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章
其實大多數的時候,日子都是平淡如水的吧。
讀書,研究,聽阿楚彈彈琴,聽歌姬唱唱曲。允蝶總會在自己餓了的時候,端來廚房裏新研制的美味佳肴;允行也總會在自己無聊不無聊的時候跑來,拉着自己出去逛,或是大談特談宮裏府外的八卦奇聞。偶爾,聖上或是公主招自己去喝喝茶絮絮閑事;或者慕玄帶來哪裏的新奇玩意兒,和自己一同賞玩……
春去秋來。夏至冬來。時光就這樣流逝而過。
至于那個家夥,只有在偶爾聽到他的名字或關于他的消息時,才會略微想起一點。而且,也就是一閃而過的念頭而已。
在路上再沒遇到過呢。
本來,大部分的故事,應該也就是這樣了罷。
整個被卷入得有點莫名其妙呢。介然嘆了一口氣。
起因到底是什麽呢?
是因為幾天前自己在半路上随手幫助了那個身份不明的貌美女子?還是在那的幾天前和允行去逛花街的時候無意惹到了什麽人?或者更之前,從夜市上那個鬼鬼祟祟的人手中買下的那根奇怪的瑪瑙玉簪有什麽問題?
完全,不明白啊……
雖然現在好像應該不是為這個困惑的時候。
因為——
脖間那一抹冰涼,可不是鬧着玩兒的啊。
從集市上忽然被從背後劫持,帶到這個車裏,眼睛上蒙着黑布,完全不知道是在駛向哪裏,周圍是什麽情況……
真有點後悔自己今天沒有叫上任何人陪着一起出門了。
不知道這些人的目的——冒劫持自己這個皇族的大罪,應該不是為了要點贖金這麽白癡的事吧……
介然有點被自己這個玩笑般的想法冷到了,總算是壓下了唇邊那一抹反諷的微笑。
大概,還是考慮下自己現下的處境比較對吧。
這種時候有誰可能來救自己麽?
允行?雖然那家夥總是一副無知無畏的不正經熱血白癡樣子,但實際上很多事他都心裏清楚吧……不過,今天他好像應該在宮裏值班啊?
慕玄?面上總是微微笑着,和煦如同三月的春風,但實際上動起手來殘酷決絕程度絕不下于隐若的那家夥……雖然對一切都是無所謂的樣子,但是如果知道自己落難的話,應該也不會就那樣袖手旁觀吧……最多順手敲詐點什麽過去?不過……好像他現在不在京城?
還有誰?府裏的人估計在明天之前不會認為他出事了……
隐若麽?怎麽忽然想起那個家夥來了呢……應該,也不可能吧?
……
腦海裏把所有的可能考慮了個遍,最後,介然只能得出一個悲哀的結論:
如果對方真的急着動手的話,大概,自己也只能等死了……
忽然聽到了一聲長長的馬嘶。馬車驟然一停。
介然感覺脖間的刀一凜。随後,自己被人拎着後頸扔下了車。
一瞬間,四面吹來的巨大山風将他裹挾其中。這是哪裏?這麽快就到了?不會吧……
拎着他後頸的那只手忽然一松。
什麽情況?是自己死期将至,還是——
下一秒,他忽然意識到某種異常——空氣中淡淡漂浮的,好像是,血腥味?
就在那一瞬間,耳旁傳來了清晰的刀劍相擊聲。
難道是,救兵到了?
介然心中一喜。然而立刻感覺自己又被人拎了起來。同時,腳下一空——這是?
耳邊又是金石相擊般一響。
終于又落回到地上了。
面前忽然一涼。那塊一直蒙住眼睛的黑布好像,松了?
到底是怎麽個情況……
介然遲疑片刻,把心一橫——反正也是快死的,至少得弄清楚是怎麽回事了再死吧?于是伸出手,奮力扯下了眼前那塊一直擋住視線的讨厭東西。
忽然而來的亮光刺得他立刻閉上了眼。待緩緩再度睜開時,他看到了一幅大概會讓他永生難忘的圖景:
在他面前的空地上,橫七豎八躺倒了好幾個青藍色深衣的人。汩汩的鮮血從喉間心口巨大的傷口處流出,染得一地殷紅。而那個修長兀傲的身影,正揮動雪亮的利劍和繼續沖過來的青藍衣人揪鬥——只見他手腕輕動,反手迅疾一抹,一個人便又無聲倒地。
那人黑色的短發整齊地理在頭後。身上,純黑底色的大氅上面暗紅色的圖案,在山風的吹拂下,輕輕浮動。
此刻的介然,忽然覺得自己安下心來。
原來是你啊。
仿佛感覺到了背後介然長久注視的目光,在暫時解決完眼前幾人的短暫瞬間,那個人回過了頭,看着介然,輕輕一點——
依舊是那樣毫無波動起伏的眼神呢。
但是,人生第一次覺得,你這樣認真的表情,也很可愛。
隐若。
在巨大的山巒懷抱中,這座斷崖上觸目驚心的紅,大概也算不得什麽了吧。
真不知道對方為什麽會有那麽多的人。即使踏着同伴的屍體,腳下鮮紅染透了土地,面對着隐若這樣強大的敵人,依然不為所動地持着雪亮利刃,朝着被團團圍住的兩人,一步步逼近。
隐若始終把介然護在身後一步的地方。看到再度圍上來蓄勢待撲的人,不禁略微皺了皺眉,握緊了手中的劍。
此刻和他背向而立的介然在心裏嘆了口氣——縱使隐若是所謂“強得像鬼神一樣”的人,要同時面對這麽多武藝不俗的敵手,保護自己這個完全幫不上什麽忙的白癡……果然還是有點勉強吧。
真是的,自己以前為什麽就沒能多學點武藝,至少不讓身後這家夥這麽累呢……
“介然。”仿佛是感覺到了什麽,背對着他的隐若忽然低聲叫了他一聲。
“什麽?”
“不必在意。我不會讓你死在這裏的。”
雖然憎惡血腥,不過,為了能稍微自保一下,介然還是擇機從那些屍身中抽了一把劍出來。
不過,自己明擺着就是在把它當狼牙棒使吧……
而且事實證明,面對高手,狼牙棒這種東西,确實起不了多大作用啊……
那是場多麽慘烈的戰鬥。
完全被逼入絕境的隐若,一次又一次用出最狠厲的殺招,挑、砍、斷、劈、抹、挂,對靠近周身的敵人毫不猶豫地大開殺戒。鮮血沾滿了原本清亮的垠月劍,也染紅了他的雙手。
那些人的死狀,實在是讓人不忍看。
然而,依舊不斷有人靠攏過來。隐若面上雖無表情,心內卻是略有些擔憂。
長時間的砍殺,他察覺到自己的動作已經變得有些機械化了。這樣下去的話,恐怕撐不了太久了。
而且,看着那個平素讨厭一切血腥、連雞和魚都不忍殺的家夥為了幫上點忙而拿起了劍亂砍,他那種強忍着的矛盾痛苦表情,實在是讓人有點看不下去了。
那樣的話,也只好……隐若暗暗下定了決心。同時一側身,替介然擋掉了正面砍來的一劍。
眼中的幽藍不知何時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那種黯淡無邊的紅——緩緩從瞳孔四周漫溢而出,逐漸浸透原本純粹的黑色……
介然注意到身後人原本有些僵硬的動作忽然又變得流暢起來。起先忙于應付自己面前攻擊,并未過多在意,後來卻越來越感覺到某種異常——
那種砍殺一切的殘暴,仿佛是某種被喚醒的本能。
即使是和他并肩而戰的自己,都隐隐覺得恐懼和不安。
想要回過頭去确認一下,卻是始終疲于應付面前敵人,不得機會。
可惡……
介然的腦海中忽然浮現出當年那個可怕的房間裏,隐若那雙異樣的眼睛。
那種不知從何而來的不安感,一瞬間變得無比濃厚……
不要太逞強啊,隐若。介然在心中默禱——
因為,比起讓你陷入那樣的瘋狂,我大概,寧願自己死在這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