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陵陽柳(十五)
流光掠影,萦繞在秋水重重。雁已南飛,空留荒蕪北原。
關鸠會屋後輾轉反側,久久不能入睡。
本來是想給鐘寧一種大俠的感覺,未曾想風頭被搶了,還讓她落入危險的境地。說是劫匪危險,但關鸠覺得,那位攪了自己英雄救美的裴公子确實更加可疑。
未知皆可疑,世上從無湊巧事。
想着,關鸠煩躁地轉了個身,面對着牆壁,手指在粉牆上比劃些什麽。突然嘆了口氣,又回過身來,再也沒動靜。
次日,晨光正好,明媚傾落在關鸠清秀的眉眼上。她皺了皺眉,掙紮幾許,最終還是睜眼起身,打了個大哈欠。
屏兒本在門口打盹,被關鸠的動靜猛地吵醒,慌忙站起來道:“小姐,你怎麽起得這樣早?平日裏都是日上三竿時,才見小姐睜眼。”
“有這回事?”關鸠輕輕笑了聲,揉揉惺忪的睡眼,“給我備衣備馬,要去蘭府一趟。”
屏兒應了,又有些奇怪地問道:“小姐近來總是往蘭府跑,大抵是去找喬管事的吧?屏兒一直擔心小姐還對鐘姑娘念念不忘,而今莫不是找到了新的消遣?”
關鸠聞言未答,只是說到鐘寧的時候眼神利了利。屏兒注意到自家小姐神色有異,慌忙跪下道:“是屏兒多嘴了。”
“我此番去找喬溫,只為算賬。”關鸠淡淡道,“有些事,問清楚的好。”
屏兒唯唯諾諾地退出去備了。關鸠望着被閉上卻還在震顫的門樞,垂下了眸子。從枕下取出一張薄薄的紙,不自覺将它攥得生緊。良久後松開,忽然發覺似的将它愛惜地鋪平,仔細疊好,才妥帖放入懷中。
清晨的太陽正好,不知道蘭府有沒有為自己溫上一壺熱酒。
喬溫大清早起來,本是為了一批茶葉的收貨。好不容易從舒适的被窩裏爬起,到院中呼吸幾口陰涼的空氣,頓覺清醒。
秋日雖才至,園中生機卻是準時地少了些。地上有些枯黃的葉,喬溫去了掃帚就清掃起來,終于将那滿地的葉子聚在了一起。
她滿意地擦擦額頭上冒出的細汗,放下掃帚,覺得那茶販興許要到了,便打算往正院去。卻聽門劇烈地晃了晃,靠近的樹上又驚下一陣落黃。
“……還有這種事?”喬溫望着滿地狼藉,無可奈何地上前去開門。剛擡眼,見到的便是關鸠不太友善的臉。
關鸠冷冷擡起嘴角:“喬管事,許久不見。”
“前幾日興許還見過。”喬溫輕咳兩聲,道:“關小姐不是說我給你出主意,就不再來打擾我了嗎?這回希望是專程來感謝的。”
關鸠翻了個白眼,未搭理她,兀自進了院子,輕車熟路地端起桌上的白瓷酒壺:“我來得也不湊巧,酒還是涼的。說起來,喬管事也是閑情逸致,工作之餘還能閑下來品品小酒。”
“我不會喝酒。”喬溫見她如此不客氣,向來也不會有什麽好消息,也無奈地坐在桌旁,“這其實是青梅酒,而且極淡。充其量算個果汁吧。”
“挺好。說起來,我昨日将喬管事周全的計策實施了行動。你可知,結果如何了?”關鸠微笑着,抿了一口杯中清澈的酒液。
喬溫暗自揣摩着,覺得是沒有好結果了,只好道:“關小姐也別賣我關子了。你才付諸的行動,我又從什麽渠道來知曉?”
關鸠眨了兩下眼睛,嘴角勾起一抹不懷好意的微笑:“當真不知?”
“當真不知。”喬溫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不過看關小姐的樣子,恐怕是砸了。”
“喬管事神機妙算。”關鸠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這破事确實是砸了。也不知是計劃不夠周密還是老天看我礙眼,憑空跳出來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到現在,也不知道阿寧将要如何看我。”
喬溫抵擋不住這冰冷的氣氛,伸手倒了杯青梅酒,端在手中也不知道該不該下口。最終還是長籲一聲,将白瓷杯放在了案幾上:“關小姐不如有話直說吧。這樣戲弄我實在硌得慌。”
“本來是好好地進行着,忽然冒出來個男的,二話不說就江湖救急,一刀下救了阿寧一回。聽說是叫做裴于飛。”關鸠講着,手中力道暗暗加重,杯子都被捏的顫抖起來,“喬管事別說,這也是你計劃中安排的。”
喬溫道:“莫不是湊巧吧。”
“我本就挑選的荒郊野嶺,半年也不見得有人回打此地經過。怎的我行動那天,就這樣地巧呢?”關鸠擡起眸子對上喬溫的視線,眼中寒光一閃,“順便一提,那助事的黑衣人也有兩撥呢。難道還真有這等巧事,恰好有一隊劫匪路過這荒郊,恰好看見這半年沒人蹤的地方有個人,所以便下手為強?”
“等等,”喬溫被她這麽一長串的質問驚住,連忙叫停問道:“關小姐是想說,有人壞了你的事,又發現助攻其實不認識?”
關鸠沒好氣的望了她一眼:“終于明白了。喬管事,我從來不相信巧這個字。你确定這兩者,都與你沒有半點關系?”
“我為什麽要壞自己的事……”喬溫頓時對眼前氣急的姑娘無語了。良久,她太息一聲,安撫道:“那我得閑時,替你去查查這些人的底細?”
關鸠擡起頭,深深看了她一眼,看得喬溫莫名心虛起來。一會收回了目光,道:“這倒是不必了。只是我還有一事相問。”
“關小姐就不用做這麽長的鋪墊了。”喬溫一時間竟無言以對,只好催促她快些開口,“我還有事,有什麽問題便快些問了吧。”
關鸠歪了歪腦袋,緩聲道:“喬管事練的一手好字,筆風清俊,秀麗隽永。我最近也想練練字,不知喬管事是在何處習得這一筆好字的?”
“什麽?”喬溫輕蹙起了眉,“關小姐同我敘了如此多的鋪墊,就為了問這個問題?”
“那可不是嘛。”關鸠輕輕笑着,“還請喬管事務必告知。”
喬溫微微一頓,道:“是我幼時的師傅教的。那時候管得嚴,必須每天抄完半本經書才能休息,我只好被迫沒日沒夜地練習。久而久之,就寫得方能入眼。”粗略地說明之後,不忘補上一句:“關小姐突然提這個問題,真的只是一時興起來練字?”
看關鸠搖了搖頭,喬溫垂下眼睑:“想也不是。究竟要表達些什麽?”
“無他。”關鸠面上浮現一層朦胧的笑意,絕美又清澈,“只是想問問喬管事您,是否記得這張紙。”
說完,便從懷中将那泛黃的紙頁取出,交到喬溫面前。喬溫先是不解地一愣,接過紙來,攤開看了,表情無異。
關鸠這一瞬間才覺得,自己是否懷疑錯了。
“這寫的是什麽?”喬溫看了幾眼,撇了撇嘴,“亂七八糟的。看這字跡,倒是有些像我從前的運筆。”
關鸠觀其神色,沒有掩藏的意味。剛想收回紙頁,卻見喬溫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原來是寫的這個。照這樣看來,興許正是我從前寫的,只是記不清了。”
“喬管事最好再看得清楚些。”關鸠聞言收回了手,眯了眯眼,道:“這當真是你的手筆?”
“你這麽一說,我倒是又不敢确認了。”喬溫無辜地眨巴了兩下眼睛,“只是關小姐糾結于這一張舊紙做什麽,上面所書,其實挺無聊的。”
關鸠突然起身,湊近了些:“內容不重要。只是需要喬管事确認,此物确實是你的親筆所書?”
喬溫不自覺咽了口唾沫,點頭道:“誠然如此。這大概是我在接下管家這份差事前無聊來抄寫的東西,不全,所以也不能确認所出何處。看字裏行間,玄乎其玄,想來是道法秘籍一類吧……”
關鸠聽着,突然拍案而起,着實把喬溫吓了一跳。二人對視一會,關鸠猛地抓住喬溫衣襟:“你究竟是什麽人?”
“啊?”喬溫被關鸠突如其來的質問,搞得有些摸不清頭腦,“你這是幹什麽?我就是……人啊。”
關鸠不理會她的廢話,一步步逼近,逼得喬溫連連後退:“十年前的夏天,你在哪裏?”
喬溫雖然一直後退,還是回聲得十分及時,“你懷疑我的身份?可是十年前我還在平江啊,哪裏會和你扯上關系。”
“所以說,那個時候,你在做什麽?”關鸠眯了眯眼,逼得更緊。眼看喬溫身後便是池塘,一塊石頭就要絆住她的腿。
喬溫簡直快要哭出來:“姑奶奶,我那時候就在老家打漁種田,安分守己。真真的。”
關鸠一笑,還欲說些什麽,卻聽身後傳來一個清越的聲音:“你們在這裏做什麽呢?”
關鸠回頭,正對上一雙含笑的眸子,其間若繁星當空,辰光朦胧,深邃卻又清澈。着實令人難以看透。
喬溫聽了,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投去求助的目光。那聲音帶上幾分笑意:“溫溫,你是和這位姑娘鬧掰了,還是在打情罵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