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宗澤走到近前, 只見高大的五楹紅漆大門耀人眼, 正中門匾上書寫了幾個灑金大字“終南書院”。
宗澤看得心頭發燙, 拿出秦山長的書信遞給了看門齋夫。
宗澤現在也非當日去到風白縣城關書院的窮酸樣了, 這次雖是着秀才藍衫, 但衣料卻不是布衣,而是宋錦。而且,有了錦衣, 怎能沒有玉佩呢。
腰間這塊玉佩是母親林淑芳給選的。林淑芳是見過好東西的,那日在一個古玩玉器店, 見到一塊雕蟬玉佩, 玉質上乘, 寓意不錯, 配給宗澤正好。可是要價要一百兩,林淑芳猶豫良久, 一咬牙給買了。貴就貴點,戴出去的東西, 是臉面。要是選便宜的,料太差的, 戴出去還不夠丢人的, 還不如不帶。
宗澤今日這一身錦衣玉飾的, 加上宗澤這張俊秀的臉。衣冠取人, 不外如是。
宗澤今天這書信遞的很順利,齋夫笑容滿面的請宗澤進了屋子,請他稍等, 然後自去禀報。
宗澤等了一會兒,那齋夫就小跑着出來:“陳公子,我們山長現在正有空,快請跟我來吧。”
宗澤謝過齋夫,順手也遞了一角銀子過去:“齋夫大哥辛苦了,這點錢拿去買碗水喝吧。”齋夫笑着謝了接過。
宗澤随着齋夫從甬道往裏走去,宗澤這才能看看這個書院的建制。
這個書院為中軸建築,共分五進院落,由南向北,依次為大門,先聖殿,講堂,致公堂和藏書樓。宗澤現在就是去致公堂見秦山長。
到了致公堂,宗澤才發現這不是一所小小的房屋,原來,這個致公堂還包括了書院寝室在內的一大片院落,秦山長今天是要在致公堂裏一處叫明鏡樓的廳堂內見他。
齋夫将宗澤帶到明鏡樓前,讓他在那兒站定,自己進去通報。很快這齋夫回轉了出來:“陳公子,山長請你進去。”宗澤拱手謝過他,就大踏步向裏走去。
進得廳去,只見廳正中一個須發皆白,穿一身灰衣,看起來很是仙風道骨的一個老者正在作畫。宗澤心道,這想必就是秦山長了。見老者作畫正是興起,宗澤不敢打擾,只是走上近前,靜靜的在那兒肅手而立。
良久那老者才停了筆,擡眼看到宗澤,問道:“你就陳宗澤?”
宗澤趕緊上前,彎腰及膝的行了一禮:“學生陳宗澤拜見秦山長。”
秦山長唔了一聲:“你來多久了?”
宗澤道:“回山長,學生來得不久,剛剛先生正在畫松枝時我進來的。”
秦山長道:“哦,你觀察的還很仔細的。我今天這顆松樹畫了有半個時辰的,進來就看到我在畫松枝,那也就是你進來約莫也有一炷香的時間了。緣何不喚我呢。”
宗澤躬身答道:“學生進來時,先生正在專心之致的畫畫,學生如是打擾,就是大錯了。”
秦山長道:“哦,這有何錯?你歷經艱險來求學,好容易到此,就不想急着得一個結果麽?你這樣等在此,會否是有心有膽怯抑或是故作恭謹之嫌?”
宗澤答道:“宗澤歷時幾月前來求學,說不急那是假的。不過,我在此等老師畫完畫,倒不是心有膽怯,更不是故作恭謹。學生認為,我這樣做合情合理。于情來說,老師去年給我去信,允我今年三月再來考試;老師等了我幾月,而我連區區一炷香都不能等老師,那這聖人的書都是白讀了;于情來說,我等老師那是情理之中。
“于理來說。不說前有楊大家程門立雪的故事,就說孔聖人也教導我們“居處恭”,要我們日常之中也要對人态度恭謹端重,對凡人如此,更何況是對老師呢。”宗澤不卑不亢的說完,然後對着秦山長恭謹有禮的做了一揖:“此乃學生的一點淺見,如有冒犯之處,還請老師見諒。”
秦山長聞言撚須一笑,怪道王老兒說他這個徒兒心思敏捷,今日一見果然不差,回答自己的問題那是有情有理的。
秦山長笑道:“嗯,不錯,你答的很好。不過,你現今的情形,我看是跟王進士說的有所出入啊。王進士來信時說你出身貧寒,後靠舅家也算是小有家産,但也僅僅是平民夠用而已,言談之中還讓老夫在此方面要對你多加照應的。但老夫今日觀你這一身衣物可是價值不菲哪。”
“子曰:孰謂微生高直?或乞醯焉,乞諸其鄰而與之。你今日這身錦衣會否與人有同樣之感呢?”秦山長繼續追問道。
聽得秦山長說他有打腫臉充胖子之嫌,宗澤先前還為自己這一身衣服得意呢,想着今日總算是沒人看輕自己的,可沒想到秦山長還有這一出。
宗澤趕緊道:“回山長。老師給山長來信之時,學生家境卻是正如老師所說。但是去歲下半年,學生跟幾個同窗找到了幾個生財的門路,得了一點錢財,使得家境跟之前相比那是大有不同。家境小有所成後,家母憐惜學生在外奔波,認為需要幾件像樣的衣物以撐門面,此乃母親慈意。”
“且,聖人曰:“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聖人認為,在盛世之中貧窮了是可恥的,這也可以引申到,如果學生家境已是大有改進,還要裝作很貧寒,那才是最虛僞的。學生認為,我家家境現在可以允許學生适當用度一些體面之物。所以,學生用這些是合乎情理的,而并非是為了不顧內裏,而虛僞的撐面子的。”宗澤繼續有禮有據的答道。
聽完宗澤的對答,秦山長心中暗暗叫好,這陳宗澤四書五經讀的還挺不錯的,能将聖人曰信手拈來。
秦山長點頭道:“嗯,不錯,是何境況就做什麽境況的事,這是合乎情理的。這點你做的不錯。”
“來,你過來。看看我這畫如何?”秦山長撂開這個話題,将宗澤招到近前。
見秦山長要問自己關于畫的問題,宗澤心中只叫娘。他從小為識幾個字都費盡了周折,後來也是為了不辜負這份讀書的錢財跟資源,為圖前程,天天兒的都只會讀書寫字的,哪有功夫學這陽春白雪的東西呢。
就是前世,他也最多也是在圖書館、博物館看看畫展什麽的,可惜,沒有老師領進門,看了也白看,根本看不出所以然來的。
但老師有問,不能不答,宗澤硬着頭皮走前去。現在文人的畫,大多是寫意山水畫兒,秦山長今日所畫的是一副青山松樹圖。
宗澤湊上前去看了一陣,然後直起身來,對着秦山長老實答道:“回山長。學生對畫畫一道一竅不通。今日山長這畫,學生于技法一道是絲毫不懂,無法評說。不過,學生看到山長者畫的意境,倒是想揣測一二。”
“哦,那你說說,從這畫中你看出了什麽。”秦山長饒有興味的問道。
宗澤略一垂首,恭謹道:“那學生就無禮了。學生從山長這幅畫中看出,山長現在心境很是不靜。從此畫中可以看出,山長一邊想縱情山水,不問俗世;但一邊又想于塵世中馳騁一番。”
秦山長凝住笑意問道:“你從何得知?”
宗澤道:“學生觀山長所畫,畫中人家悠然寧靜不已,但山水卻頗是大氣;尤其是這顆松樹,一半掩映人家,顯得意境幽幽,一半卻又枝幹肅立,往外伸展而去。所以學生就有如此想法。”
“山長,學生并不懂畫,一派胡言,還請恕罪。” 宗澤說完趕緊對秦山長作揖道。
“哈哈,王進士來信說你心思細膩敏銳,很是會洞察人心,我還不信。今日可真是領教了。不錯不錯,竟然能看出老夫心境。”秦山長滿臉笑意道.
宗澤趕緊道:“山長,學生剛才說是胡言亂語,真不是學生謙虛。我是真不懂。老師過獎了。”
秦山長輕輕一嘆道:“正是因為你不懂畫技,才更能看的清楚吧。”
宗澤明白,這也就是人們常說的旁觀者清了?正是不懂,所以才沒被畫畫本身所限定眼光,從而看的更深?不管怎樣,這關也算是過了。
宗澤心頭滴汗的想,這個秦山長一看氣質都知是出身不凡的,想是從小就接觸琴棋書畫這些文雅之物。他該不會以為,所有讀書人都會這些高雅之物吧。娘耶,可別再考琴什麽的,自己真是一竅不通啊,到時胡謅都謅不出來的。
許是聽到了宗澤的心聲,秦山長問完這些,還真告一段落了,終于将話題問到了正道兒上了:“你這次來見我,是知道我要考你的,可有将你平日的書稿拿過來?”
宗澤趕緊打開書箱,将自己準備的得意之作捧了上去。
秦山長接過,先看到宗澤的字,點頭道:“唔,你習得是柳字?不錯,雖筆力還尚有欠缺,但柳體清瘦灑脫之氣卻是有了。小小年紀有此功力也算不錯了。”
觀完字,再看宗澤的文章詩詞。
想是秦山長不耐俗物,他先看了宗澤詩詞。一看,宗澤的詩詞四平八穩,平仄韻律當然沒問題,但是缺少靈氣,讀起來甚是平庸。
秦山長頗是失望,方才看那小子能言善辯的,怎麽寫出來詩詞竟如此平常。不過,秦山長歷經朝堂塵世,當然不會這麽快對人下結論的。
這王仁光的才學自己是知道的,這老兒還是很有實力的,他既然敢保舉自己這個徒兒來終南書院,那他徒兒必定就有出色之處的。
秦山長又耐着性子拿過宗澤的制藝跟策論看了起來。
宗澤沒猜錯,秦山長出身富貴,最是喜好意境悠遠的詩文,策論也還好,卻甚是不喜古板教條的八股文的。當年為應考那是無法,勉力去學的;不過,有天份的人就是不一樣,就是稍稍一勉力,那成績也是不錯的。
扯遠了,現在來說,秦山長看到宗澤的制藝跟策論。一向厭惡制藝的秦山長不厭惡了,看得是津津有味。這陳宗澤可真是有天賦,如此規矩嚴整的文章制式,竟也能讓他寫出錦繡文章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