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書院中書聲朗朗,連翹卻只能茫然四顧。只在徽州旅游的時候見過的明清建築,白牆黑瓦,高高的馬頭牆,透過雕花的窗戶看過去,還能看到古代樓閣正脊和垂脊上面裝飾的小獸頭,因為變形的厲害,連翹不能确定那是螭吻還是別的。
她首先想到的是做夢,因為她的眼睛有中高度近視,雖然摘了眼鏡不至于走道到水溝裏去,但是想要看清楚這麽遠這麽小的東西,也無異于癡人說夢。
“連翹——”
頗為嚴肅的聲音,連翹條件反射一樣坐好坐直,就像她讀書的時候聽到老師的警告一樣。
叫她的是一個女人,年紀約四十歲上下,嘴角下垂,顯得非常嚴肅和老相。身上穿着一身深青色的交衽廣袖衫,頭發梳的一絲不茍。雖然是古代人的打扮,但是連翹一看到她就想起了自己高中的班主任。
看到連翹重新集中了注意力,那女人才繼續講話。
“你們雖然還是書院的學生,但是已經通過了結業考試。即是說,在書院結業禮之前,你們要早些找到事做。這種事不能拖延,等到學院這邊結業禮後,周遭的同學都找到事做了。只有你一人沒有,該是何等着急?”
連翹更加迷茫了,因為這聽起來像她半個月前參加畢業答辯之前,班導和她們說的話。這種現代與古代時空交錯感,讓她沒有一點真實的感覺。
“想要師長和山長推薦信的和我來說,只要是合情理的,書院方面都會通融……”
并沒有說太久,很像連翹高中班主任的女人就離開了。她離開的時候所有學生都起立行禮,連翹并不懂這些,好在別人都在做,她混在其中雖然慢一拍,卻也不打眼。
“連翹,你方才在想什麽,許娘子說話的時候也發愣。”有個穿黃衫的嬌俏女孩子有些好奇地拍了拍連翹的肩膀。
連翹擡頭飛快地看了她一眼,杏黃色對襟衫子,底下是一條碧綠色湘水留仙裙,頭上紮着電視劇裏古代女孩子梳的那種發髻,上面還有一個小小的,挂流蘇的小簪子。如果從剛才起就是演的,那未免也太真實了。
畢竟她只不過是一個剛剛畢業的大學生而已,不算有錢,誰又會嫉妒她、圖謀她,以至于做出這麽大的景,請這麽多演技很好的龍套演員來整她。
所以,如果不是她在做夢的話,那就是她穿越了。
穿越,這個名詞對于現代的年輕人來說并不是一個多稀罕的詞,定義也能張口就來。或許在小小少女的時候還做過穿越成公主郡主富家小姐,上演浪漫古代言情戲劇的夢。
對于連翹來說,當然也不陌生。
她是一名還算不錯的網絡小說寫手,穿越這個詞,熟的不能更熟,甚至她自己也寫過穿越小說。
“在想結業以後的事情。”連翹還不了解周圍的情況,怕露餡兒,只能含糊其辭。
那個黃衫女孩子卻不覺得奇怪,只是道:“連翹你發什麽愁呢?你課業好,沒結業之前就在報社實習過了,實習成績是全甲等——更重要的是你年紀小哇,不像咱們,做不了幾年就要辭工成親去,好些地方都不樂意聘用我們呢。”
黃衫女孩子不知道還要說什麽,這時候一個穿淺紅色交衽半臂的女孩子走了過來,立刻住了嘴。小聲嘟哝了句什麽,就走開了。
新來的女孩子讓連翹有一種強烈的熟悉感,但是就是想不起來她是誰——雖然她穿越的這個身體和她叫同一個名字,但是明顯不是同一個人,或許這是她本來的記憶。
“連翹,你和宋慧如說什麽話?”這個女孩子和剛才的黃衫女孩子一樣,都只有十五歲上下。但是看起來遠不如之前那個女孩子自然,小小年紀臉上就敷了厚厚的一層粉,嘴唇上也擦了胭脂。
古代或許也有好的化妝品和化妝術,但是這個女孩子的妝容顯然不符合這個條件。所以不僅不美,反而顯得她十分庸俗蹩腳。
連翹還注意到她頭上簪的一根簪子,是鎏金簪,空心的。連翹因為有一個表姐在珠寶行業做事,所以頗為了解,一眼就看出來了。這樣的簪子看着光華燦爛,其實還不如之前那個黃衫女孩子的一根銀簪值錢。
要麽是審美不好,要麽是小女孩的虛榮,連翹這樣想。
她不太喜歡這女孩子對她說話用命令的口吻,所以只記住了她說的那個黃衫女孩子的名字,免得下一次連名字都叫不出來。就轉移話題道:“沒什麽,你找我有什麽事兒?”
吳夢春覺得連翹今日有些怪異,但她也不大和連翹有交集,所以只是完成任務一般道:“奶讓我今日叫你和姑姑一起回家吃晚飯,你可別忘記了。”
對于自己的家庭關系毫無概念的連翹遲疑了一下,還是很快答應了下來。至于說這個女孩子的奶奶、姑姑是什麽人,和自己有什麽關系,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吳夢春見連翹反應冷淡,哼了一聲轉身就走了,顯然她不是很喜歡和連翹說話。
等到她走遠了,黃衫女孩子才又湊過來,啧啧道:“連翹,你表姐是哪裏學的做派,看看她臉上的粉,嘴上的胭脂,白的像鬼一樣,我家新刷的牆也沒有那樣的。胭脂就更不要提了,那麽厚……這就是結業了,要是以前,許娘子只怕早就拽着她去井邊打水,洗幹淨臉再說了。”
雖然還沒有認識人,但就事論事,連翹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到了一半才發現自己實在是沒心沒肺。剛剛發生了穿越這樣的大事,心裏連個着急都沒有,竟然這麽快就投入角色了,也太心大了。
當然,也可能是着急過頭了,反而表現格外平靜。
連翹發現所在的大房間是一個類似于教室的地方,整整齊齊地放着好些排書案——就像是古裝電視劇裏面的那種,桌案兩頭翹起來一些的桌子。除了她,每個人都在收拾桌子,把書本、文具裝在一個木頭做的書箱裏。
現在依舊懵懂的連翹趕緊有樣學樣,不知道是不是身體的本能,她沒有用過這種書箱,但是收拾的有條有理,好像是做的極熟的樣子。這讓連翹微微松了一口氣……這個身體的很多本能很強的樣子,應該會對她有幫助吧。
正在這時,外面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了。通過氣溫和外面的景色,連翹推斷正是春雨綿綿的季節,下雨也不奇怪。發現書箱上面還放了一把傘,就更不着急了。
收拾完畢,跟着‘教室’裏的女孩子走出教室的時候她才犯難——按道理來說,她應當回家吧?放學之後都是回家的,她想。不過這是女子都可以讀書的古代,所以她又不确定了。
不過她運氣很好,随着人流,穿過一個類似于花園的地方,來到大門這邊。這裏有高高的牌樓,上面镌刻着對聯和牌匾。牌匾上面寫着‘豐山書院’,對聯則是關于讀書的名言詩篇。
牌樓建的很高大,牌匾和對聯也寫的很有氣勢,內容也印證了連翹的猜想,這裏的的确确是一所書院——古代是沒有女子書院的,除非在腦殘電視劇裏。
或許她穿越的是一個歷史上不存在的朝代,或者說,這就是另外一個世界的古代,連翹若有所思地想。
她也沒有想多久,因為從一個‘教室’裏出來的女孩子都漸漸四散離開了,有很多還是坐自家的馬車走的。她現在也要回家,可是問題是……她家在哪兒?
不得不說,悲哀啊!她忍不住埋怨,看來原身小姑娘的人緣兒不大好,竟然連一個可以一起回家的好閨蜜都沒有!
就在她痛心疾首的時候,一輛小馬車停在了她面前。趕車的是一個中年車夫。很快車簾子撩起來,鑽出一個穿碧綠衫子,青布綢褲的小姑娘,她頭上用紅頭繩紮着丫髻,應該只有十一二歲,杏眼桃腮,十分讨喜機靈的樣子。
“小姐!”她拍拍胸口,似乎十分慶幸的樣子,解釋道:“還以為趕不上了呢!小姐快些上車,別淋着雨了。”
說着就跳下馬車,先把連翹背着的書箱給摘了下來,又替連翹撐着傘。連翹雖然不認識她,但是強烈的熟悉感讓她知道,對方一定是認識自己的。
心裏舒了一口氣,天無絕人之路,有人來接她回家了。
什麽都不說地上了馬車,然後那小姑娘也上了馬車。連翹從她的稱呼裏推測她是原身的丫頭,即使什麽都還不知道,但是至少知道了自己現在的身份是一個‘統治階級’。
雖然從穿着打扮等确定,絕不可能是公主郡主國公府的大小姐,甚至就連富戶千金都算不上。但是在生活艱難沒有人權的古代,她不是窮苦人家的女兒,或者幹脆是賣身為奴的丫鬟實在是太好了。
別說她沒有覺悟,首先想到的就是這種雞零狗碎。她也是寫過穿越文的寫手,事先了解過資料,知道古代生活真實的樣子。有錢人家的生活除了沒有一些現代的娛樂,其實和現代的有錢人也差不多。但是窮人家和現代的窮人相比,那就是天壤之別了。
現代的話,至少社會主義不興餓死人,也不興賣身為奴。
因為怕露餡兒,連翹一路上沒怎麽說話,只聽小姑娘叽叽喳喳了。都是一些東家長西家短的瑣碎小事,連翹就是再會提取關鍵信息,也得不出什麽有用的情報。
“到了。”外頭車夫說了一聲,小姑娘也就應了一聲。然後帶着連翹的油紙傘和書箱先跳下了馬車,撐起傘在外扶着連翹下車。
這樣接受一個小姑娘的服務,連翹當然很別扭,但是為了不顯得奇怪,她只得一一照做。
馬車停在了一戶有兩扇黑油門的院子前,青磚砌成了高大的圍牆,門也是用的好石材和木頭做的,所有看上去就有一種沉甸甸的氣勢。
連翹點點頭,看得出來,這是一個古代的中等之家。正在這樣想的時候,腦子裏湧現出了大量的記憶,短短的一瞬間,她好像經歷了一個十三歲女孩子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