搶不過來!”

瓶笙:“可是,那次我醒來的時候……”

狐不藥:“你醒來的時候,他躲到一邊去了。”

“為什麽……”

“肯定是因為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配不上我徒兒,自覺退散了!嗷……”狐不藥正說得唾沫橫飛,冷不防額頭被鑿了一個爆栗,抱着腦袋眼淚汪汪,“徒兒,為師一把屎一把尿地伺候你,你一有了力氣,就用來欺師犯上啊!”

“你再亂說我還揍你。說,他到底是怎麽了?”

狐不藥嘟着嘴巴,不甘地說:“我沒有亂說,你睡着以後,我聽到他自言自語的嘀咕了。他說什麽——她原本喜歡只是一個幻影,現在他連那個幻影的外表都沒有了……什麽的。我聽不太明白,反正就是他不敢讓你看到他的樣子,這不就是配不上你的意思麽?”

瓶笙的喉頭微微哽咽:“蠢貨……”

狐不藥抗議道:“徒兒怎麽能這麽評價為師?”

她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聒噪,自顧自地喃喃道:“什麽幻影,什麽外表,就是你好不好?”

她伸手向狐不藥,他趕緊殷勤地扶她起來。她費了些力才站穩了,說道:“我要去找他。他現在在哪裏?”

“率領狐澤族妖兵,與翼軍對峙。”

“什麽?!……這又發生了什麽事?”她不過是大睡了一場而已,究竟錯過了多少重要情節?

狐澤族?妖兵?率領?對峙?洛臨怎麽會成了狐澤族的領袖?

狐不藥說:“徒兒,仙符灰雖然灑了一些,效力依然驚人,咱們回到狐澤後,你又昏睡了半月有餘了。洛隐不久前發現了咱們逃出來的事。他先是發現藥鷹似乎很久不見了,又發現白虎開溜了,後來還發現守陵的佰鬼居然也不見了,終于生疑,開棺驗屍,只見到兩具棺材底部的兩個大洞,哈哈哈哈……很快查出是炎珀搗的鬼,把炎珀下了大獄,然後禦駕親征,率領翼軍大部隊來狐澤抓人,狐澤族族長澤獲,帶着妖兵,拚死抵抗。”

“澤獲麽……”瓶笙心底浮起複雜的情緒。

狐不藥點點頭:“澤獲雖然兇悍,但集結整個狐澤,也只有數千兵力。他依靠在狐澤布下的迷陣,也只是抵禦了幾天,澤獲在一場惡戰中,身負重傷,我趕去時,他已經死了。”

瓶笙心口被堵住一般,說不出話來。

狐不藥說:“澤獲臨死前,留下遺言,希望洛臨能接替他族長的位子,保護他的族人。洛臨聽到後,竟然也沒有推辭,就這樣接替了澤獲的位置。就帶着一兩千殘兵,在狐澤裏神出鬼沒,硬是把數萬翼兵打得暈頭轉向。不是敵人無能,實在是我軍太狡猾,啊哈哈哈~”

瓶笙聽得呆了。洛臨跟澤獲原本是不共戴天,這時竟接手了他的族人?洛臨成了狐澤族的族長,妖兵的統帥,與屬于神族的翼族對抗,這算是造反了吧?

狐不藥還在那裏叽叽呱呱說着,不知何時已說跑了題:“徒兒睡了這麽久,錯過了不少好戲啊。不過就算是躺了那麽多天,也沒有變瘦,幸好為師不惜血本喂你各種補藥……好吧,洛隐也照顧得很細心啦。也難為他瞎着一對眼睛……”

“眼睛!”她猛然記起這茬兒,“他眼睛看不見,怎麽帶兵打仗?我要去看看……”她扶着狐不藥的手站起來,邁着麻木的雙腿向外走去。狐不藥急忙攔住:“徒兒,仙符的效力還在持續,你行動能力還沒有完全恢複,怎麽能去戰場呢?”

“別攔着我。”她推開藥狐,頓時失去平衡,臉朝下栽去。幸好佰鬼在身邊,瞬間分裂出六只托住了她。

看到佰鬼,她急忙吩咐道:“快帶我去找洛臨,快快快。”

佰鬼最聽她的話的,六只幻身一起擡着她,飛速地出了屋子,全然不理大呼小叫追在後面的狐不藥。守在屋外的幾名妖兵看到佰鬼擡了她出來,想要阻攔,又不敢來硬的,只好跟着他們一路奔向戰場,跑着跑着,為了領他們避開機關陷井,妖兵們又成了領路的。

整個狐澤濃霧覆蓋,灌木沼澤間遍布重重迷局,如果沒有領路的,幾十步就要陷入機關,也幸好有妖兵們領着才能順利前進。

奔了一陣,就聽前方霧氣中傳來問話聲。妖兵大聲回答:“是陸瓶笙姑娘,要見洛臨族長。”

對方沒了聲息。瓶笙請佰鬼将她放下,自己站了起來。她可不願像具死屍一樣被擡到洛臨的面前。站在地上,迫切地等着對方的回應。

半晌,只聽濃霧中傳來妖兵的回複:“族長不想見,請瓶笙姑娘回去休息。”

“渾蛋……”瓶笙咬牙咒罵,“他不想見就不見麽?告訴他我想見他!”

“族長說真的不想見。”

“我呸……不想見的話,幹嘛趁老娘睡着偷親老娘啊?”擡腿,氣勢洶洶向前邁步,卻不防膝蓋無力,一下跪倒在地上。佰鬼急忙來扶,被她一把推開。“別管我!老娘要親手抓住他!”努力站起,繼續前進。

于是,就出現了陸瓶笙一步一個跟頭,生猛前進的詭異情形。

對面濃霧裏一陣慌亂,妖兵嚷嚷道:“她過來了,她過來了!”如臨大敵,比遭遇翼兵還要驚慌。瓶笙滾近了幾步,已是隐約能看清人影,在數名妖兵的身影中間,她敏銳地捕捉到一縷躲藏不及的白毛。

狂喜,大喝一聲:“還躲!我看到你了!”樂極生悲,一頭栽向地面,臉先着地。吐出嘴裏的泥土,師父的諄諄教導響起在耳邊:徒兒,以後摔倒記得一定不要臉先着地,你本來就長得醜,一摔更沒法看了……

一雙手扶起了她。還沒有擡頭,就一把揪住了來人的袖子:“渾蛋,非讓我摔得一臉泥,才肯出來麽?”慢慢擡起眼,看住那一對密密阖着的淺色長睫。

洛臨感覺到她的視線,慌亂地扭轉臉,下意識地避開她的目光。她捧住他的臉,狠狠扭轉過來:“你躲什麽,躲什麽啊!”

“我沒有他的性情,也沒有他的樣子了……”或許是因為日夜操勞,他的嗓音低啞。

“什麽他,哪個他?”

“幻身……”

她捧住他的臉,一字一句地說:“什麽幻身?那始終是你。”

密密覆着睫下洇出濕潤,一時間,竟不知說什麽好了。她用力抱住他,下巴抵着他的胸口,再次強調道:“不管你變成什麽樣子,你總是洛臨,我看上的那個洛臨。” 看他還面露猶疑,踮起腳來,幹脆地在他的嘴巴上蓋了一印,以篤定他那飄忽的心思。

被親過的洛臨,嘴角彎起,終于露出一抹欣然的笑來。

妖兵們不知何時知趣地退下了,固執守護的佰鬼也被妖兵在屁股上踢了一腳,醒悟過來,隐到了看不到的地方去。

他的手指撫過她的面龐:“我,看不見瓶笙的樣子了。”聲音裏透着深深的不自信。

“沒關系,可以摸呀,随便摸!”為了安撫他,廉恥什麽的丢在腦後好了。

“可是……我長了他的臉……”

他臉上露出茫然無措的神情,分別就是他僞裝成幻身時,小黑鳥臉上常有的表情。果然,小黑鳥不是裝出來的,而是隐藏在洛臨堅硬外殼下真正的性情。

她拿袖子擦淨她的手指在他臉上抹上的灰土,捧着仔細看了看,贊嘆道:“恩……太好看了。告訴你吧,其實我垂涎洛隐的美色好久了。”

他的眉一豎,臉上頓時罩了寒霜。“你再說一遍。”

她大慌:“我……你……他……那個……沒有啦我随便說說……”她是為了讓他恢複自信才這麽說的呀,似乎說過頭兒了麽?

他的唇角勾起一抹森森冷笑:“哪能随便?這件事必須弄清楚。”

“什……什麽事呀!”

“你喜歡的,究竟是我,還是他的外表?”

“當然是你啦!”

“那你不喜歡這外表了?”

“喜歡呀!……”

“你再說一遍。”語氣越發陰森了。

“不……不喜歡……”

“恩?!”

“喜……歡!”

“你敢……”

陸瓶笙徹底陷入了死循環,左右為難,不得出路,不由得淚奔。自己吃自己的醋,這可怎麽辦?絕望地呼出一聲:“救……”唇就被堵住,充滿怒氣的啃齧。

藏在霧氣中偷聽的妖兵們聚作一堆,面面相觑:“似乎談的不合,吵起來了。”

“不要打起來才好。瓶笙姑娘身體才好,經不起打。”

“快去看看。”

立刻有妖兵殷勤地跑出去看,眨眼間連滾帶爬地回來了。

妖兵們關切地圍上來問:“情況怎麽樣?”

“唔……”小妖兵臉漲得跟他的頭發一樣紅,“似乎,談得還不錯……”

瓶笙與洛臨終于“談話”完畢,心滿意足地替她理了理弄亂的頭發,洛臨打了個響指,白虎從霧氣中款款走來。

“白虎!”她欣喜地叫道。白虎湊過來,親昵地蹭了蹭她的腿。洛臨把她扶上虎背,說:“帶你去見一個人。”

二人一虎走了不遠,就見到一座新起的墳墓,墓前,守着幾名狐澤族人,浣娘和雪顏也在其中。擡頭看到瓶笙,眼淚頓時滾落下來。瓶笙立刻明白,這是澤獲的墓。滑下虎背,站在墓前,心中百般滋味,只化作悲恸堵在心口,不知道說什麽好。

浣娘站起來,拉住她的手,問道:“瓶笙姑娘,你既然來了,就了了澤獲族長生前最放不下的心事吧。”

“什麽心事?”

“我問你:你還恨澤獲族長嗎?”

她閉了一下眼,淚水順滑而下,在頰上劃出濕濕的痕。用力搖搖頭:“不恨。不恨了。我不恨你了,澤獲。過往種種,全部勾銷。”

血債償清,煙消雲散。

浣娘轉向墳墓:“族長,你聽到了嗎?她不恨你了,你安心睡吧……”捂着臉,失聲痛哭。

洛臨面朝墳墓,低聲說:“我欠的血債,也會用餘生償還。我會盡全力護佑你的族人,護佑狐澤。”

前塵後事,一并湧上心頭,瓶笙再也站立不住,洛臨将她攔腰抱起,緩步離開。他的眼睛雖然看不到,卻因為對狐澤已經十分了解,居然走得十分順暢,甚至勝過了明眼人。因為濃霧會對他人造成障礙,對于他卻完全沒有作用。

他原本打算把她送回狐不藥那裏讓她休養,沒走多遠,就聽到濃霧中傳來急促的號角聲,是“有敵來襲”的警報。有妖兵來疾奔而來,報告道:“族長,洛隐發現了咱們的營地,帶人攻過來了,來勢兇猛,情勢緊急。”

洛臨的眉壓了一下,神色肅然,卻不慌亂,說:“瓶笙,讓他們先送你回狐不藥那裏。”

“不!”她死死攬住了他的脖子,做出一副“休想把我抖下去”的姿式,“我跟你一起。”她剛剛找回他,才不會跟他再分開呢。誰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麽事情?說不定一回頭,又把他弄丢了。

他思慮一下,說:“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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