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從大霧中走來(捉蟲)
“擺飯了!一大清早就似餓死鬼投胎一般,真不知道以前你家母親是怎麽教你的,怎這麽沒規矩!”
賈嬷嬷推門而入,吓了正在洗漱的宋淼一跳,聽見她嘴裏不幹不淨的辱罵,她緩緩的放下手裏的帕子,定定的看着她。
辱她可以,辱她父母不行!家道雖敗,但骨氣她還是有的!
“嬷嬷,我母親雖不是出身高門大戶,但也是書香門第人家的女兒,為人溫厚從不苛責他人,是這個世上最好的女子!”宋淼淡淡道。
“七姑娘,你怕是在白日裏做夢吧?你母親是诰命之身嗎?還是皇親國戚,怎麽就說不得了?你年紀小小的一姑娘,一大清早的就鬧嘴饞,到廚房裏去偷食,說出去也不怕人笑掉大牙!別說是在我們李府,就是鄉下莊子裏也沒有你們這樣兒的!”
“嬷嬷你有本事就笑掉幾個大牙給我們瞧瞧!您放心,倘若掉在地上,我一定會幫您撿起來重新按上,決不教小貓小狗叼了扔茅坑去!”婉兒回諷。
“我呸!下作的胚子!心比天高,命比紙薄,寄人籬下,就該夾起尾巴能躲多遠就多遠,別在這裏做現世眼!”
賈嬷嬷雙手叉腰,唾沫星子橫飛,冷嘲熱諷,“這西院兒裏有我們正兒八經的主子,外面撿來的阿貓阿狗的也想在我們這裏擺小姐的譜兒,我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慫樣兒!”
“賈嬷嬷,你就是不講理!誰去偷食的?主母每月也是有五兩銀子給我們姑娘的,你們克扣了多少你們心底沒數?清早那會兒沒和您多争,您反而是拿捏着我們好欺負!一兩片嚼不動的老肉,黃不拉幾的鹹蘿蔔幹子,就可以被您說得天花亂墜,您們這欺負人也欺負得太明顯了些!”
“我就擺明真欺負你了,你又能怎麽着?找佐領去訴苦?佐領要是真的有心關照你們,怎麽幾個月都不曾見到他來看你們一次?”
“佐領他心底是有我們的!”
“呸!還真把自己當盤子菜了!我們正兒八經的六姑娘還沒吵着要見自己親生父親呢,就你們也配!我說一句,你們就有上十上百的話等着我。真真的是平日裏對你們太好了,娘子心善不與你們計較,可嬷嬷我最是見不慣你們這狐媚子作妖的,今兒非替娘子教訓了你們不可!”賈嬷嬷說罷,提手就往婉兒身上掐去。
此時已是初春,身上的衣服比冬日裏減少了許多,賈嬷嬷是做苦力活兒的老手,手上力氣很大,又連接着掐了四五下,婉兒咬緊了嘴唇想要掙脫,卻無奈拗不過賈嬷嬷的一雙大手。
宋淼早視婉兒為自己姐妹,哪裏肯讓婉兒受這樣的痛苦,扔下帕子,一下子推開賈嬷嬷,兩眼直直的瞪着她,也不哭鬧,只抿緊嘴唇死死的護着婉兒。
“七姑娘你給我讓開,今兒我非好好的教訓教訓這個作死的小蹄子不可!”賈嬷嬷惡狠狠地撸起袖子。
“婉兒是我的貼身侍女,要教訓也應該是我來教訓才是,什麽時候輪到嬷嬷您了?”宋淼道。
“七姑娘臉皮子薄,不會教訓下人,這種事情還是老嬷子來的好!姑娘讓開點,老嬷子的手可是不帶眼睛的,掐到哪裏算哪裏!”
這賈嬷嬷眼瞅着周康康和六姑娘的屋子靜悄悄的,并沒有要來阻攔的意思,心裏愈發的得意,她心裏明白她們都巴不得她來替她們出面,做個壞人一下子死死的将她二人治住。
這深宅大院裏,向來不是東風壓西風,就是西風壓東風,一次治得徹徹底底,以後事情就順當了。賈嬷嬷深谙周康康的心思,于是手底愈發的多用了幾分力氣。
宋淼明白她的心思,她嘴裏嚷嚷着要替她教訓婉兒是假,想要打壓她才是真的。她一邊喊着“七姑娘你讓開”,可手指卻一直掐在她後背上。
一掐一擰,整個後背都是痛的。
婉兒見自己姑娘如此護着自己,心底更是焦急,她沒有宋淼這樣的定力,心裏悲痛,忍不住放聲大哭了起來。
掙紮中,也不知是誰打翻了洗臉用的溫水,屋子裏頓時濕漉漉的,一片狼藉。
婉兒見宋淼面色煞白,更是心焦,再不顧臉面,大聲呼救,“救命啊!賈嬷嬷要殺人啦!”
“一大清早的就喊打喊殺,擾了人的好夢,真是一點家教禮數都沒有!我倒是要看看,殺了誰了,斷氣兒了沒有,要不要準備破席子卷起來扛着扔出去!”
宋淼順着聲音看過去,李彥從正屋出來,兩手懶懶的玩弄着發梢兒,正看熱鬧般的打量着她。
“賈嬷嬷好歹是這院子裏的老人兒了,說話做事是最有分寸的,從未見她以下犯上過,對人也是極其恭敬的。青天白日的,你們就這麽污蔑她殺人,嬷嬷是提刀了還是攥剪刀了?七妹妹你見血了?一大早喊打喊殺的,光天化日下,就這麽污蔑人,虧七妹妹你父親還是個知府,若是他泉下有知,豈不是要氣得詐屍?”
“六姑娘你無理!”婉兒心中不平,憤憤道,“若不是你們有意縱容,奴婢怎麽會喊救命!”
“放肆!姑娘說話,什麽時候有你一個賤婢插嘴的話!成什麽體統!”
賈嬷嬷大喝一聲,上前直對着婉兒就是兩巴掌,聲音清脆響亮,院中負責灑掃的侍女們紛紛吓得停下來觀看,婉兒原本白皙的小臉立馬鼓了起來。
宋淼默默的握緊了拳頭,她不是軟弱無能的人,也并不怕事兒,但是她不能惹事兒!
“父親常說,靜坐長思己過,七妹妹啊!不是做姐姐的說你,你看看你和婉兒,大清早就這樣子鬧,傳出去,多丢我李府的名聲,家裏六七個兄弟姐妹呢,可不能因為你一人就都給拖累了!還說我們有意縱容,真真兒的是話全給你們說了!”
“六姑娘莫怕,就算是傳出去,也不會是咱們李府的不是!咱們老爺豪爽心善,蘇州府人盡皆知,世人以後評論起來,要說也只會說是七姑娘的生父母教子不嚴,與咱們又有什麽幹系!”賈嬷嬷見是李彥出來了,這麽擡着自己,越發的得意。
“六姑娘,還是您和姨娘為人太好了,慣出了她們這兩個白眼兒狼!”
宋淼默默的咬緊了牙,被人如此辱罵,心底又悲又怒,她說得對,要是鬧騰開來,不光光會拂了李光正的好意,就連九泉之下的父母親都會又一次被人翻出來辱罵蒙羞。
欲加之罪,不能忍也得忍了!
“可不就是!”李彥聽了賈嬷嬷的話,狠狠的白了李燃一眼,一轉身打起簾子進了屋。
賈嬷嬷連忙跟上去,完全換了一副腔調道:“六姑娘周姨娘,奴才一大早去山塘街給您買了乾香園新出的梅花糕,聞起來可香了,我給您現在擺上來?”
“好!吃點甜的,去去這晦氣!哎,昨兒聽說東街上的那段奇聞有結果了沒有?後來那人家的姑娘是怎麽判的?”周康康問賈嬷嬷道。
“那姑娘在二樓偷會情郎不成,夜間挂了脖子在梁上,被夜裏起夜的丫鬟撞見了,呼喊開來,她娘老子正幹着好事兒,頓時吓得衣服褲子都沒穿,就跑上來救她。姑娘房裏的丫鬟什麽時候見過男人的身子,又好奇員外那處長成啥模樣,又急着救人,好不慌亂,将鄰居都給轟動了,以為出了人命案子這才報了官,要說咱們這府衙也是個好八卦的!”賈嬷嬷掩嘴偷笑。
“怎麽說?”周康康好奇道,“快說與我聽聽!”
“官府找了積年老婆子去給那姑娘驗了身子,姨娘猜怎麽樣?”
“想必那姑娘已經和那窮秀才有了那好事吧?”
“姨娘真聰明,可不就是嘛,那姑娘已經被破了身子,所以官府直接判員外備好嫁妝擇好日子,風風光光送女兒出嫁!”
“這員外本嫌棄那秀才窮的,這下好了,壞了女兒名聲,又賠了銀子!可不就是這得不償失的蠢蛋!”
“誰說不是呢!咱們六姑娘模樣兒這麽标致,以後才不要找窮酸秀才呢,要找也找那高門大戶,寧可在高門大戶鬥得死去活來,也不要在窮苦人家吃糠咽菜!”
高高低低的說笑聲傳進狼狽不堪的屋子,形成了最鮮明的比對!
宋淼默默的拉了婉兒的手,将寬松的袖口推上去,纖細的胳膊上已經是青一塊紫一塊。
“姑娘!”婉兒無奈的瞅着小方桌上的一小碟微微發黴了的腌蘿蔔,“這粥都可以照得出人影子來了,連半個饅頭都舍不得給!”
宋淼盯着桌上僅有的兩碗稀粥,她知道其實婉兒昨晚吃得比她還少,這時候恐怕比她還要餓,心底愧疚,眼珠子一轉,靈機一動,想起一處來,于是道:“西園與東園中間有一小塊桃樹林,我好像見到桃樹林下種了白蘿蔔,要不我們去那裏看看?”
婉兒也是連着好幾天沒吃飽飯了,聽着有吃的,立馬來了精神,兩人稍稍梳洗,收拾了屋子,趁着外面沒人,便手牽手偷偷的溜出了園子,往東園奔去。
太陽初上,濃霧稍稍退去,此時的桃樹林子剛剛打了粉粉的小苞兒。
露水打濕了裙擺,宋淼小心翼翼的彎着腰穿梭在桃樹枝兒的下面,這才知道白蘿蔔早就被菜婆子們挖走了,心底好一陣懊惱。
“姑娘,這裏有一個!”婉兒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被落下的,視若珍寶般捧在手心裏,直樂得眉開眼笑。
苦中作樂,哪怕是一丁點可憐兮兮的甜頭,便也是心滿意足了!
“姑娘你先吃一口!”婉兒用手帕狠狠的将蘿蔔擦了擦,送她宋淼面前。
“好!”宋淼明白婉兒,如果她不先吃一口,她絕對也不會吃的,于是輕輕的咬了一小口,而後将它推送到婉兒面前,“真甜,快嘗嘗!”
婉兒樂得合不攏嘴,也咬一口,幸福感爆棚。
“是誰鬼鬼祟祟藏在樹林子下?”
宋淼正和婉兒沉浸在自己小小的幸福感裏面,一聲低沉的男聲在耳邊炸開,吓得兩人倶驚出了一身的冷汗,男女有別,這樣子相遇總歸是不好。
周遭空氣如淡黃透明的桃膠,一瞬間凝固,而她二人便是那桃膠裏慘兮兮的小可憐蟲。
她定了定神,将剩下來的半截兒白蘿蔔藏在袖子裏,悄悄的附在婉兒耳邊道:“沒事,就說我想家了,出來轉轉,有大霧一時不熟悉院子迷了路!”
“笨蛋!”一聲淺淺的輕笑嗔罵,恰似露水無意中滴到了綠樹葉兒上,綠樹葉兒承受不住,身子稍躲,露水滑落,敲進了她心頭。
他帶着養尊處優的從容和酥麻,将她的窘迫撕成了碎片兒,令她狼狽不堪。
“高野,別那麽兇!”喊她笨蛋的人溫和的說道。
“我哪裏兇了?”得了令的人不滿的嘟囔一句,而後又對她道:“晨霧這麽重,你們倆在幹什麽?”
空氣松動,淡淡的桃苞暗香在潮濕的空氣中飛舞。
她暗暗悲傷,果真怕什麽來什麽!
這樣子的漫不經心和淡定,不用轉身她已經猜出來是誰了,只是這下該怎麽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