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瘦田
“嘩啦”一聲,許子瑤甩袖将桌上的茶盞打落在地,她站起身來,眸光凜然:“母親可真是打得好算盤!”說罷擡腳就走。
王氏顧不得別的,一把扯住許子瑤的袖子,冷笑一聲道:“你現在不認也晚了!我已命人放出風聲,韓将軍能為了你提前迎娶,你就能為了妹妹的性命容她進門!你許子瑤不是喜歡名聲嗎,現成的機會擺在眼前,哪有推拒的道理?”
許子瑤居高臨下地睨了王氏一眼,道:“相公提前迎娶,是因為我對他情深義重,不離不棄,衆人以為他叛逃了也堅守本心非他不嫁。許子筝待我如何?平日裏冷嘲熱諷,有半點好東西也要急忙拿走,撺掇母親給我找個望門寡随便打發了,好賺一筆聘禮和我娘親的嫁妝。就這種人,別說是我的異母妹妹,就是個天仙,我也萬不敢讓她進門的!”
“這可由不得你!”王氏自覺好事已成,将母慈子孝的假面扯下來,細長眼中精光迸射,“今天這貴妾,你認也得認,不認也得認。子筝本來就是你妹妹,不過換了個地方叫姐姐,你也不吃虧。”
“呵!”許子瑤都要被氣笑了,王氏可真敢拿她當傻子,別說她重活一回不懼這繼母,就是她懵懂無知的時候也不能把這話當真。
她本急着要走,這會兒反倒不急了,又慢悠悠坐下來,一臉嘲諷地道:“母親可真說得出口啊,佩服佩服。就是不知道,子筝妹妹這做妾的本事,究竟有幾分了。”
“我記性尚可,猶記得小時候,這誠勇伯府中還是有那麽三五個小妾的,後來都上哪兒去了?”
“母親你猜猜,我這做女兒的,會不會照搬你對付小妾的手段,好好對付許子筝?”
這一字一句的從許子瑤口中吐出,像一塊塊石頭似的砸在王氏身上,終于讓她從狂熱的勝利喜悅中回過神來,滿腔熱血稍稍平複,臉色也由紅轉白,咬牙道:“你敢!”
她嫁入誠勇伯府的時候,府中還有三個妾室,兩個是良家女擡進來的,一個是前房留下的丫鬟爬床成了妾的,這三個人論起相貌都比王氏要好,她哪裏忍得了?沒多久就找機會處理掉了。
後頭許父又納過兩個妾,還擡了個平頭正臉的丫頭,王氏因為早幾年嚣張很是跟許父生疏過一陣,加上一直沒兒子,也就忍了。
熬到許子簫出生,她幹脆利落地把後來這幾個都處理了,有的發賣有的暴斃,總算得了個清淨。
許父對後院之事向來不怎麽上心,縱使猜到種種事件裏有王氏的手筆,也沒打算追究,轉而投向外面的花天酒地,日日縱情聲色。王氏只要求不往伯府進人,別的一概不管,兩人倒也相安無事。
現在要把許子筝送到韓家做妾,王氏心頭簡直滴血,恨恨地瞪着許子瑤:“你怎麽這般狠毒心腸?那些賤人是什麽人,你親妹妹又是什麽人?豈能相提并論?況且子筝進韓家也是為了避禍,又不是為了跟你搶男人,你慌什麽?血脈相連的姊妹,竟連這點舉手之勞都不肯幫嗎?”
許子瑤撣撣袖子,聲音清冷:“說的比唱的還好聽,不過是看上了韓俦的權勢罷了。伯府未曾遭難之時,我就勸過你趕緊把子筝的親事定了,結果你待價而沽,一拖再拖,弄成如今局面。”
“別拿什麽避禍的借口敷衍我。外嫁女不用陪着娘家流放受罪,嫁給誰都一樣,現在許子筝要嫁個一表人才的武将或者品級低的文官,馬上就能定親。風頭過了再遠嫁外地,也是一樣的。做什麽非要給姐夫當小妾?不過是自己披上的一層遮羞布罷了!”
被人當面戳破,王氏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好你個伶牙俐齒的死丫頭!你——”
“篤篤篤”,敲門聲适時響起,許子瑤揚聲道:“進來!”
是王氏身邊的梅香。她臉色漲紅,飛快地瞟了眼王氏又看了眼許子瑤,然後深深垂下頭,輕聲道:“夫人,大小姐,伯爺和韓将軍在大廳,額,請您二位過去。”
這表現一看就是有異,王氏心頭一喜,懸着的半口氣松懈下來,得意地飛了許子瑤一眼,道:“走吧。”
不久前還是一家人其樂融融共進午餐的地方,此刻亂成一團,杯盤狼藉,滿地碎瓷片,要不是許父還好好站着,簡直讓人懷疑這裏是被土匪砸了。
一見許子瑤和王氏同時進來,韓俦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彩,搶先一步上前見禮,然後飛快地道:“子筝妹妹不知何故忽然暈倒,岳父已命人将她擡了下去。岳母還是快去看看吧,別年紀輕輕就落了病根。小婿也不打擾了,這就帶着子瑤回家去,告辭!”
說完也不顧許父阻攔,在王氏鐵青一片的臉色中拉着許子瑤飛快離開。
王氏想追,又哪裏追得上?何況伯府現在人心渙散,她的命令也不如從前好使,竟讓這回門的夫妻二人迅速離開,連個衣角都沒撈着。
王氏氣得想摔杯砸碗,目之所及,這大廳裏能砸的都碎成了片,忍不住怒道:“老爺你都幹了什麽?子筝怎麽忽然暈倒了?”
許父也生氣:“我就說這主意不行,你偏要這麽幹!子瑤是好欺負的嗎?真到了她手底下過日子,子筝還不得英年早逝?”
“現在可好,子筝才露出一點意思,不知怎的就倒下了,十有八九是韓俦動的手。這下好了,沒拉攏捂熱乎不說,還給人結了個仇,以後怎麽找人幫忙?”
王氏梗了梗,道:“那你也不用生這麽大氣啊,好好一廳堂都給砸成什麽樣了?”
“我哪有這閑工夫?”許父重重哼了一聲,讓王氏自己看去,自個兒背着手朝書房去了。
王氏簡直要被這無能丈夫氣死,劈手給了梅香一耳光:“快說!到底怎麽回事?”
梅香撲通跪下,邊哭邊道:“夫人,這都是二小姐自己砸的!二小姐過來給老爺送酒,自己也喝了一杯,然後,然後就忽然發狂了,滿屋子砸東西,奴婢們攔都攔不住。最後還是韓将軍把二小姐打暈了才停下。”
完了……王氏眼前一黑,差點摔在地上。
子筝哪裏是發狂,分明是着了道了!
她和子筝商議許久方才定計,要借許子瑤脫困,子筝本來還有些不情願,迎親當日遠遠見了韓俦一面,頓時上心,今天早早準備好了要成就美事,日後再尋機會給許子瑤下藥,讓她來個抑郁發狂,被韓俦厭棄。
沒想到萬般準備,竟還沒開場就被人識破,還遭殃到了自己身上!
王氏跌跌撞撞地跑到許子筝床前,一看女兒滿臉不正常的紅,手上還有劃破的傷口,頓時心疼得要命,越想越覺悲涼,忍不住撲過去嚎啕大哭。
她不過是要為女兒謀個出路,怎麽會落到這般地步?那小賤人卻春風得意還嘲諷她?
老天不公啊!
韓家
夜色深沉,許子瑤舒舒服服地泡了個熱水澡,這才覺得緩過勁兒來。
她這回門的一天,過得真是太累了!
越泡越不想出來,喚了春華加水,許子瑤又靠回木桶壁上閉目養神,頗為惆悵。
想她家韓俦,成日裏在戰場厮殺,名聲又差命格又硬的時候,她一說要嫁給韓俦,人人都同情,還誇來贊去的,結果這厮一露面,靠臉都招蜂引蝶的,不是這個就是那個,才剛過門都不肯消停,真是叫人煩心。
他要還是那瘦田多好……
許子瑤想着想着,長長地嘆出一口氣:“真是瘦田無人耕,耕開有人争啊。”
一聲輕笑在身前響起,許子瑤猛然睜眼,這才發現韓俦竟不知何時進來了,手上拎着個灌滿熱水的銅壺。
許子瑤頓時紅透如大蝦:“你、你、你——”
韓俦晃晃手裏的銅壺,聲音低沉磁性:“夫人懶怠耕耘,我這瘦田都要荒蕪了,很不趁此良宵……”
那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化成纏纏綿綿的呢喃,破碎在唇齒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