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群戲對導演來講可能是最難拍的部分,但對我來說卻是極輕松的一場戲,混在人群中,跟着音樂踩幾個舞步,不用講臺詞也不用唱歌,只需揚嘴角傻笑。
熱熱鬧鬧拍到十點鐘,總算結束,我甩手跳回去卸妝。
化妝師無語得恨不能用鼻子出氣:“大家都在恭賀殺青的演員,正是熱鬧時候,你溜什麽。”
“幹嘛,我怕你這兒的化妝品有問題,早點卸幹淨保護皮膚怎麽啦?”大家都不喜歡美顏,我不想去掃興。
換回自己的行頭,我就像失去魔法保護的灰姑娘,素臉布衣平底鞋,整個人黯淡無光。化妝師笑我老土,說活該被記者諷刺情傷。
我們走出來,瞧見素珊手捧着幾束花在人群中微笑,珍珠耳環在臉旁閃耀,襯得她高貴優雅。
同是配角,王美顏就沒有這樣的好人緣。
慶賀完畢,素珊捧着鮮花坐車離去,我和化妝師去向導演道別。
導演看見我,延續着好心情笑說:“美顏,恭喜殺青。”
我道謝,提出帶化妝師出去約會,導演收起笑容道:“現在不行,今晚安排的任務重,她得時刻待命。”
我心想又不是只有她一個化妝師,導演似看出我心中所想,笑着解釋:“兩位主演只認她的一雙巧手,別人我不放心。”
化妝師沒辦法,從包裏掏出一個小本子,撕下一張紙遞給我:“你們去吧,這是地址,替我吃回來。”
我将紙條塞進口袋,揮手和他們告別。
往外走的時候,我手插褲兜想,阿雪這小丫頭不知跑哪兒去了,一晚上都沒看見。
廖亮将車停在路邊,我走過去敲敲車窗,車玻璃搖下,露出廖亮一張黑臉。
我撓頭,剛想問怎麽回事就見阿雪撫着略微淩亂的頭發坐起來,一臉幽怨地望着我。
呀,似乎來的不是時候。
回程路上,車廂內充斥着尴尬和沉默,沉默是廖亮,尴尬是阿雪。
我松開攥在手裏的紙條,想今晚這牛排注定是誰也吃不到嘴裏了。
阿雪直到下車都沒跟我說一句話,我在心底感嘆摩登時代感情發展就是不一般,但看着她的背影又不禁擔憂,傻姑娘會不會太心急?
我知道現如今年輕人談戀愛都很果斷,美顏就曾向我灌輸過很多新鮮的戀愛理論,我自诩是個開明的人,但對這些還是表示理解為主消化為輔,實在無法消化,我也不會逼自己。
阿雪下車後,廖亮回頭看我,十分冷酷地扔下一句“不是你想的那樣”就轉過頭,然後任憑我用怎樣疑惑的目光盯他後腦勺,他都不回應。
到我家公寓樓下後,廖亮扔下今晚的第二句話“小心你那個助理”就開車離去,留我在他的車尾氣中咳嗽。
我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家,換身衣服倒在沙發裏想廖亮的最後一句話。
阿雪有什麽好小心的?她是經紀人劉原挑選的助理,應該不會有問題。
劉原再不喜歡美顏,也不至于使絆子,畢竟是他手下的藝人。
莫非廖亮故意挑撥?
我拍拍腦袋,笑自己神經過敏,幾面之緣的人會無緣無故搬別人是非麽?
客廳燈沒開,我看着對面大樓燈火通明的窗口,翹着二郎腿哼歌,過幾天應該還有個手表廣告的合約要談,順利的話會有十來萬元的薪酬,加上拍戲的酬勞,前後能有近二十萬的收入。
二十萬,一筆不小的金額,或許可以将這套小公寓買下來。這間公寓靠近市區,周邊超級市場、餐廳、銀行等等十分齊全,最近的醫院只隔兩條街,絕對是個好地段。
我下半輩子如果不打算繼續做女明星,最好有間自己的房子,再買輛小汽車,等學會開車,無聊時就可以自己駕車去旅行。
這個設想在電話鈴響前還是很美好的。
“喂,您好,王美顏。”
“美顏啊,今天的報紙都看到了吧?”是劉原。
“是,阿雪拿來報紙,我都看過了。”
“最近我真的特別忙,沒工夫管你,本以為你在拍戲期間會收斂,結果……”劉原疲倦地嘆口氣,“美顏啊,你知道你為什麽叫美顏嗎?”
“美麗的容顏,這是你吸引大家注意力的法寶!可你爆出那樣蓬頭垢面的照片,還跑去和一群老太婆搶購水果?”
“美顏,你們四個人,原本我對你期望最高,現在卻對你最失望!”
“你太十三點了!”
“拍廣告拍着拍着和贊助商談戀愛,談着談着又分手,回頭說要拍電視,好不容易給你争取到角色,你遲到、耍性子、罵導演、罵服裝,幾乎把全劇組的人得罪了個遍,見到記者亂說話,口無遮攔,有幾次甚至都要說漏嘴你是怎麽騙那些冤大頭為你花錢的……還有那些換掉的助理,我都不想再提。”
“美顏啊,請你不要再做配不上臉的事了,好麽?”
“美顏啊,我現在對你別無所求,只求你出門的時候,漂漂亮亮的,好不好?”
“……”
電話一接通,劉原噼呖吧啦說一堆,我根本沒有時間插話,最後他甚至不給我回答的機會,啪嗒一下就挂斷了電話。
我撫撫臉頰,在客廳發了會呆,起身去睡覺。
天塌下來,也得正常作息。
美顏在演藝圈裏可謂劣跡斑斑,恃美行兇真招人恨。
劉原提醒後,我現在出門買個雞蛋都要洗頭、化妝、戴耳環手镯,雖然還是穿運動衣,但看着精神許多,有時路邊偶遇女中學生,還會被攔住要簽名。
也有一家小報記者寫“王美顏常服出街買菜,平易近人笑給簽名”、“荊釵難掩國色,王美顏常服上街美麗依舊”的報道了。
該死的看臉社會。
這樣換來一段平靜日子,一日,我接到化妝師的電話,她邀我晚上去淺水灣吃冰。
我花一下午洗頭洗臉,化妝編發,戴耳環配項鏈,最後套上那件紫色抹胸禮服,只因化妝師挂電話前惡狠狠的警告:“再穿運動衣來,我全給扒下來扔掉!”
鞋子是真沒辦法,我試過幾雙高跟鞋,但最多走兩圈,再走腳後跟就發疼。
我蹬上球鞋,跑下樓,看見廖亮靠在車邊抽煙。黑衣黑褲,英俊時尚。
他盯着公寓出口,看見我,撚滅煙朝我走來,我想躲都躲不及。
“打扮得這麽漂亮,去和誰約會?”
“廖先生在這裏做什麽?”
“等你。”
“你怎麽知道我今天會出門?”
“你給助理打電話的時候,我和她在一起。”
呵,已經發展到在家裏約會的地步了。
“我讓阿雪叫的是出租車。”
“出租車哪有專車舒服。”
“廖先生,阿雪單純,請你不要傷害她。”
“王小姐,長相單純,未必就真的無害。”
“我覺得,誰都沒你無害。”他補上一句。
“廖先生,憑你這句話,我可告你騷擾。”周圍有人探頭探腦,我走開幾步到路邊去看出租車。
廖亮轉身,我以為他會離開,結果沒一會兒他将車停到我跟前,搖下車窗道:“我為自己的輕浮道歉,上車吧,一會兒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你肯定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