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19(修)
那句話說出口以後,兩個人一個比一個更加局促。
盛夏一秒變回從前那個懵懂的少年,他抓着後腦勺,将原本用發膠理的一絲不茍的頭發抓亂。傻愣愣的從嘴裏蹦出單字:“嘿、嘿嘿。”
他看着懊惱的小姑娘,臉上的羞赧變成自我打趣的灑脫:“那我被拒絕你也一定看到啦。”
江若音愣愣的點點頭:“……對不起。”她怕盛夏想起傷心事,一條清心寡欲的牡丹狗笨拙的安慰道,“這其實沒什麽啦,我……我也被拒絕過!真的!”
盛夏一眼瞧穿她善意的謊言,朗聲笑起來沒有拆穿她。他想了想,像是漫不經心的随口問道:“那後來呢?”
“嗯?”
“簡……簡老師,她生氣了嗎?”盛夏想到那個時候,不由得又用上了恭敬的學生的稱呼。
“沒有!沒有沒有。”江若音拼命擺手。
簡檸怎麽會生氣呢。
她蹲在那裏,從樓梯欄杆的空隙裏往下望,濕潤的雨絲将天地間所有空間的空氣都拉扯的沉重,模糊了簡檸的表情。
似乎有點無奈,又有點惆悵。
氛圍微妙的美好,安靜的讓她縮在那裏不忍心破壞。
直到有心人出現利用。
江若音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決定将最後那段按下不說。
之後是發生在簡檸身上的事情,看樣子盛夏似乎一無所知。既然當事人沒說,那她還是暫且将那段令人氣到沸騰的事情藏在心底。
盛夏敏銳:“嗯?怎麽了?她……”遲疑的問,“其實被我氣哭了?”
江若音:“沒有!”
這個真沒有!
江若音哭笑不得:“她怎麽會哭呢!你對她到底有什麽誤解!”
她跟簡檸認識這麽些年,看她經歷過大大小小的事情——家裏不安生的時刻給她與父親之間挑撥離間的繼母也好,工作中不講理的将書本撕碎扔她一頭一臉的家長也罷,她都是充滿能量的前去戰鬥。
就算在當時那樣軟弱的天氣裏,被帶鏽的刀紮了滿身,她也只是淡淡的拂去那些傷害。
盛夏低頭喝水。
被撓亂的發絲淩亂垂下,遮住他的眼。
其實在簡檸在雨夜的隔天不告而別之後,他還見過她一次。
那是他出國讀書的第三年,聖誕節他從國外回來休假。
朋友們相聚一堂,他開着車停在紅綠燈的路口。
車內暖烘烘的,音響連接着一個朋友的手機,播放着熱鬧的音樂。外面街上人流洶湧,人行道上人群摩肩接踵,他的車前燈亮着,光亮從每個路過的人身上劃過。
他那個時候聽見朋友講了一件趣事,拍着方向盤大笑,不小心按到了喇叭,驚得正從車前走過的行人擡頭看向車內。
盛夏隔着玻璃示意抱歉:“不好意……”他的表情僵在那裏……
世間有千萬般的巧合,終就讓他碰見了一個。
簡檸與三年前的樣子并沒有太多變化,穿着一件單薄的駝色大衣,圍巾被冷風吹開,柔順的長發被吹得淩亂,幾絲黏在她濕潤的臉上。
她瞧過來的眼紅通通的,眼睫毛上還能瞧見半挂着的透明淚水,被他突然而來的喇叭聲驚的一跳,便從睫毛上滾落下來,滴在圍巾上瞬間被吸收不見了痕跡。
盛夏也不知道究竟是記憶出現了問題還是他的五感在那一瞬間激發強化,時間被拉長,他能夠清晰的看清楚簡檸臉上的任何一處細小的變化。
她鼻尖下巴都通紅,唇色深重有些發青。看樣子已經在外面寒冷的天氣裏行走了很久了。
可是,就算行走了那麽久,她臉上的淚水還沒有幹涸,一直持續的滴落。
她的下唇在顫抖,摞頭發的手指有些許僵硬。
她大概是哭了很久,哭到血液缺氧,哭到指尖發麻。
盛夏那樣仔細的打量着簡檸,也沒有從那雙紅腫的眼睛之中找到一絲相逢的喜悅亦或者被熟人撞見狼狽的羞澀,眼神陌生,像是看見一片雪花,一片落葉,一塊巨石,一疊懸崖。
冰冷的眼神飛快滑了過去,簡檸疾步走開。
盛夏伸長了脖子也只能看見她顫抖的背影在人群中漸漸消失。
……
“盛夏……盛夏?”江若音喊他,“杯子空了,我幫你再加點兒。”
“哦哦,不用了,謝謝。”盛夏回過神來,松開被他一直叼在嘴裏的杯子。
盛夏聲音低沉:“其實……她其實也遇到過很多困難吧。”
江若音剛剛不會無緣無故的提到那句“學校不單純”。
在盛夏低沉嗓音的引導下,江若音不由得緊張了起來,暗地裏咽了一口唾沫。
盛夏他察覺到什麽了?
他、他要來逼問我了?
我我我、我說……還是不說?
“咚”
杯子輕輕磕在桌面上。
江若音後背的皮一緊。
盛夏張口:“江若音啊……”
“到、到!”江若音偷偷擡眼看他,對他風光霁月的态度弄的一頭霧水,實在猜不透他現在對簡檸到底是怎麽想的,也不知道她該不該問。
“那晚上一起吃飯吧。”
“嗯!……嗯?”江若音猛的擡起頭,“你說啥?”
盛夏擡擡手腕:“時間差不多了,該是吃飯時候了。簡檸她什麽時候回來?我們一起吃晚飯嗎?”
問題很多。
江若音一時頭昏腦漲不知道該回答哪一個。
盛夏不見她回答,便自顧自拿出了手機決定親自發信息去詢問。
江若音反應過來:“哦,應該不回來吃晚飯了吧。”
今天是簡檸那便宜弟弟的生日,估摸着好面子的繼母應該不會讓她輕易回來。所以江若音也約了人去升級攝影設備。
盛夏遺憾:“那只能下次再約了。”
江若音将他送到門口。
盛夏将衣服口袋用小手指勾了,吊兒郎當衣服纨绔子弟的模樣一颠一颠的走下樓。發送給簡檸約晚飯的信息還沒有回複。
他将手機捏在手中轉着,尖利的犬牙咬着唇角思索着。
轉過最後一層臺階的彎,只見一個人影拾階而上,一擡頭:“啊……”
“嗨!”盛夏朝着來人熱情的揮手,“我餓了,要一起吃晚飯嗎?”
“吃什麽?”簡檸站在臺階上,冷靜的擡頭問他。
盛夏慢慢走下來:“你有什麽想吃的嗎?”
簡檸想了想。
在游樂場沾到手指上的冰激淩奶油已經半幹,黏答答的扒在指尖。讓人仿佛還能夠聞見那股甜膩的味道。
她說:“鹹的。辣的。”
夏日,人煙稀少的火鍋店內,冷氣開的充足,化為實體白霧浩浩湯湯的從頂上的吹風口傾瀉而下。
盛夏帶着簡檸避開了正對着出風口的位置坐了,拿着菜單再三确認:“鍋底全辣?真的不要點半邊番茄鍋嗎?”
簡檸已經用濕紙巾擦幹淨了雙手,她涼涼的掀起眼皮:“你不能吃辣?”
盛夏沉默着點下了下單按鍵。
可能是因為客人少的原因,鍋底和菜上的很快。
盛夏去盛涼菜、水果,高難度的一只手夾了三個碗,另一只手并着兩只盛滿了大麥茶的水杯。
簡檸托着腮看他平平安安的将所有東西放在了桌面上:“你手真大。”
“是吧!”盛夏在座位上坐下,自豪的前後翻給簡檸看,“以前打球的時候我能夠一只手抓球呢!”
“呱唧呱唧”
簡檸鼓掌感嘆:“想當年你還那麽小,個頭才到為師的胸口……”
盛夏:“……???”
這突如其來的入戲是怎麽回事?
“沒想到幾年過去,你,已經長得如此健壯了,”簡檸抹一抹眼角不存在的眼淚,“為師甚是欣……唔……”
盛夏拿起水果塞進簡檸的嘴裏:“別說話了,吃瓜。”
鍋底滾起來,熱騰騰的蒸汽彌漫在他們中間,印照着人的嘴唇、雙眼都濕漉漉的。肉一盤盤下進鍋裏,很快就熟了。
簡檸沒有空再說話,積極的投身于與食物的奮戰之中,不時的倒吸兩口冷氣緩解口中辣椒的灼燒感。
盛夏看她吃得開心,一手撐着下巴,一雙眼笑眯眯的亮晶晶的,一手不時的将熟了的菜夾進她的盤子裏。
簡檸埋頭吃的行雲流水,直到打了一個飽嗝才停下來,看着盤子裏:“不、不行了,飽了,吃不下了……”
盛夏投食投的很開心:“真的飽了?”
簡檸手将兩根筷子一起握着搗在盤子裏:“真的飽了……求放過。”
盛夏這才滿足的将鍋裏的菜夾到自己的盤裏正式開始吃飯。
簡檸癱在椅子上,哀嘆自己的體重:“你這個禍水,壞了朕的減肥大計。”
禍水盛夏很輕易的接受了這個稱呼,甚至還吹起彩虹屁安慰她:“不一定會橫長啊,你也許還可以抽抽條,長到我的胸口。”
哦豁。
簡檸默了默:“……你信不信我跳起來踢爆你的膝蓋?”她哀傷的揉着自己的太陽穴,“你變了,跟以前不一樣了。”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似的,她皎白的臉上透出淡淡的微妙的沉醉的笑意。明明他倒的是水,她喝下去卻仿佛化成了酒。
她側頭,長發從肩頭滑落,主動提起那晚的事情:“話說……我那天吓得不清,生怕我一個處理不好你就有了心理陰影朝着變态的方向狂奔而去。”
她沒具體說哪天,但是大家都懂。
告白失敗的事情一天被提起兩邊,饒是盛夏也覺得頗不好意思了。生怕簡檸提起當年細節就仿佛又拒絕了他一遍,盛夏有些緊張的說道:“那、那都過去啦,別提了,”他又強調了一遍,“我已經長大啦。”
可能是盛夏語速有些快,語氣又有些正經。
被打斷了的簡檸愣了一下,才又慢悠悠的應下:“哦,長大了。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