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從睡夢中醒來,睜眼看到暗紫色的流蘇床幔,心想:呵,真穿了。
幫傭阿圓拉開落地窗前的厚重窗簾,陽光透過白色紗簾照進屋內,我的眼前頓時一片清明。
這具身體的主人藝名美顏,新近傍上珠寶商唐某,甘做籠中雀被他豢養。
年輕虛榮的女子,是這花花世界中最不缺的生物之一。
我揉揉因宿醉疼得厲害的頭,撐着手臂坐起身。
阿圓聽到動靜,收拾雜志的手頓頓,轉而小心翼翼地過來問:“小姐,唐先生在早上七點鐘來電,邀你晚上八點和他去旺德府吃飯,需要回電嗎?”
我敲敲額頭,往後梳理着蓬亂的卷發,清清嗓子開口:“現在幾點?”
阿圓挂好床幔,笑答:“十一點一刻。”她轉身去收拾地毯上散落的雜志,嘴裏不忘找話題,“小姐昨晚喝得可盡興?”
我掀被下床,腳踩在柔軟的羊毛毯上,十分舒服。
怪不得人人都想過上有錢人的生活。
我伸個懶腰,撿起本雜志窩在窗邊的小沙發裏回阿圓:“還好。”
美顏是個小明星,家裏的雜志也都是明星畫報或者時尚八卦。我拿的這一本封面正是美顏本人,金色卷發,烈焰紅唇,一襲白色緊身連衣裙勾勒出主人的完美曲線,實實在在的尤物。
我随手翻幾下,見上面不是某女星的戀愛緋聞就是某男星的出軌報道,旁邊貼上幾張模模糊糊的偷拍照片,再用顯眼的紅色标題和嘆號做标注,看得人眼睛疼。
阿圓整理好床鋪,再問一遍:“小姐要給唐先生回電嗎?”阿圓是唐先生請來照顧美顏起居的女傭,自然一心向着老板。
我扔開雜志,擡手看着手指上的紅色指甲油,腦海中浮現出一個肥胖懦弱的中年男人形象。
美顏将這個男人當墊腳石,用他的錢,享受他的追捧,卻極少讓他嘗到甜頭,她心裏有更好的候選人。
我皺眉:“不必。”
唐先生這個可憐蟲,家有悍妻,包養美顏的事做得極其隐秘,生怕被人知道。美顏抓住他懼內的心理,一直吊着他,從未讓他真正靠近。她自視甚高,不願輕易将自己交付給一個畏頭畏尾的男人。
美顏是個壞女人,看到阿圓臉上一閃而過的憤怒,我忍不住一笑:“阿圓,我決定今天就走,以後不再回來,你若想回電給唐先生,現在就可以告知他這件事。”
唐某之所以縱着美顏,大抵是因為他還沒有得到這個女人,否則以美顏這樣驕橫的性子,根本沒有男人願意忍受。
我記得美顏自己有一間小公寓,當時租約仍有兩月,她便遇到唐某。目前搬來唐某購下的豪宅不到半月,那間公寓應該還在租約內。
我說完,起身自去換衣服,留下一臉吃驚的阿圓。
衣櫃裏的各種名牌大多是唐某買來讨美顏歡心的,我翻翻找找,總算在角落找出一身紫色運動衣,這是衣櫃裏唯一一身美顏自己購買的衣服。
我褪下睡裙,套上運動衫,找出一個小皮箱,想收拾一下行李,結果四處整理後發現,除掉身上的運動衫和護膚化妝的東西外,真正屬于美顏的物品就是那些雜志以及一雙有些年頭的運動鞋。
雜志我不打算帶,太多太沉,還占地方。我扣好皮箱,戴上運動衫的帽子,在床頭櫃的抽屜裏摸出一副墨鏡擋住上半張臉,下樓前對呆站在卧室門前的阿圓說:“這些日子,多謝你照顧,希望你日後遇到一個好東家。對了,那些雜志,或賣或扔,随你處置。”
阿圓不解:“王小姐,你要去哪兒?”她是聰明人,此時已知該改稱呼。
我笑笑:“夢醒就當回家。”
阿圓上前幾步乞求:“你若離開,唐先生會不高興。”
我硬起心腸拎着箱子下樓:“我離開,他才會松口氣。”這是實話,美顏的欲擒故縱太漫長,唐某想必早已不耐煩。若非顧着家中妻女與男人自尊,他只怕早已與美顏撕破臉。
阿圓嘆氣追上來:“王小姐,我不明白。”
我愣住,轉身問她:“不明白什麽?”
阿圓:“你年輕美麗,為何甘做外室?”她果然看美顏不起。
我回頭繼續下樓:“年輕不懂事,希望現在悔過還來得及。”
阿圓欣慰如美顏母親:“來得及來得及,王小姐并未損失什麽。”看來她知道美顏并未真正委身于唐某。
我笑:“借你吉言,能最後煩你一件事麽,幫我叫輛車好不好?”
阿圓疑惑:“王小姐不開車走嗎?”唐某幾日前花大手筆贈美顏一輛歐洲跑車,漂亮極了,美顏愛不釋手,每天都下去車庫親自擦車。
老實說,唐某對美顏确實上心,但我不知這裏面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為将這個尤物騙上床。
我擺手:“不,那不是我的車。”
阿圓默然,我走到樓下客廳,坐在沙發裏想以後該如何生活。女明星的生活離我太遠,我不确定是否可以扮演好美顏。
我閉目,宿醉的頭疼并不容易緩解,阿圓打完租車公司的電話,回來倒杯蜂蜜水給我。我感激地接過,記憶中的美顏對阿圓并不好,所以阿圓照顧美顏也很不上心,這樣主動地端茶遞水還是頭一遭。
阿圓微笑:“王小姐這麽漂亮,一定會出人頭地。”
我苦笑:“漂亮的人太多,想靠這個出頭并非易事。”
阿圓搖頭:“不,王小姐是天生的明星臉。”
我不語,美顏現在有一部電影正在拍,與名導演合作,演一個□□,不過後來她做小三的事被曝光,輿論不好,導演很不高興,将她的戲份最後全都删掉了。
此後,名聲壞掉的美顏很久都接不到戲和廣告,最後為謀生計只能去聲色場所陪酒。
這是師太小說裏并沒有寫出來的部分,是郁郁而終後美顏的鬼魂親自告訴我的事。
我喝完蜂蜜水,外面傳來汽笛聲,阿圓起身從窗邊望望說:“王小姐,車來了。”
我整整帽子,拎起皮箱站起身,阿圓突然盯着窗外不高興地說:“豬猡,又來!”
我問她:“怎麽回事?”
阿圓回:“記得我上次跟你說過的,有個男人這兩天總鬼鬼祟祟在咱家外面晃悠,你當時說可能是哪家記者,哼,今天又在外面探頭探腦!”
我急着離開,并不在意:“既如此,不必管他。”美顏正在逐日走紅,确是各家報紙娛樂版的紅人。
我走到門口,阿圓叫住我,動容地問:“王小姐身邊可有錢?”
我啞然失笑:“演戲多年,銀行裏總還有筆存款,不至于餓死。”說完怕她誤會,補充一句,“唐先生浪漫,不屑于直接送金錢給女人。”
唐某說過他老婆很精明,他只好學得更精明。一筆錢花出去,若買房子車子,能說是投資,若買鮮花寶石,能說是送合作夥伴夫人的禮物,只有直接劃錢到賬戶的行為是無論如何都無法解釋的。
我佩服他這種處世哲學,但又覺得如此活着很累。
阿圓臉紅:“王小姐,我不是那個意思……”得知美顏要走,最開心的應屬這位女傭太太,她不喜美顏驕奢作風與桀骜性子,況且她是傳統派,天生就排斥破壞別人家庭的女人。
我笑着和她揮手:“不用這樣,那麽,祝你以後工作順利,再見。”
阿圓笑得真誠,我們互道再見。
我走過漂亮的前院,來到鐵門前,對靠在車前等着的年輕司機打招呼:“不好意思,先生,讓你久等。”
年輕司機沒吭聲,将手中香煙扔到地上,擡腳踩幾下,過來要接我手中的皮箱。
我拎着箱子躲開笑道:“并不很重,我提着就好。”
年輕司機揚起曬得黝黑的臉,笑一聲:“裏面一定有小姐的心頭好。”眼睛晶亮,嘩,好一個英俊男子。
我不置可否,他打開後座車門讓我上去。
上車前,我瞥到宅子外的花草叢中站着一個戴墨鏡的男人,舉止躲閃,形跡可疑。
我收回目光坐上車,司機關門前往那邊看一眼,彎腰對我說:“要不要我幫小姐解決?”
司機還兼做保镖?要知道,天下可沒有白吃的午餐。
我坐好,搖頭:“不用,都是為了生活。”
司機挑眉關上車門,吹聲口哨鑽進駕駛室,問我地址。
我歪頭想想,報出那間小公寓的地址,司機應聲,汽車轉頭離開。
那棟豪宅在後視鏡裏越來越遠,我把頭靠在椅背上松口氣,總算邁出新生活的第一步。
年輕的司機熟練地轉動方向盤,一手伸向香煙盒,将打火機和香煙盒捏在手裏問:“小姐可介意我抽支煙?”
我從來不喜煙味,也相信不會有人喜歡吸二手煙,便冷冷拒絕:“非常介意。”
司機失望地哦一聲,戀戀不舍地放回煙和火:“原以為小姐好說話。”
我漠然地扶扶墨鏡:“不喜歡應當說出口。”
司機笑起來,聲音低沉,悅人耳朵。半晌,他用帶着笑意的嗓音說:“小姐說得對,不喜歡應當說出口。”
我按按額角,只盼快點到家,洗漱完再睡一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