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人
駱緣以為自己會被咬。
亮出牙齒的葉冶翻身朝她撲來,她吓了一大跳,下意識地要推開他。
一個往前,一個想擋。
“葉冶!”駱緣皺着臉,縮起脖子喊他的名字。
她失去方向的手擦過他的腦門,最終停在他的腦袋之上。
“吱——”
後座的大動靜同時幹擾到司機,他猛地踩了剎車。
葉冶一下子砸進駱緣的懷裏。
成年男人的重量壓下來,沉得她感覺自己的胸前的兩團被砸出了淤血。
“怎麽了怎麽了!”司機師傅緊張地發問。
駱緣悶哼一聲,低頭看向壓在自己胸上的,他的頭。
與胸.部親密接觸的,是葉冶的臉……而他的腦袋被她的手死死地按着。
“呵呵,沒事。”
保持着這個“歡迎諸君,食我大奶”的豪放姿勢,她對司機笑了笑,笑得跟哭差不多。
唯一走運的是,這一撲一撞有個意外收獲——葉冶變得老實了。
他從駱緣的胸裏出來後,仿佛一個受到心靈創傷的自閉兒童,呆在盡可能遠離她的地方,半天都沒有再叫一聲。
無表情的側臉被路燈的光映照着,顯得有點橘,橘裏發紅的橘。
一路算是有驚無險,車安全駛入金裕府。
下車時,駱緣給司機多加了三倍的錢。——洗車錢也包括在內。
有些事情葉冶忘了,駱緣幫他記得……比如他尿尿的事。
幸好車和家門停得很近,她咬着牙将他拽下車,連扯帶推地硬把他拉進了家裏。
庭院的大門鎖好後,駱緣終于放了心。
現在他人在她的地盤,金裕的安保是最頂級的,幫忙的人随叫随到的那種,非常安全。
于是,她松開對葉冶的鉗制,自己先進了屋子。
——媽呀,媽呀。
——電視劇中,女主因為男主的拜訪手忙腳亂收拾屋子的情節,在她的身上重現了。
駱緣撿着各個房間、各個小角落裏擺放的小黃書、H.漫,女用情趣玩具。
這些曾經搞垮她身體的東西,如今在她的一拿一放間,壓垮了她的手臂。
大概,這就是人們所說的,生活的重量吧……
把心愛的污濁之物藏好,駱緣開了門,準備把庭院裏的葉冶領進來。
“咦?”
庭院中空空蕩蕩,不見人影。
她穿上拖鞋,走出去再仔細确認一遍。
沒有。
駱緣甚至打開大門,朝外邊探了探頭。
——奇怪了!
她抱着手臂轉了一圈又一圈,最終注意到書房的落地窗被打開一道縫隙。
難道葉冶進了屋子?
沒想到這一點,确實不能怪她。葉冶之前的出格表現,讓她自然而然地認為他的智商很低。
——但是,車門都不會開,卻會開窗戶?
——剛才車上撓車椅的樣子,難道是演出來的?
唔……會不會是因為自己小說讀得太多,所以看什麽都覺得有伏筆。
——別想了,先去看看屋子裏有沒有葉冶吧。
将落地窗關好鎖死,駱緣順手給屋子開了空調。
書房內光線充足,舒服的空調風吹到臉上。
她環顧自己最為熟悉的環境,毛毛的感覺稍稍消了下去。
葉冶去哪了?陽臺……沒有;客廳……沒有;廚房……沒有;廁所……
“嘶。”
走進烏漆漆的廁所,駱緣倒抽一口冷氣。
“吓死我了!你……”——你怎麽不開燈啊。
一團不聲不響的人影,默默地坐在按摩浴缸裏。
他面朝門外的方向,竟一直于暗中注視着她。
話到嘴邊,駱緣又生生咽了下去,怎麽給忘了他不會開燈呢?
擡手按亮電源開關,衛生間一下子亮堂起來。
強光讓她眯了眯眼。
抽出一條架子上幹淨的大浴巾,又翻出一條小毛巾,駱緣往葉冶那邊走。
他确實要洗澡,即使他沒有主動進浴室,她把他帶進屋子的第一件事也是要他去洗澡。可是,葉冶和她一樣,知道他的身上髒了嗎?他知道的話,為什麽要用那麽極端的方式把自己弄髒呢?直接在籠子裏……
——不不不,再怎麽說,尿尿這個都太有說服力了。也許,他不知道自己進的是浴室,只是找黑的地方躲一下。
腦袋随着駱緣的移動晃來晃去,葉冶十分地關注她,且毫不掩飾自己的目光。
頭發過長,擋住一部分的臉,他瞪大的眼睛漉漉的,好像有什麽事想跟她說,又好像仍存着躲閃的意味。
駱緣的腳步頓在浴缸前,與他對視了好一會兒。
不是錯覺,葉冶的雙眸看上去比之前的靈動許多,這使他像一個有情緒的……人。
“你……你會用花灑嗎?”
率先打破了兩人間的沉默,駱緣心不在焉地拎起花灑,一邊說話,一邊重點關注着葉冶的反應。
“我教你,你這樣用……”
——從未覺得葉冶的狗吠如此動人,她現在真的好想聽。
——葉冶、葉冶,快點來“汪”一聲,終止她的胡思亂想吧。
“打開,調溫度,太冷往右,太熱往左。”可惜,直至她說完,都沒有被打斷。
駱緣微微失落,垂眸望向老實又平靜的他。
就在這時!
她的餘光瞥見一抹明顯的黑漬。
它是一串數字。
印在葉冶的手背上,看痕跡,很像是用水筆寫上去的。
“【30023】”
“哐當——”
花灑垂直掉進了浴缸。
由于太過吃驚,駱緣直接把想的話吼了出來。
“你剛才手上沒有這個的!!”
看到了,真的看到了,沒法自欺欺人騙自己是看走眼。
不論是葉冶舉着爪子擺出攻擊的姿勢、爬行時不利索的步伐,還是他在車上堅持不懈地撓椅子……每次她看着他的手時,絕對沒有看見這串數字。
根本是他剛才從書房進來時,自己寫上去的。
——靈魂轉換的梗不攻自破!這家夥是人!而且有意識!
大概是駱緣忽然拔高的聲音吓到葉冶,他跟着變得有攻擊性了。
她話音剛落,他的嘴就咧了。
白花花的上排牙齒又一次暴露在空氣中。
喉嚨有殺氣十足的咕嚕聲,葉冶作勢要撲過來……
——鬧哪樣啊!都發現你是人了,又裝狗!
——那你問駱緣怕不怕?
——當然,她怕!
甩着淚,駱緣扭頭就是一溜小跑,直接沖回了自己的房間。
“咔嚓。”
門反鎖了。
讀書千日,用在一時,需要智慧的時候到了。
駱緣雙手捂住腦袋,準備好好思考一下葉冶暗戀自己的可能性。
好了思考完了,可能性為零。
現在問題的焦點已經不是“葉冶是不是狗了”,他不是。
問題的焦點變成,他手背上的數字。
不管葉冶是因為什麽緣故變成了不人不狗的模樣,家裏就他們兩個人,葉冶寫下數字,不是給自己看的,就是給她看的。
給她看?——如果不是暗戀,這玩的是什麽梗啊什麽梗!
是暗戀的話,套路估摸着是:破鏡重圓之腹黑親親你壞壞。
男主曾做了對不起女主的事,後來浪子回頭想挽回感情,女主不接受。于是他假裝失憶,利用女主的同情心接近她。女主以為他很慘,将他帶回家,無意中她發現失憶的他竟寫下一串數字,那是他們之間密不外傳的愛語密碼。即便男主失憶,內心深處卻仍然有她,女主大為感動,遂原諒了男主。
額……對,她和葉冶顯然不是這個類型。
那還有什麽別的可能呢……
【十分鐘後,浴室外】
披着空調被的駱緣,鬼鬼祟祟地貼着浴室門。
葉冶仍在浴缸裏。
低着頭,看不清表情。
目測,他爬過來襲擊她的時間,足夠自己逃跑。
“咳咳。”
駱緣清了清嗓子,小小聲地開口:“你——你是有什麽信息要跟我傳達嗎?”
他沒有擡頭,像是沒有聽見。
葉冶不看她,駱緣就更有膽子了。
她從門後探出半張臉,音量也提高了一些。
“或許,一些不能暴露的特殊情報?你需要我幫你跟某人接頭,溝通暗號?”
駱緣覺得自己的想法很靠譜了。
正好,葉冶還是沒有搭理她。
頭露出到四分之三,她嚴肅且真摯地說道:“我跟你說,我住的小區特別安全,我家的牆全是一面面完全不透風的隔音牆。而且,我家沒有被裝微型攝像頭、不會有忽然闖進的傭人,窗戶外也不可能有人拿望遠鏡偷看。”
特殊工作是比較辛苦的,得考慮的事情很多,她明白葉冶要對工作負責,不能輕易放下戒心。
“如果我說的這些,你還是不放心,怕被監聽……”
一整顆頭露出來,駱緣張開一只手臂,讓他看見自己身上周全的裝備。
“我們可以蓋在棉被裏講。”
在她伶牙俐齒的勸說之下,葉冶總算有了反應……
“汪!!!”
——可惡,竟然不是“酷特工之不能說的秘密”嗎?
駱緣灰溜溜地裹緊棉被,“蹬蹬蹬”地又小跑回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