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作品相關
《假裝不熟》作者:徐六七
葉成蹊家新造的小房子隔音差到哪個兄弟在樓下打個噴嚏樓上的他都能聽到的地步,卧室窗戶外面正對着一條大馬路,再稍遠一點就是H市的火車站。每至深夜和淩晨,鳴笛聲和喇叭聲你方唱罷我登場,男生睜着熬得通紅的眼睛,整宿整宿的睡不着。
但他的失眠不是因為這點吵得人耳根子疼的噪音,更多的時候,葉成蹊還挺感激這些好像永遠不會停歇的響動。
托它們的福,他躺在床上,可以清晰察覺到市井氣息像潮水一般漫過身體,把自己一步步拉回人世間。
“成蹊!成蹊!成蹊!”奶奶在樓下喊得聲嘶力竭,尖着嗓子一浪比一浪高,“吃飯!”
還在睡夢中的葉成蹊被吵醒,他頂着雞窩頭驀地爬起來,胳膊伸向床頭的牆壁,摸索着拍開電燈開關,在亮得刺眼的白織燈光線裏迷迷糊糊擡起手腕,看了眼漆黑的表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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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成蹊繃起脊背的勁一松,整個人如同一灘泥倒回床上。挂壁式空調嗡嗡作響,溫度打太低,指尖冷得沒知覺,摸上去像長了一節冰淩子。
奶奶見沒人回應,氣喘籲籲爬上二樓,‘喀噠’一聲擰開門,操着一口方言嘚啵嘚啵唠叨:“怎麽還在睡,煮了粥炖了骨頭,起床吃飯,這麽睡下去胃要壞的,成蹊。”
葉成蹊拉高被子遮住眼睛,啞着嗓子,“我知道了,再睡一會。”
頭部傳來長期缺覺的脹痛感,他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反應過來現在是傍晚六點,而不是清晨。
葉成蹊的睡眠長期碎片化,質量差到發指。他昨天晚上十二點開始睡,兩個小時後醒過來,掙紮着企圖重新入眠無果,拿起手機玩到早上七點,聽到全家都出門了,摸下樓随随便便吃了個早飯倒了杯水,回卧室的洗漱間刷了個牙,坐在書桌前開始看基督山伯爵,實際上他對這本磚頭厚的名著毫無興趣,主要是為了培養睡意,結果直到翻到兩百七十頁,他的腦子依舊清醒得像是打了興奮劑。
到中午十二點他忍無可忍,給空調定完時,捏着被套把裏頭皺成一團的棉被芯抖直,抽出一個枕頭,拍松,脫掉衣服,鑽進被窩。
閉上眼睛數了幾千只羊,四個小時後就被人為叫醒。
葉成蹊認為自己現在很有對別人發火的資格,他從小起床氣就重,早前家庭關系還算融洽的時候,大家知情識趣輕易不敢來捋其虎須,後來他孤僻成性,跟個鼹鼠一樣躲在終日窗簾緊閉的昏暗房間裏,徹底斷絕了和人接觸的可能,就更別說這些叫他起床喊他吃飯之類的家庭業務了。
但葉成蹊沒有,他心裏平靜如水,無比疲倦的一遍遍重複‘我知道了’,以期奶奶能在喋喋不休念完後關上門離開。
重新充上電的手機自動開機,葉成蹊把冰涼的手擱在隐隐作痛的額頭,解鎖後的顯示屏湧進十幾條短信和五六個未接電話。
他先是消除所有通知,然後點開短信界面,彬彬有禮的智能催款機器人提醒用戶再不還款即将人工介入,葉成蹊盯着手機屏幕出神,過了會才一條條按删除。
今天星期天,他貸款逾期的第七天。
窗外的雨又下起來了,淅淅瀝瀝吵個沒完,風聲浩浩,濕冷的滲進骨頭裏,間或還有幾聲悶雷炸在耳邊。
葉成蹊光着腳下地,關掉空調進洗漱間,擠上牙膏,電動牙刷在口腔裏噪音不斷,他一手握着震動的白色機身,一手打字。
牙膏沫沾上屏幕,重得劃不動,葉成蹊随意抹掉那灘白沫,留下濕漉漉的一條水痕。
漱完口洗完臉,他簡單沖了個澡,出來時屏幕發着熒光,陸離回了消息。
是一個簡短的‘好’字。
——
時值盛夏,日頭毒辣白熾如鏡,今天是周日,市民大多躲在家裏吹空調歇午覺。
杏花公園夾在兩個高級小區中間,綠蔭道人煙稀小,再往裏走有個不大的林子,幾棵精心料理過的榆樹長勢良好,一群潑皮搬着小板凳聚成一堆,間或傳來吆五喝六的聲響。
碎金烈陽被郁郁蔥蔥的樹梢枝桠分割成一塊塊明亮光斑,大多數都投在幹燥的泥土地上,還有幾縷照着外圍沒擠進去的少年,在他們脊背上曬出密密的熱汗。
最中央坐莊的少年相貌出衆,眉宇挺拔,在一幫歪瓜裂棗裏分外矚目。他莊重地把盅蓋和最外層黑色罩子嚴絲合縫,手中骰盅搖得嘩啦亂響,半分鐘不到,通體漆黑的骰盅被‘啪’一聲倒扣在小桌板上。
“來來來,兄弟們買定離手。”少年嚷着。
小流氓們擠作一團,圍着少年推推搡搡,吵個沒完。
莊家乜斜着眼看了圈衆人,嗤笑道:“怕什麽,沒聽人說搏一搏單車變摩托?”
熙熙攘攘的大家夥兒讓他幾句話一激,各自思量着,紛紛下注跟投。
見所有人都投完注,少年夾着煙身吸完最後一口,随後往地上吐掉煙蒂,另一只白淨修長的手倏地掀開外蓋,“開!”
地痞無賴們伸長脖子,死盯着那張簡陋的木板。
“我`操,三四!大小通殺!”少年瞟了眼點數,不可自抑地面露喜色,把桌子上的百元大鈔全都攬到自己跟前,大聲催促:“給錢給錢,上把那幾個掃二維碼,快點兒啊!”
一個混混拿出手機掃碼轉賬,罵罵咧咧:“你他媽怎麽又通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