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太夫人面沉如水,右手無意識地飛快地撚着腕上的佛珠。
呂媽媽知道太夫人已動了真氣,立刻上前攜了範氏,客氣地勸道:“您這是怎麽了?有什麽話不能好好說的?太夫人年事已高,經不起這樣的陣仗了,還請三太太起來說話。”
她一邊說,一邊朝着周圍的丫鬟使眼色。
幾個丫鬟七手八腳地上前把範氏扶了起來。人是起來了,可範氏什麽也不說,還如市井婦人般撒潑地嚎哭着。
太夫人脊背挺直坐在廳堂的羅漢床上,沉着臉道:“三侄媳婦莫非當我宜年居是菜園子,甚也不說,想來就來,想哭就哭,想鬧就鬧?!”
範氏正嚎着呢,聽了這話一下噎住,一口氣沒上來,立時便咳個不停,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太夫人嫌惡地撇過頭,吩咐人打水給範氏洗臉。她則慢慢喝了一盅茶,臉色這才好看了些。
見範氏梳洗完畢,淡淡開口:“百年修得共枕眠,你和老三也是老夫老妻了,這一大家子住着,這般鬧開,還要臉面不要?”
說完,看着熊媽媽厲聲道:“你既然是三侄媳婦身邊貼己的人,不勸着你們太太和老爺也就罷了,反倒慫着這般胡鬧。要你何用,不如提腳賣了,我再給你們太太尋好的服侍!”
熊媽媽吓得人直哆嗦,立刻跪倒磕頭道:“太夫人饒命,太夫人饒命。”
範氏顧不得許多,也連忙為她求情:“大伯母,您就饒了她吧!這些年,若不是有她們陪着我,我早就被三老爺氣死了!您都不知道,我過的是什麽日子……”
太夫人聽着,眼中閃過不耐,問道: “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他早就在外邊置了宅子,兒子都生了,我聽說的時候那孩子都做完百日了。我想着既然如此,就接進家來吧,勾得爺們有家不回算怎麽回事,我也不是那不容人的。于是我讓人收拾了院子,今日親自去接那二娘母子。”
她說着,觑了上首一眼,見太夫人還是面無表情,咬咬唇才繼續道,“誰知道,我剛進門,三老爺就來了,和我大吵大嚷,還拔了牆上挂着的劍要殺我……我沒有法子,只好逃到您這裏來了。求您給我做主,否則我性命難保。可憐我的寶哥,沒有親娘可怎麽辦啊……”說完,用帕子捂着臉抽泣起來。
偷人這種事,通常都是做妻子的最後一個知道,所以太夫人也不稀奇。按說範氏松了口,岳庭昌應該高興才是,為何要提劍殺人。太夫人想到平日裏範氏的作為,也不是省油的燈,想必其中另有隐情。
這時有小丫鬟氣喘籲籲,飛奔進來禀報:“太夫人,三老爺過來了!”
她的話還沒有說話,岳庭昌橫眉怒目地提着寒光四射的寶劍沖了進來。
範氏驚叫一聲,連忙蹿到了太夫人的身後,嚷道:“大伯母救我,您看!您看!我沒騙您吧……”
岳庭昌卻停在了羅漢床前四、五步遠的距離,把寶劍丢在了青磚地上,“撲通”一聲,朝着太夫人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大伯母,你可得為我作主啊!”說完,他指了範氏:“這毒婦,她竟然要滅我子嗣,可憐我那小兒,不過三個月大。我這次定要休了她!”
聽說要休妻,範氏哪裏還忍得住,大聲道,“你少信口雌黃地在這胡說八道!讓大家評評理,我把人接進府,好吃好喝供着,這叫滅你子嗣?你這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大伯母,您可得為我做主啊!”說罷,不管不顧地沖出來就朝岳庭昌身上撞去。
岳庭昌被撞得趔趄,想到這裏是宜年居,還站了一屋子的仆婦,他大氣,就要去撿寶劍。呂媽媽等人見了,顧不得許多,上前死死抱住他。
岳庭昌只得破口大罵:“要不是你,燊哥那麽好的一個孩子,我能把他過繼?要是沒過繼,我現在就是解元的父親了,将來沒準就是狀元的父親。要不是你,這些年家裏除了寶哥,一個孩子都沒保住,別以為我不知道,這都是你害的。你這女人心腸歹毒,慣會口蜜腹劍!府裏的丫鬟我多看一眼,多說一句話,你就能把人賣到窯,子裏去。若是二娘進門,她們母子還能有活路?當初我真是眼瞎,娶了你這個亂家的母夜叉進門,被你蒙蔽如斯!”
聽到岳庭昌提到燊哥,太夫人的眉毛高高挑了起來,看着這兩人狗咬狗般的瘋魔樣子,心裏煩到極點。
擡手将茶盅砸到了兩人腳下,清脆的碎瓷聲,讓争吵的兩人都停了下來,朝雷霆震怒的太夫人看去。
太夫人站起來,指着岳庭昌“呸”了一聲,厲聲道:“堂前教子,枕邊教妻。這你不懂?你做到了哪樣?修身齊家平天下,你又做到了哪樣?還有臉提燊哥,我都替你臉紅!當初燊哥在你跟前是何光景,現在又是何等出息?!家裏亂成這樣,都是你弄出來的。你父親那樣風光霁月的人,竟然有你般不孝子弟!”
太夫人罵完,又看向範氏:“腳上的泡都是自己走出來的,你和老三剛成親的時候是這樣的嗎?你再看看現在,三天兩頭的鬧騰,再好的夫妻情分也磨沒了。為人,妻,止于賢。為人母,止于慈。過幾年,寶哥也要說親了,将來誰敢把女兒嫁進來,給你當媳婦?!”
岳庭昌夫婦被說得臉上青紅交加,太夫人卻揮揮手:“我是隔房的伯母,你們也是快要做祖父母的人了,日子怎麽過還是自己掂量吧。”
正巧,建寧伯和郝氏聽到禀報,趕了過來。建寧伯見母親神色疲憊,心中不喜,連忙将老三夫婦勸了出去。
呂媽媽親手奉上一碗紅豆蓮子羹:“您消消氣,可別氣壞了身子。”
太夫人吐出一口濁氣:“惡人自有惡人磨。”
不管怎樣,三爺夫婦都是主子,呂媽媽聽着這話,實在不好說什麽。只得轉開話題:“老話說得好,娶妻娶賢。如此方能家宅寧靜,夫妻和美,子女孝順。我看表小姐和九少爺定能過得好。”
果然,太夫人聽了笑着點了點頭。
***
剛過小暑,朝堂上就發生了件大事——皇帝病了。
皇帝號稱真龍天子,可實際上也是肉體凡胎一個。
好在他正值壯年又當政多年,雖事出突然,但自首輔往下,朝中諸人大家各安其職,該幹什麽幹什麽去,暫時沒出現大的慌亂。
這十來天裏,皇子公主以及嫔妃們輪流侍疾。
人人看上去都是焦慮憂心,恨不得拿起刀子來在手臂上割肉放血來當藥引子。
但各人心裏到底想什麽,只有他們自己最清楚。
還好,皇帝又挺過來了。
皇帝的這次“生病”在大家眼裏實稱得上是“兇險”,而且諸皇子年歲漸長,不立太子實在說不過去。于是,皇帝剛剛結束了他的病假,就有人開始上折子請立太子。
沒想到皇帝從善如流,很快确定了他的太子。
先是下令昭告天下,封六皇子周王為太子,并追冊他已故的生母陳妃為皇後,賜谥曰恭順。
而敏王和四皇子昌王被命就藩。
論資排輩,怎麽排,都該輪到敏王做太子的。這是不少人的想法——沒有嫡子,他最年長,人也不蠢不傻。
于是,周王非嫡非長卻成了太子,真如晴天霹靂,雷翻了一群人。
可聖命已下,敏王再不情願,也只能收拾家當就藩,否則就是抗旨,就是忤逆!
作者有話要說: 都交代完了,下章該寫洞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