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冷漠
是的,我終于知道自己的冷酷在哪裏了,我只知道這些年我受了多少苦,只知道這些年自己被迫改變了多少,卻不知道,是什麽把阿三變成了如今的樣子
從一個卑賤的乞丐,變成傾國的君主,從曾經的沉默寡言,變成今天的笑裏藏刀,從當初的呵護,變成今日的決絕……
你有想過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麽麽,你有想過是什麽造就了今日的劉承佑,你又是否猜得到裏面的辛酸苦楚,猜得到其中的掙紮和無助
段長安,你真是冷酷,你心裏除了那個被自己和歲月粉飾得無比完美的虛幻的阿三,竟然是什麽都沒有……
我怔怔地站在那裏,眼前的劉承佑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劉承佑聳着肩笑起來,“是啊,我不是阿三,你也不是小柚子。”
一句話似利刃穿透了我的心,他的盈滿了淚水的眼眶,此時滿是怨恨,包裹得我難以呼吸……
我張口想要說什麽,卻是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
“段姑娘,你要是不忙,朕給你說一個關于阿三的故事好不好?”劉承佑拭去了臉上的淚水,微笑着看着我,“說完之後,朕就放你走,再也不會為難你了。”
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我看着他,第一次像是看君王一樣看着他……
……
“從前有一個叫阿三的小乞丐,他有一個很重要很重要的好朋友叫小柚子,小柚子不乖,喜歡偷東西,她說她是劫富濟貧,但是總是有好多的錢落到了自己口袋裏……但是她很善良,雖然嘴巴很毒,但是她心一點都不壞……因為手腳不幹淨,她老是被人打,被打得好慘好慘,可是她不哭,打得再慘也不哭……每次哭的,都是傻瓜阿三……”
我的淚水已經止不住地從眼眶湧出了,身體在微微顫抖——我想要制止他繼續去說,可是我卻又想聽他說完……
……我以為他已經全部忘卻了……我以為我如此的微不足道,我以為他不會再想去揭這塊醜陋的傷疤……我以為他不會把這段日子當做一個能夠說出口的事……
我以為……我竟然不知道……
“可是後來打仗了,她就不見了,阿三好着急,阿三一直在找她,可是一直都沒有找到,阿三好怕,怕小柚子已經死了,可是沒有親眼見到,阿三還不敢放棄也不敢先死掉。”
“後來戰火燒到阿三逃到的地方了,小乞丐阿三被一個騎馬的老男人帶走了,男人對阿三很好,男人讓阿三做自己的兒子,阿三本來以為男人是一個什麽将軍,可是後來這個男人最後占領了皇城,做了皇上。”
“阿三過上了很好的日子,阿三是皇子了,阿三想着要找到小柚子一起享受這樣的生活,直到那個男人,也就是先帝,把阿三侮辱了。”
“阿三長得很漂亮,這個男人很喜歡阿三,以至于阿三好多次想跑,都被那個男人捉了回來,毒打,甚至還有各種讓人無法想象的虐待……好多次了……後來阿三絕望了,即使根本不想這個又老又醜的男人碰自己,可是也只能逆來順受,過着畜生一樣的生活……”
“後來這個男人的妃子們知道了兩個人之間見不得人的關系,開始想盡各種辦法折磨阿三,把他往死裏整,即使阿三什麽都沒有做錯,即使他做什麽都是小心翼翼地,即使他再卑微再不要尊嚴,可還是免不了被那群女人陷害,然後就是各種不堪的刑罰……你能想象麽?”
我能想象麽?……我曾經想象很多次倘若我留在了劉承祐身邊,我會怎樣在宮鬥裏慢慢變成一個比江湖培養出來的更扭曲的人,甚至我會怎樣悲慘地死去,或者我會怎樣在冷宮裏和一群瘋女人度過餘生……可是我沒想到,這些可怕的想法,最終居然是用一種最可怕的方式應驗到了我的阿三身上……
心撕裂一般地疼,只是疼,疼到難以容忍,可是我的淚已然幹涸,我的眼睛也流露不出任何除了絕望意外的光彩
“最後阿三死了,阿三被逼死了。”停頓了很久,劉承佑淡淡地說着,臉上看不出一絲情緒,悲哀,或者痛苦,什麽都沒有……
我看着他的臉,只是看着……從他的眼睛裏我看到了自己的悲哀,自己的痛苦,自己的掙紮和無奈……
“段姑娘還不走,還要繼續聽麽?”劉承佑微笑着看着已經全然沒有知覺的我,我不想去聽,可是卻一個字不漏地聽了個清楚,我不想去看他的笑容,眼睛卻移不開一點
“朕先是想辦法弄走或者死了那個男人的所有兒子,自己坐上了太子,朕籠絡了很多大臣,然後朕覺得這一切夠了,朕殺死了先帝,逼他立了傳位給朕的遺囑,然後朕把那些折磨過朕知道朕的身世的妃子一個一個用她們喜歡的方法整死了,朕還把那些羞辱過我打過小柚子的人全部整死了,可是朕還是好怕,朕知道,朕的身世多麽粗鄙下賤,朕也知道自己多麽心狠可怕……朕就把那些認識我的人全都逼走了,讓他們一輩子見不到皇上,所以就沒有人發現這個皇上其實曾經是一個乞丐……朕殺段長興一家,也是因為他們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情,而且他們還對我不忠,朕不管是不是真的,但是朕不能容忍…這是朕的江山,誰也不能奪走!這是朕不擇手段搶來的江山,誰也不能推翻,想也不行!”
……
我轉身,留下背後歇斯底裏的劉承佑,聽着他的哭聲,慢慢變成夾雜怒火的咆哮,再漸漸變成狂笑
我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疼到不能自已,可是我還是在逃離,逃離阿三的死,逃離劉承佑,逃離我自己疼痛不已的心
……
我問我自己,為什麽不願意留下來,這是阿三啊,這是我找尋了兩年的人啊……
我聽見阿三在背後說,“小柚子,我是不是很壞,很可怕……為什麽連你都不願意留下來陪我了……”
可是實際上是劉承祐在背後對我吼道,“段長安!朕那麽求你,為什麽你還是要走!朕身邊什麽人都不剩了……朕只有你了……”
……
二十八 結局
走出皇城的時候,我整個身子都在微微戰栗,甚至呼吸都扯動着心痛,劉承佑的聲音一點一點地鑽進耳朵,明明是微笑着說出的話語卻似雷聲一般回蕩在腦海,揮之不去
我終于能夠理解青落說過的話了,真相就是一把利刃,一拿出來就把人戳個半死
……
走到門口的時候再次遇到了燕雲,燕雲深深地看着我,深得似乎要看透我一般
我說,“給我滾!”
他說,“你還是來了,曾經說過不會再由着你的。”
我忽的笑了,笑得很吃力,“劉承佑不願意跟我走,難不成你願意跟我走?!”
他只是默默地看着我,良久終于開口了,“倘若我跟你走了,你能夠放下心中的一切麽?”
我挑眉看着他,笑笑,“怎麽可能。”
……我怎麽可能放得下長興,放得下阿三
“我也是,”他輕笑一聲拔出劍來,“我也放不下,我身為統領,就不能視黎民百姓于不顧。”
我閉上眼等着他殺了我,我已經沒有什麽留戀了,求死已經成了一種奢望……可是我仍然忍不住揭露他所謂的忠誠下的醜惡,以滿足一點我的好勝心,“說得好偉大……燕統領,國家滅亡在即,你卻跟一個只是殺了幾個狗官的女人過不去,這就叫顧及黎民百姓了麽?”
……我聽見劍被抛到地面上的聲音,然後感覺到一個人飛身過來掏出了我的暗器——
當我驚訝地睜開眼,卻發現燕雲把暗器紮到了自己身上,“我對皇上說過,只要我活着,就不會再由着你了……”
“這個镖我早上起來忘記塗上毒了,”我話還沒說完,燕雲就倒在了地上,“……是你自己非要對着那麽邪門的穴位紮的。”
我告訴自己,眼前的人不過是一個跟我交集少得可憐的過客,無非是一起吃過一頓飯,他要我從良而已……或者說無非是他看在我這麽可憐的份上饒過我幾次而已……心痛也是因為劉承祐……稍稍延遲了一點而已……
可是傾瀉而下的眼淚告訴我——以後可能再也遇不到像燕雲這樣縱容自己的人了……僅此而已,我并不痛苦,只是惋惜
……
……
我真的說中了,或者說翟景真的說中了,不久叛軍就攻進了長安,而此時朝廷已經早是失去了人心,很快就敗落了
我安定消停了一段時間,再也沒有出去賣命殺人了,還有除非有人實在湊到我面前炫富才順手把他錢袋撈過來……所以,沒有錢用的時候我就去找樂薇借點
樂薇說我消沉了,我笑笑說我只是從良了而已
樂薇竟然說她很羨慕我,我有着很驚險很刺激很難忘很不枉此生甚至是很奇幻的一生,我笑而不語——
因為我明白,這一切不過是上天的捉弄,我本可以和阿三好好地過一輩子,可是上天卻把阿三變成了皇帝……上天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然後站在雲端嗑瓜子看戲——
他移動了整個局裏的一粒小小的棋子,然後看着滿盤的棋自生自滅,看他們打成一片血肉模糊,看他們相愛,看他們相殺,看他們露出內心原本掩藏的醜惡和不堪,看他們撕心裂肺歇斯底裏看他們最後全都死掉了只留下可笑的悲哀……然後他把這一盤灰燼倒掉,換上新的棋子……
我揣測着上天的表情——嗤笑,憐憫,不屑,還是憂郁……他根本就沒有表情,他只是看着,随機地移動着棋子,然後希望看到出乎意料的結局
……我是多麽希望我能平淡過一生,和一個無所謂愛不愛自己但是要給我永恒的人度過餘生——
我要的不是愛,我要的是一輩子……
……
從此我幾乎是淡出了江湖,只留下了一個傳言——說我在亡國之時救了皇帝劉承祐并且和他隐居深山了——英雄難逃美人關的惡俗傳言……
可是我從裏面分析出了兩點結論——劉承祐沒死,我不管他最後一刻是怎麽想得所以舍得丢棄江山,總之他沒死,然後就是,我也不再身處江湖……
是個名人總是會過氣的,不管你當初有多麽名震一時多麽顯赫,最終總是會被人忘卻,收入塵埃,所以最後我還是難逃一個荒涼的宿命……
沒有人再記得一個曾經神經兮兮的殺手,一個甚至他們都不知道長相的人……
……
這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我再也沒有見過劉承佑,也沒有見過燕雲
我不知道我是否還有機會遇見他們,我只知道我對世間已經全無留戀了,我去到了段長興的墓前,我為他彈了一曲不成聲的琵琶曲
我說,哥,我沒辦法為你報仇,可是天為你報了
……
不知什麽時候天上下起了雨,雨點一滴一滴滲到木質的琵琶裏,音質變得十分奇怪,我擡起頭,臉上不知是淚還是雨
長安又是一篇荒涼,遍地橫屍,血流成河,空曠的土地上似乎還回響着兵戈的交錯,戰馬的嘶鳴
我看着長興的墓微笑着,直到冰冷的雨水把我淋得毫無知覺
“你在幹什麽?你知道的,這土裏面根本什麽都沒有。”背後是一個熟悉的聲音
“那又如何,長興知道我在這裏就好……即使裏面什麽都沒埋,可是長興能找到這裏。”我轉身,微笑地看着青落
青落跪下來,我看見她額角全是銀絲,傾城的美貌也漸漸地流逝在了時光裏——竟然是這麽快,快到就連最親近的人也無法捕捉……
“我已經嫁人了,”青落淡淡地說,臉上什麽表情也沒有,“我想過點安靜的生活。”
我看着她的眼,本來要說出口的“哪個人家這麽好福氣”之類的話生生咽回了肚子裏,最後只是說了,“是麽。”
看得出來,青落的人家很寵着她,願意放她出來獨自走,而且還是很鮮豔的衣着,唇上的胭脂被雨水淋化開了,但也看得出來是珍品
“你過得怎麽樣?”青落只是盯着碑上的“段長興”三個字,卻是在問我
我笑,“我已經全然沒有依托了,有四個男人因為四個不同的理由抛棄了我…一個是因為仇恨,一個是因為權勢,一個是因為忠誠,還有一個是因為義氣。”
青落轉過頭看着我,不知是什麽表情
“我原本是這樣以為的,事實卻是,我因為同一個理由錯過了他們。”我聳聳肩,看着泥土被雨水一點一點沖刷掉,“我太自私,太冷漠,我永遠只看到我認定的東西。”
“你找過你的阿三了麽?”青落仿佛是明白了一些,蹲在我的身邊
“沒有,”我說,“我找不到我的阿三,沒有阿三。”
……
這個塵世太過虛僞,只有阿三才是幸福,才是躲不掉的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