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素描
白冉半夜驚醒了, 頭疼。
已經一周了,每天入睡前她都希望夢到原身, 這樣就能有人和她商議下她的計劃, 她那個讓孫雅代替自己當白家畫筆的計劃,她還是想和原身說說, 看可行不, 可行也商量下怎麽給老爺子說比較委婉。
但是快一周了,人就是不來, 她也是沒辦法。
而這一周, 從回B市時的信心滿滿, 到現在每天都要想想可行性, 白冉也有些累。
論起對白老爺子和白浩的把握,她肯定沒有原身厲害。
況且怎麽說這個身體都不是她原本的, 還是該聽聽原主人的建議做事情。
打開床頭燈, 白冉看了眼時鐘,午夜一點。
她嗓子幹,白冉去摸水杯,摸到的杯子空的, 她習慣睡前在床頭放一杯水, 今天好像睡太早了, 忘了。
坐床上茫然神游一陣,白冉穿着睡衣,怕冷,又裹了件睡袍紮好腰帶, 下樓去。
廚房在一樓。
眼睛适應黑暗,白冉沒開燈,這小別墅晚上會有感應的壁燈,燈光不強,但是恰恰方便晚上走路,尤其這種半暈不醒的狀态。
走到一樓白冉覺得哪裏沒對,仍舊進廚房找水,倒了一杯果汁給自己,白冉那混沌的腦子終于轉了過來,感覺到哪裏沒對了,鼻息間有煙味,有很重的煙味,她似乎看到,一樓有扇門內有光?
這麽半夜,還有誰在?張阿姨?不可能,她一向作息好。
小林?應該也不會,她最近學設計頭都要禿了,這麽晚還敢不睡?
那就只剩下……顧西祠。
确實也很符合他工作狂的人設。
白冉想也沒想,端着杯子睡眼惺忪準備去看一眼,還沒走近,聽到咔噠的聲音。
然後什麽被揉成一團丢了下來。
嗯?
白冉糊塗,輕聲走到半掩的門口,這間屋子還很大,周圍擺了很多東西,零零散散白冉望了一眼,有油畫和素描用的模具,應該是畫室。
中間鋪了一張地毯,顧西祠背對着她,只一眼,白冉便清醒了,也不敢出聲了。
背對着她,顧西祠的手顫抖的很厲害,從她的角度看,立刻能感覺到這顫抖不正常。
素白的紙正對着白冉,落在紙上的線條更直觀,幾乎是強行的,再被拉直。
但是因着顫抖,細節處總是有些脫框的不自然彎曲。
顧西祠畫的很慢,也很吃力,筆尖落在紙上時還會好些,可是一提起來,他的右手立即就會出現不正常的顫抖,他似乎控制不住,也……不想控制,他只是将右手放在身側,等着那陣子不正常過去、平複,再繼續擡手下一筆。
這情景和那天,顧西祠在她臉上畫畫,完全是兩碼事。
那天顧西祠畫的慢,落筆快,起筆慢,她想,她終于知道了為什麽會是那個樣子的一個流程。
他起筆時,可能不是在思考要落到哪一筆,而是在,給手休息的時間?
啪——
因為顧西祠的大力,筆尖再次于畫板上斷裂,手一旦歪斜,這一筆迅速不受控支出去,一條失誤的長線驟現,瞬間張牙舞爪的橫亘貫穿在整張設計稿上。
又是同樣的結局收場。
顧西祠深深看着畫稿,這一筆像是在嘲笑他一樣,他皺眉。
咔噠,筆尖斷裂的鉛筆被甩到一旁的地板上,白冉目光跟着看過去,零零散散的,地上已經積了數十只鉛筆,無一例外的,都是筆尖斷裂被抛棄的。
顧西祠将畫稿扯下來,揉成一團,往後一抛,看也不看,顫抖着手,換上新的畫紙。
再拿上新的一只筆,看一眼筆架,顧西祠後知後覺,這也是他今晚削好的最後一只鉛筆了,要是再毀了,要重新削了。
白冉在外面放下杯子,輕手走回門口撿拾紙團,顧西祠很認真也很專注,沒有注意到身後的她,白冉展開一張,剛才顧西祠的身體擋着,她沒看全,此刻打開來才發現,是衣服的設計稿。
廢了的設計稿。
打開第二張,第三張,無一例外的,都是這樣毀掉的。
畫面上有很明顯的一筆斷裂,然後重重的一筆歪斜在畫稿不同地方出現,廢了畫稿。
顧西祠的問題,比她想的更嚴重。
她以為只是,是手對筆掌握得不太好,還能進行設計……
現在看來,她想的又太樂觀了。
啪——
最後一只鉛筆斷裂,顧西祠咬牙低吼一聲,猶如鬥敗的困獸。
脫手将筆近乎摔的甩開,畫稿也揉團扔了,這一扔紙團不偏不倚正好打在了白冉的身上,她驚了驚,下意識快速接住,前方的顧西祠仍無知無覺。
沒有停息,顧西祠伸手去拿美工刀和鉛筆,白冉眼睛瞪大一瞬。
顧西祠右手還沒恢複,他耐心被磨掉了,任由右手震顫,不耐煩正要下刀削筆,一只手憑空出現,急急按住他拿美工刀的那只,五指蔥白纖長。
顧西祠愣了愣,一個女聲帶些沙啞道:“你這樣很容易受傷的。”
顧西祠擡目。
……白冉。
四目相對,顧西祠不說話,滿頭都是細碎的冷汗,眼底沉沉,沒有一絲生機。
這一眼對視讓人窒息。
白冉穩住心神,輕輕從他手裏抽出美工刀,顧西祠沒抗拒。
右手還在發顫,白冉出現的太突然,顧西祠遮掩不及,也就只得任由它以最真實的狀态,呈現在白冉面前。
抽走刀,白冉緊接着溫柔的握住他右手,溫熱的皮膚接觸帶來一絲清涼,顧西祠像是心頭被什麽燙了一下,堵着,憋悶得難受。
白冉抽出鉛筆來,将顧西祠手放在他盤坐的膝蓋上。
“我還想畫。”
顧西祠道,冷冰冰的,聽不出個情緒。
白冉看他一眼,這一眼有些生怯,有些不安,就在顧西祠以為她會勸說些什麽的時候。
白冉開口:“那我幫你削吧。”
顧西祠聲音冷硬:“你削不出我習慣用的筆頭。”
這話就有點趕人了。
是,每個會畫畫的人久了,削筆也是一把好手,個人習慣的筆頭,是別人沒有辦法的。顧西祠說的對,白冉削不出顧西祠原有的筆頭。
被這樣說,白冉似乎一點都不生氣,好脾氣笑道:
“那你将就用一下呗,我把大概形狀削出來,度你自己調整好吧。”
顧西祠又不說話了,白冉鎮定,拿着削筆刀,将顧西祠旁邊擺的削筆屑的盒子拿過來,動作果決,一刀刀幫顧西祠削起筆來。
對坐良久,顧西祠問:“你怎麽不睡?”
“睡了的,醒了,下來喝口水,然後……”
然後就撞見了。
“哦。”顧西祠垂目。
一室寂靜,氣氛很古怪也很壓抑。
白冉削好一根筆,也不給顧西祠,起身,去将他扔掉的鉛筆一一撿拾起來,握成一把拿到眼前,運刀特別有耐心,顧西祠不阻攔她就按着想法做,把壞掉的都再削一次。
白冉削了一半,無意中再擡眼,顧西祠的右手還是在微微顫抖,手指尖有些不好察覺的微動,乍一眼沒什麽,看久了就能看出來了。
“你手用太久了。”白冉起身道,“你等下。”
白冉放下筆,匆匆走了出去。
顧西祠緊繃的神色在女人消失之後,終于有了松懈,他深深皺眉頭,不言不語。
須臾,用左手捂住眼睛,徹底蓋住自己的情緒。
不多時白冉回來,端了一盆水來,水裏浸着一條毛巾,在顧西祠面前給擰幹,将他右手手腕的關節處裹住,熱水的溫度迅速滲透到皮膚下,讓關節都舒展開來。
顧西祠看着她做這一切,哂笑道:“發抖是手本身的問題。”
也不知道他是笑白冉白費功夫,還是笑話自己。
驟然想到了在公園顧西祠戲稱的“廢手”,白冉見着這笑就極不舒服。
“那就舒緩下呗,你手又不是你員工,讓加班就乖乖加班還不讓帶情緒的。”
顧西祠垂目,眼睫顫動,聲線粗粝:“我沒畫多久。”
白冉樂觀:“那就慢慢來啊,有些事情,急不來的對吧?”
女人對他笑,言語豁達通透。
顧西祠目光深深落在白冉臉上,不辨深淺,等白冉也察覺到這視線停留太久不自然時,顧西祠仍是沒挪開。
白冉眼神微動,手上的帕子涼了,她低頭将帕子浸熱水裏,又燙了燙,擰幹水,再次覆在顧西祠的右手上,她隔着毛巾,握着顧西祠的右手腕。
她看着淡定,其實心跳的特別快,心裏也是堵的,說不上來的難受。
莫名的,她就覺得要是顧西祠能畫畫,肯定是一個特別好的設計師,別的不說,就沖着他做事的專注勁兒,肯定不會差。
顧西祠沉聲:“你剛笑的很好看。”
白冉面上大大咧咧:“那再給少爺你笑一個?”
“不用。”
被裹覆的手漸漸穩定,白冉拆開毛巾:“好些了吧?”
“嗯。”
熱氣似是泡開了經絡,手看起來又如常了。
白冉端着盆子出去放毛巾,顧西祠看着一地毯的筆,左手捏起了根她削好的,想在畫紙上試試。
而白冉回來,正撞見這一幕。
“你左手還能畫畫?”白冉瞪大眼。
“沒有右手好用,但是,能畫些簡單的……”顧西祠放下一支筆,“削的不錯。”
沖着這句誇獎,也怕顧西祠短時間想不開,暴躁着開畫,白冉愣是把所有的筆都給削好了,沉默中,過了最初的尴尬,相處中顧西祠和她漸漸又放松下來。
白冉不知道撞見這一幕,顧西祠有沒有在心裏拖黑她,但就是……就是……那個情況她也不可能就看着什麽都不做,就這樣。
全部削好,白冉遞了一支筆給顧西祠,鼓勵道:“試試嗎?”
男人用右手捏起筆,長吐口氣,落了一畫在新紙上,還好。
剛才被連續斷筆逼出來的浮躁也散了。
神色又沉穩起來。
顧西祠心中有數:“今晚設計稿應該是畫不好了。”
白冉勸慰道:“那你想試試畫點其他的嗎?放松的,你不是說是心理問題嗎,這樣逼自己只會更糟,不如就畫點想畫的呢?”
顧西祠不說話看白冉,白冉:“我說錯什麽了嗎?”
顧西祠搖頭,伸手從自己的慣用的工作臺上拿了一個小畫板過來,将畫紙卡在畫板上,輕聲道:“除了衣服和景物,我畫人還将就,老師說除了我人畫的不出精髓,沒什麽大毛病。”
“畫人的精髓是什麽?”
顧西祠淡淡:“情緒吧,我抓不住人的情緒,不過我反正是搞設計的,也不需要一定懂。”
顧西祠弄好坐白冉對面,畫板放在膝頭,筆再度捏在手上,又像是恢複到了平時的樣子,慢條斯理詢問:“所以白小姐,介意我畫一幅你的素描嗎?”
白冉有些困頓了,強撐着,抱膝坐在地毯之上:“需要擺特定的姿勢嗎?”
“不需要,随便動,我就參照着你五官畫畫就好。”
“那你随意。”
顧西祠不說話,深看白冉幾眼,那些在腦海中盤亘不去的星空、火光和舞蹈,又再次浮現,想法和靈感在叫嚣,他能夠感覺到,這些元素被困在他身體裏,就是找不到表達的出口。
白冉活躍氣氛:“需要我講個段子讓您放松一下嗎?”
“你還會講段子?”
顧西祠被白冉這一岔,落下了一筆。
信手的一筆,看起來卻是目前最得心應手的。
“太帶顏色的不會,清新的會。”
“你講一句,我好奇。”
“你若安好,便是晴天霹靂?”
這是段子?!
顧西祠的第二筆差點畫劈叉,還好穩住了。
顧西祠笑容無奈:“算了,你別講,我随便畫畫就是。”
“好啊~”
女人笑靥如花,歪着頭抱膝笑,顧西祠緊張的右手,在這種熨帖的笑容下,又緩緩再度放松。
第三筆下去,奇妙的,也是順滑的。
……
半夜三更,Linn的ins又爆了一張圖。
暌違已久的素描。
看起來很簡單,筆畫都不多,但是線條流暢,沒什麽阻塞的地方。
而且素描內的人物,是他手底下畫的,從來沒有過的鮮活。
失眠的孫雅刷到,人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都清醒了。
本來想給顧西祠發個微信,但是看着時間,素描是一個小時前發的,又止住了。
看了看人,毫不意外,白冉。
啧,這個點,陪畫畫,三更半夜的發展是不是太迅速了?!
能這樣想其實孫雅是有根據的,以前顧西祠一旦有什麽卡住,就喜歡在半夜畫設計稿,因為深夜的安靜,他說自己靈感會更好,他現在手這個情況,肯定是半夜又在畫,而最終沒出設計稿,卻畫了一張素描?
不管如何,總之是有進展的,這素描細看,雖然還是有幾處斷線,但是大體的是好的,只要能找到開始畫畫的辦法,最後就能畫設計稿。
孫雅想了想,最後只點了個贊,也沒回什麽,讓顧西祠自己調整。
她不回複,底下回複的人卻不少。
【啊啊啊啊這個女人到底是誰,我酸了,這是第幾張了,你不再是我認識的那個性|冷淡的Linn了!】
【以前約你的時候說好五年內專心事業不談戀愛的呢?男人的嘴,騙人的鬼!】
【這個模特還挺好看的呢,想認識啊】
【嗚嗚嗚嗚嗚我失戀了】
沈宴那邊是白天,刷到的時候,換了自己特意開的小號,欠怼的回了句:
【白冉?】
這是他助理查出來的真人秀的模特名,別說,還就是白家抱錯的那個女兒,看起來挺有意思的嘛。
這條剛發出去,Linn的ins又更新一條,就像是死了多年的人一朝詐屍,這兩天顧西祠發ins的頻率跟瘋了一樣。
更新的是一張圖,只有文字,上面寫的不是英文,是中文。
【永不隕落的星辰】
沈宴看着愣了愣。
他剛刷新這個功夫,底下的回複就爆炸了。
原因無二,這張圖是從畫稿紙上拍的,這也是Linn的一個習慣,他的ins一向是記錄自己設計稿的,也就是意味着,這是他最近要畫的系列。
沉寂兩年,終于要出新圖了……
這次回複的,幾乎都是設計師,大家的回複也相當的一致。
【啊啊啊啊啊啊我男神終于要再出圖了嗎啊啊啊】
【師兄你要回來了嗎,是調整好了嗎?】
【天啊,嗚嗚嗚,快畫,我最愛你的設計元素了,有一種該死的優雅】
【快來用靈感碾壓我!讓我感受到自己的渺小!!不然我要獨孤求敗了】
怎麽說呢……
沈宴眉眼下壓,這種密度的回複,無異于是時尚界設計師們的奔走相告、彈冠相慶了吧?
沈宴放下手機,看向一旁的畫稿。
自己畫了一半的圖安靜的躺在陽光下,畫面顯得靜美又安好。
這是他要參加Redress設計師正式賽的設計稿,Linn在這個時候複出……而衆所周知Redress正要開辦,所以這次,是要親自上陣和自己比個高低了嗎?
想到此處沈宴垂目,外人看不出來他是個什麽心思。
白冉第二天穿的美美的,跟着去參加老爺子壽宴。
首飾白冉終于也看到了,看到的那一刻被顧西祠的審美給壕到了,珠白色的禮服,配的一套老水頭的碧玉,是的,透綠到沁人的頂級貨色。
白冉戴着心頭都在發顫。
其實東西也不多,因為白冉年輕,不适合壓一頭的首飾,也就是标準的耳飾,項鏈和手镯而已……可就是這個手镯,白冉戴着,小心翼翼,生怕給磕了哪兒。
上輩子也是當過珠寶模特的,這種貨色拍照的時候,都會跟着一排的人看顧着,生怕模特弄壞了哪兒的。
原因無二,玉石這種珠寶,整塊的,最容易碎了。
而顧西祠眼睛不眨就是一套,白冉真是,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
兩套禮服,有一套用不上,昨天顧少爺也說送她……
然而震驚也只是開始。
跟着顧西祠回家走流程,白冉笑成一個标準的晴天娃娃,人人看了都喜歡那種。
開飯前,顧老爺子看着溫和,說了幾句話,她的壽禮還沒送,顧老爺子先遞了一份禮物過來。
管家一打開,一只羊脂白玉的镯子,白色特別正,盤的又溫潤,一點瑕疵都沒有。
白冉心裏看哭了。
這是什麽樣的一家人!壕無人性啊!!
而老爺子手镯還沒送出去,第一個反對的,竟是顧西祠的三叔。
他站起來說:“爸,這是送給長媳的禮,你怎麽能拿來送外人。”
“這麽多年了你都收着,按理你也該先給大嫂才是。”
他的大嫂,就是顧西祠的繼母,阮霧岚。
這……
顧西祠偏不徐不疾頂道:“我母親的遺物,有什麽理由送給她?就是送了她,她拿着半夜睡得着覺嗎?”
在一桌子的目光中,白冉真是感受到了什麽叫風雨欲來。
作者有話要說: 手好會有個過程,寫顧家主要是寫顧西祠心結,至于手第一次是怎麽受傷的,下兩章應該就出來了。
晚安,本章發紅包吶~愛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