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鋪子
王氏如何背後籌劃不提,許子瑤雷厲風行地從她手中要走了庫房鑰匙,照着嫁妝單子一樣樣清點,找不到蹤跡的、被損毀的、完好的,各自記錄清楚,不過半天就盤點完畢。
春華甚是不滿:“小姐你看,連兩成都不到了,聽說夫人昨天夜裏還派人偷偷拿走了一些呢。”
“不要與那等小人計較,錢財畢竟是身外物,還能有這些就不錯了。”許子瑤挑了兩個沉甸甸的镯子和一只金釵,“這些是獎賞你的,金銀分量都足,将來萬一有需要用錢的地方,還能融了花掉。要是留着,将來也是你的嫁妝。”
春華大喜:“多謝小姐!”
許子瑤:“先別高興的太早,你家小姐可是有大事要你幫忙。”說罷讓春華附耳過來,小聲安排一通。
春華瞪大了眼睛:“小姐,這樣不好吧,這可都是您的嫁妝,要是……”
許子瑤:“讓你去你就去,小心點別讓人發現,悄悄去悄悄回來就行。”
春華:“……是。”
許子瑤看着春華充滿迷茫的臉,心中嘆了口氣,距離伯府被抄家的日子是越來越近了,現在讓她力挽狂瀾是不可能了,甚至父親也越來越早出晚歸,跟四皇子打得火熱,明顯對即将到來的危險一無所知。即使現在去提醒父親不要摻和儲位之争,也不過是跟前世一樣,落得個“不安于室”的評價,還要怪罪她污蔑皇子。
罷了,還是努力攢盤纏吧,錢才是最實在的。
王氏現在克扣的多,将來她的盤纏就少一些,沒毛病。
下午,許子瑤又招了兩個鋪子的管事來問話,一個是綢緞鋪子,一個是賣胭脂頭花的鋪子,當年她娘親陪嫁了四個鋪子,現在就剩下這倆了。
就賬冊來看,這倆鋪子也是茍延殘喘,時刻處在倒閉關門的邊緣。
“大小姐您有所不知呀,去歲鋪子裏進了一批上好的蘇州錦緞,本該大賺一筆,哪想到馬上就出了一種新織錦,那錦緞大價錢買的,到今年年底了還沒賣出去,可不就虧了。”綢緞鋪子的管事姓牛,長得濃眉大眼頗正氣,說着鋪子虧損的事兒,說着說着還抹起眼淚來了,看着好不凄慘。
胭脂鋪子的馬管事也不甘落後,急忙道:“胭脂水粉的生意更不好做啊,質量好的進價太貴,次的又賺不上錢,我們這小鋪,也就是勉強能給夥計們發上工錢,這多少年來,連過年的賞金都沒領過呢。”
呵,一個哭窮的不算,還有個要錢的。許子瑤也不接話,只揚揚手裏的賬本,平靜地道:“賬本我都看了,做得粗陋不堪,連平賬都沒做到,談什麽賺錢呢?”
馬管事、牛管事:“大小姐——”
“別跟我廢話。”許子瑤揮揮手阻止二人哭嚎,繼續道,“按我朝律例,盜竊主人家財物的奴仆,最少也要杖責三十,再去大獄裏反省三五年。不知道你們這樣的,要判幾年?”
馬管事眼睛瞪得大大的,似是不敢相信:“小姐這話可就污蔑人了!我等為伯府做牛做馬,兢兢業業,雖然不曾賺得許多金銀,也是有苦勞的,豈能背負這樣的罵名?”
牛管事更是老淚縱橫:“夫人吶,您在天之靈可看着吶,老奴這一片忠心,容不得這般髒水啊!”
“哐啷”一聲,桌上的茶碗砸在了牛管事腳邊,驚得他立馬收聲。
許子瑤面色清冷,說出的話卻毫不留情:“牛管事哭給誰看呢?你是王家陪房,之前一直在莊子上,十二年前接手我娘親的胭脂鋪子,這幾年每年都來府上給夫人小姐們挑選新貨,你家王夫人還活得好好的,哭誰的在天之靈呢?叫夫人知道了可饒不了你。”
牛管事被噎得臉紅脖子粗:“這,這……”
許子瑤拍了拍賬冊:“都是沒用的,連兩個小店鋪都經營不好,還開門做什麽?夫人心慈,居然留了你們兩個這麽久。眼下我就要出嫁,也顧不上這攤事兒。”
馬管事心頭一喜,他就知道,這沒出過門子的年輕小姐,也就是紙老虎,看着威風,敲打一頓還不是得照樣?何況他們還有夫人撐腰,哪裏就能栽在這大小姐手裏?
許子瑤看了殊無敬畏的兩人一眼,道:“你們兩個都不堪用,地段這麽好的鋪子也能打理成這樣,我手上也沒有合适的人,幹脆賣掉一間好了。”
牛管事、馬管事:“……”
許子瑤微微垂眸:“賣掉哪一個好呢?”
馬管事這才覺得有點發慌,真是小瞧這大小姐了,賣掉鋪子,他們還是伯府的下人,哪裏有在外頭當管事來得痛快?更別提丢了這麽個來錢的路子,如何養活一家老小了。
沒想到大小姐年紀輕輕就有這般手段和魄力,竟然要魚死網破……不,對他來說是魚死網破,對大小姐來說,不過是少一點嫁妝罷了。
馬管事轉眼想明白,撲通一聲就跪下了,使勁兒抽了自己兩個嘴巴子:“都怪奴才豬油蒙了心,竟然膽大包天想着欺瞞小姐!老奴該死!”砰砰給許子瑤磕了幾個頭, “求大小姐給奴才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許子瑤看着馬管事老淚縱橫,臉上還有巴掌印,也不說話,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牛管事。
牛管事也是心慌,但他到底比馬管事做多了幾年,自覺更有底氣,道:“馬管事居然敢欺瞞大小姐,可不能輕饒啊!老奴那綢緞鋪子,卻着實是虧損了,并不敢有任何隐瞞,還請大小姐明察!”
也不怪牛管事盲目自信,他的婆娘和兒子都在伯府做事,對內院的情況也知道一二,許子瑤從小不受寵到大,這事兒還真不是秘密。即使以常理來看,一個後娘手底下的女兒來盤點親娘留的嫁妝,也不會特別順利。
許子瑤幾乎不用看就知道牛管事在想什麽,她随意翻了翻亂七八糟的賬本,慢悠悠地道:“一個欺上瞞下,還能勉強給夥計們發工錢,一個自稱老實,卻大筆虧損,養你們作甚?還不如一起賣了。”
門口有點響動,春華過去看了一眼,沒一會兒捧着個小木匣回來,歡歡喜喜地道:“小姐,夫人命宋媽把兩家鋪子的地契和身契都送來了。”
什麽?馬、牛二人心中一跳,不是說的要拖住許子瑤嗎?怎的夫人忽然變卦了?
許子瑤拿出來瞟了一眼又放回去,也無甚高興模樣,淡淡地道:“現在夫人可真是急着把我嫁出去了,早上開庫房,下午送身契,這是生怕我在家裏多留幾天呢。”
春華适時換上熱茶,道:“小姐說的哪裏話,這是夫人為您着想呢,韓小将軍威名赫赫,韓家大夫人也是厲害人,夫人怎麽會看着您受欺負呢?宋媽都說了,要是不服管,大不了一家子都發賣了,再換那忠心耿耿的來。”
夫人害我啊……牛管事膝頭一軟,撲通一聲跪在了馬管事旁邊。
許子瑤嗤笑一聲:“牛管事這是怎麽了?”
牛管事連連磕頭,懇求許子瑤再給他一次機會。
許子瑤又敲打了兩句,方才道:“本小姐都要出嫁了,沒空跟你們耗時間,這鋪子是一定要賣的。”
牛管事和馬管事這時候真急得眼淚冒了出來,不住懇求:“求大小姐饒了小的們一回吧,我們願意當牛做馬報答您!”
“當牛做馬?”許子瑤撲哧一聲笑出來,“還是算了吧。”
“只是你們到底經營了鋪子這些年,又是積年的老管事,要是有餘錢,何不把這鋪子買下來?”
這、這繞了這麽一圈,大小姐竟是要把鋪子賣給他們嗎?牛、馬二人對視一眼,幾乎不敢相信餡餅就這樣落在了自己頭上。還是牛管事謹慎一些,問道:“不知大小姐是怎麽個章程?”
許子瑤贊許地看了牛管事一眼,道:“一個鋪子一千三百兩,銀票送來,鋪子就是你們的,連帶着歷年虧欠也不再追究。萬一走漏了消息有別人來買……”
一千三百兩是真不少,但是跟鋪子本身的價值和裏面的存貨比起來,确實很便宜了。牛、馬二人急忙磕頭謝恩,連讨價還價都沒有,表示馬上去湊錢,請許子瑤寬限他們幾個時辰,這就去把錢送過來。
許子瑤揮手讓他們下去,二人又千恩萬謝過才走。
春華送兩人出去,回來後小聲道:“小姐,真是太好了,馬管事說他天黑之前就把錢送來,讓奴婢悄悄去二門上接他一下。”又感嘆道,“馬管事看着衣裳平常,沒想到這麽有錢呢。”
許子瑤:“他從鋪子裏一年抽那麽多錢,還連吃帶拿,當然有錢。馬管事說要送錢,牛管事呢?”
“牛管事一出門就走了,腳步匆匆的,不知道是不是回家拿錢去了。”春華回道,“奴婢不明白,小姐為什麽要賣了鋪子呢?有厚實嫁妝,才不容易被婆家欺負呀。”何況那兩個鋪子真的挺好的,她每年都看到夥計們給夫人和二小姐送東西,如今都是小姐的了,怎麽突然賣了呢?
當然是因為我要攢盤纏,只有現銀才最靠譜,她可不想再抄書換米了,抄得手都快斷了也不過将将溫飽。許子瑤的話在嘴邊打了個轉,出來就變成了陰謀論:“當然是因為夫人的人靠不住,還不如以後買新鋪子,全是自己的人。你看這兩個管事,鋪子虧成這樣,居然能攢下千兩家私,足見平時沒有少拿。”
主仆二人閑話幾句,春華又服侍許子瑤用了些點心,就有個小丫鬟匆匆跑來,說是二門上有個管事找。
許子瑤道:“如果是牛馬兩人,就告訴他們今天送了錢,明天再來拿契書。”
春華點頭答應,過去一看,不但牛管事來了,馬管事也來了,二人狹路相逢,臉色都不是很好看。
春華也不管那麽多,接了兩邊的銀票,還收了倆小荷包的好處,就邁着小碎步回到內院,喜滋滋拿給許子瑤:“小姐您看,牛管事、馬管事居然都來了。哎不對,現在應該叫他們掌櫃的了。”
許子瑤拿出銀票點點,又數出兩張一百兩的塞給春華:“拿着。小姐我最近做夢,總是心神不寧,你拿着這些錢收好,如果我沒事,這就是給你的嫁妝,如果将來我出了事,這就是保命錢了,你可記得待本小姐好點兒。”
春華眼淚汪汪的:“小姐您真是心地太善良了,為了貼補奴婢,還找這種理由。您放心,奴婢一定收好了,給小姐存起來,絕不亂動一文。”
許子瑤:“……”
許子瑤把剩下的錢放進随身帶的荷包裏:“好了別哭了,現在跟我一起,去找夫人要地契吧,這鋪子還得去衙門更名呢,明天要是不給牛馬兩人地契,恐怕就得急眼了。”
春華:“好的小姐——啊,啊……小姐您其實沒有……那個嗎?”
先前小姐派她捧個匣子假裝是夫人送來的,她還以為是要狐假虎威,原來裏面竟然不是真契書嗎?
看春華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鵝似的,漲得滿臉通紅,額頭都冒了汗,許子瑤也沒賣關子,爽快地道:“确實沒有,王氏怎麽可能把地契和身契給我?我只是詐一下管事的而已。現在收了錢,該去要契書了。”
小姐這膽子……怎麽突然這麽大了?萬一要不回來呢……
春華咽了口口水,同手同腳地跟在許子瑤身後,朝着王氏的主院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許子瑤:抛下面子之後,我煉成了一項絕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