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四十七回
莫雨跟在莫兮身後,偶爾會停下腳步同擦身而過的人打招呼。
雖有九年的時間未回楓華谷,可這谷裏的人似乎都還記得他。
白茯苓啃着根有些幹癟的胡蘿蔔,遠遠就見莫兮身後的莫雨。莫雨比孩童時期更為俊美,身姿挺拔,眉目不凡。他穿得簡單,就像一個初入江湖,身無分文的少年郎。,安安靜靜地走在莫兮身側,時不時還側頭同莫兮說着什麽。而莫兮打扮得也跟從前不大一樣,剛一瞬,白茯苓真不敢認那就是莫兮。平日裏,莫兮總是那一身打扮,冷漠如冰,只可遠觀。而今,她竟換了身少女氣息極濃的齊腰襦裙,連頭發都綁了個雙環髻,看着特別俏麗可愛。
揉了揉眼睛,白茯苓木着臉,向邊上的媳婦喵霖問道:“我覺着自己眼睛一定花了,不然怎麽會在有生之年看到打扮如此稚嫩少女的大人?!”
喵霖側頭瞪了眼白茯苓,道:“什麽叫有生之年?咱們大人一向都是少女味十足!以前高冷了些,現在接地氣多了。”比起莫兮的變化,喵霖是抱持看好的态度。他們家大人就該換換形象,長那麽漂亮,總是一個打扮,多可惜啊。
白茯苓瞅着面上帶着淺笑的莫雨,道:“凡人的時間真快,一晃眼那小鬼都長那麽大了。”
喵霖睨了眼白茯苓,道:“怎麽,還記着他揪你耳朵的事?”
白茯苓聞言,臉一綠,道:“我豈是如此小氣之人?”
喵霖哼了哼,不再多言,而是回身繼續掃門前積得特別厚的雪。
楓華谷內的妖仙魔精等非人類依然過着同人類差不多的生活,他們不喜歡做任何事都用法術,因為那樣太沒樂趣了。
莫雨和莫兮剛到楓葉澤,一名佝偻着背,滿頭白發,胡須也是白的老頭,拄着根暗褐色的拐杖,一步一步,踩在厚厚的雪上,朝紅葉湖過去。他的這根拐杖纏着紅色的線繩,這些線繩繞到頂端綴了個特別喜慶的紅結垂蕩了下來。拐杖的末端光滑,一下一下地随着他前進的步子敲擊在厚厚的泥雪裏,發出沉悶的聲響。
來到紅葉湖,老頭就看到一個肚子挺圓,頭上就只有稀疏幾根黑發的中年人站在紅葉湖前那座院子的院門口嘆氣。見他垂頭喪氣的,老頭走過去,道:“嬴公,你站在銅板和桧爺的院門口嘆啥氣?”
中年人朝前看去,見是老頭便垮着臉,道:“這兩天,紅葉湖後頭那座凡人建的宮殿裏時不時傳來奇奇怪怪的聲音,攪得我睡不好。”中年人也住在紅葉湖,可他不跟銅板和桧爺住在這院裏,而是住在紅葉湖裏頭。
老頭聽罷,奇怪道:“為何不布下個避音結界?”
中年人搖頭道:“不行,不行,這種事咋能用法術來解決呢?事事都靠法術,那還有什麽樂趣?”
老頭:“……”你事兒真多!
桧爺和銅板已經回了紅葉湖,這才坐下,石凳都還沒坐熱,就聽到門口嬴公和老頭的對話。銅板朝門口扯着嗓子喊道:“你們倆站在門口做啥?還不進來!!”
老頭和嬴公一聽銅板的這嗓子,互相對視一眼後,挪着步子往院子裏頭走去。院子門口是敞開的,也不存在推門不推門,兩人進去就看到銅板翹着二郎腿,一副‘你來做什麽’的表情道:“嘿,月老,無事不登三寶殿,今兒個您怎麽來了?”
月老捋了捋發白的胡須,笑眯眯地看着銅板,道:“來給你看姻緣的。”
銅板聞言,放下翹起的二郎腿,眯起眼道:“扯犢子呢?老子一大把年紀了哪裏來的姻緣線?月老,欠訓是吧?”
月老一點都不在意銅板的态度,在他還不是月老前,他的日常就是跟銅板互怼。将視線落在桧爺身上,月老笑道:“此番是為了莫兮大人之事而來的。”
一聽是為莫兮之事而來,銅板收起剛才略帶挑釁的态度,奇怪地問道:“你一個管姻緣的能為大人啥事?”
月老擡起握成拳頭狀的手,捂在嘴邊清了清嗓子,道:“自然是為莫兮大人的姻緣而來。”
銅板&嬴公:“……”莫兮大人有姻緣嗎?!
桧爺眉微蹙,道:“當年你說過,莫兮大人是沒姻緣的。難道……?”
月老點頭道:“當年沒有,不代表以後就沒了。近日,三生石出現了巨大的變動,刻有莫兮大人名諱的邊上出現了一個隐隐約約的名字,看不大真切,可也足夠說明莫兮大人的姻緣已出現了。且……”月老故意頓了頓,蒼老的臉上露出一副微妙的表情,道:“對方該是一個凡人。”
銅板表情驚悚了:“……”凡人?怎麽會是一個凡人??
嬴公也瞪圓了他那雙本來就挺大的眼睛,驚道:“這怎麽可能?凡人的姻緣不該跟神的姻緣牽在一起的!這不合規矩!!”
桧爺似乎明白了什麽,想到當初蔔算的沒有對莫兮道明的那一卦,腦仁就疼。
有因必有果,莫兮大人欠下的這個因,無論時間過去多久,果依舊會尋過來的。
這特麽是孽緣。
“人神相戀,大逆不道。”月老垂下他那松弛的眼皮,慢條斯理地從懷裏掏出了一本巴掌大的紅皮簿,這簿的封面就寫着三個字,三個大大的姻緣簿,而且還是晦澀難懂的甲骨文。
将姻緣簿攤在掌心,只見那簿子就跟活了似的已肉眼可見的速度快速翻動着。不知道翻了多久,突然停在了某一頁上。月老盯着這一頁,半晌不語,只是眉擰得死緊。
銅板瞪着月老,道:“你拿出個姻緣簿看個什麽勁?那上面又沒莫兮大人的姻緣!瞎糊弄什麽,真當咱們傻啊?仙和神,包括西天那幫家夥的姻緣都是自動刻在三生石上的,除此之外,其餘幾界的姻緣才會出現在你手裏的姻緣簿上。再說了,這姻緣簿上的姻緣也不是你定的,還不都是天定的,你裝啥深沉呢!”
月老擡起眼,表情略帶得意,道:“即便是由天定,老頭子我也是月老,管理世間姻緣的!”
嬴公在旁輕輕問道:“玉帝的姻緣你敢管嗎?”
月老:“……”
“西王母的姻緣你敢管嗎?”
月老:“……”
“莫兮大人的姻緣你敢管嗎?”
月老:“……”
銅板嗤笑道:“還世間姻緣呢?得,你也就柿子挑軟的硬,硬點的你也沒膽子下手去管!”
月老扭頭就瞪嬴公,嬴公心虛地将視線移到別處去,愣是不敢看月老幽怨的眼神。
桧爺心細,比較挑重點,故意壓着嗓子問道:“那個凡人的名字你找到了?”
月老點點頭,道:“本來是難找的,可偏偏這凡人的姻緣也出現了令老頭子我都難以預料的變化。”
銅板問道:“誰?”
月老露出一副頗耐人尋味的表情,道:“天機不可洩露也。”
銅板二話不說抄起桌上的茶壺扔了過去。
月老輕輕松松躲開扔過來的茶壺,繼續一副神棍的表情,道:“啥事都有商量,唯有這事老頭子不可妄言。”說着,還意味深長地擡頭看了看那天。
天,還是那副樣子,晴得連雲流動的速度都看得見。
桧爺問道:“那凡人之姻緣是否本也是一名凡人?”
月老點頭,道:“自是了。凡人不跟凡人牽姻緣,還跟誰?難道你希望跟妖,靈,或是魔族的牽姻緣?不過,說起來這凡人的姻緣線也太奇葩了些。照理說,他這本該一世富足安樂,子孫環繞膝下的。”
桧爺擰眉問道:“那如今呢?”
月老嘆道:“原來的姻緣線被無故斬斷,現在跟本無姻緣的莫兮大人的那根細得都可以忽略不計的姻緣線扭在一起,還打了個死結!”
銅板:“……”他有點兒好奇那個能跟他們家大人姻緣線纏在一起的凡人了!
桧爺早知對方是誰,畢竟是蔔算卦象之人,他早早就推算出一些端倪來,只是沒想到他們二人的姻緣線竟是如此連在一起的。這世上,仙和神的姻緣全看機緣而定,若無姻緣者,必定不會出現在三生石上。而莫兮本無姻緣,三生石上也不該有她名字。如今,卻橫生一樁姻緣出來,且還是從另一個凡人那邊截得胡,是福是禍,實在是難料。
嬴公在旁突問道:“那這事跟莫兮大人彙報嗎?”
月老扭頭用一副‘你傻了吧’的表情看着他,道:“鳥魚,你是不是傻啊?”
嬴公虎着臉,不悅道:“不許叫我鳥魚!!”
月老收起姻緣簿,昂着頭朝桧爺走去,邊走還邊道:“魚身鳥翼的你不是鳥魚是什麽?”
嬴公抽了抽嘴角,硬是找不到一句話可以反駁,因為月老沒說錯,他的的确确是魚身鳥翼的魚!
女珍閣內,莫雨被葉凡拉到一邊不知道嘀咕些什麽,半晌過去,莫雨竟笑了起來。那笑中帶着一絲愉悅,讓周圍的人不禁好奇葉凡到底說了什麽讓莫雨笑得如此開心。
莫兮拿起璨娘送過來的雪蠶衣道:『你的手藝一向頂好,無須過問吾,你也可以自行将這批雪蠶衣送往洛陽的綢莊販售。』
璨娘笑道:“這批雪蠶衣有一部分是葉夫人幫忙織的,屆時會分五成給她,您說這可妥當?”
莫兮道:『女珍閣的事一向是你負責,無須向吾彙報。你覺得妥當便是妥當。』
璨娘福了福身,道:“是。”
拍了拍葉凡的肩膀,莫雨笑道:“你就為了這事忐忑了數月?”
葉凡按了按眉心,面色稍顯疲憊,道:“……這不算事嗎?”
莫雨斂容,收起嘴角邊的笑意,問道:“在這裏,你開心嗎?”
葉凡一愣,半晌,方才回道:“比在外頭安穩。”
莫雨道:“那不就可以了。何必在乎此處是人是妖呢?是人如何?是妖又如何?是人你就覺得過得安生了?是妖你就覺得可怕了?葉凡師兄,善惡之念,是人是妖都有,無論你在哪裏都一樣。若你執拗于人妖之別,那麽明日便随我和莫兮上路,我帶你離開此地去你想去的地方。可之後會如何,你和嫂夫人又該經歷什麽,恐怕你心裏比我清楚吧。”
葉凡不語,只是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攥成了拳頭。
莫雨看向同璨娘說話的莫兮,眼眸深處閃過一絲溫柔,道:“對我來說,楓華谷的他們比外頭的人可愛多了,也淳樸多了。有時候,我寧願留在這裏度過短暫一生,也不願回到外頭,接觸那些人心隔肚皮的同類,與他們虛與委蛇。”
“你跟我不同,如今的你和嫂夫人唯一可安然度日的地方只有此處,回到外頭,你們就只能東奔西跑,躲避唐家堡和霸刀山莊的追殺。葉凡師兄,孰輕孰重,你自可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