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元旦
元旦節遇上星期四,縣裏安排各單位和學校連着元旦把周末提前,從星期四開始連放三天,周日補周五的班。
周四下午放了學,田晞借口先回家做飯,沒跟父母一起收拾房子,而是提前回了家,一邊做些家務,一邊等着姐姐。
田悅的高中在隔壁新遠鎮,她還不知道家裏的事,到家的時候剛打六點,只見到一個田晞。
田晞翹首期盼了許久,終于見到姐姐,急忙把她拉到兩人的房間。顧不上讓姐姐歇口氣,田晞便把自己這些天收到的信塞給她。
除了之前收到的《煙火》雜志社來信,周爺爺的回信,田晞今天還收到《故事大會》回複。她的文章即将被《故事大會》發表,稿費800元。
也就是說,田晞的私人金庫裏,馬上就有超過兩千塊錢。
這筆收入對他們家來說,抵得上淡季時一整個季度的收入!
田悅看完幾封信,看妹妹田晞的眼光都變了。從什麽時候開始,自己這個妹妹變得這樣了不得了?
“姐姐你看完了嗎?”
“看完了。”
田晞把姐姐拉到一旁坐下:“還有個事姐姐,我們學校門口那棟房子你還記得不我跟主人周爺爺取得聯系,他已經同意把房子租給我們,讓我們做生意。”
田悅把周爺爺那封信翻到面上,怪不得剛剛看着覺得奇怪:“這很好啊,不過做什麽生意?爸媽是不是已經在那裏了?”
“我要跟你商量的就是這個!”
田晞一直站在門口,一邊跟姐姐說話一邊留意樓下的情況,因為爸媽随時會回來。
“姐姐,你看到《煙火》跟我約稿了,從今往後咱們家就會有一筆穩定的收入,所以我不希望爸媽再像從前那樣辛苦。
爸爸和媽媽原本商量每天早上蒸饅頭來賣,我跟他們說學校食堂有賣才打消他們的主意。
之後又說要生意和種地兩不誤,弄好了媽媽在學校賣,爸爸就回家種地,周末和假期還要趕緊把耽誤的農活補上!這不直接就比從前還要辛苦了嗎?”
田悅一知半解:“咱們賣什麽?開小賣部?”
“既開小賣部,還要賣串串,就是我之前做給你們吃那個。對了忘了跟你說,爸媽打算明天咱們一起去市裏批發市場進貨,說進什麽貨全聽咱們倆的。”
田悅揉揉太陽穴,今天一下子接收的信息太多了,弄得他腦仁兒疼。怎麽兩個星期不見家裏就發生了這麽多事情。
田晞卻不給她消化的時間,“姐,爸媽籌劃得這麽緊湊,我擔心他們太累了。你也知道媽媽的身體經過這段時間的調養才稍微好了些,如果一旦開始兩頭奔忙,我好擔心她啊。”
“可是……學校有周末,還有寒暑假,這些時候都做不了生意,難道那些時間就要白白浪費嗎”
“所以找你商量呢!姐姐你看,我如果産量高點的話,一年萬把塊的稿費應該可以達到,這不就抵了咱們家種地的收入了嗎。
這部分收入有了着落,爸爸媽媽就可以把土地都租出去,要我說幹脆直接承包給別的勞動力充足的人家,就留一塊田種些菜自家吃就夠了,這樣一年還能有個幾百塊租金。
至于學校放假的時候,完全可以在鎮上的集市擺個攤賣些輕巧物品。咱們現在在鎮上有了住處,存貨和出攤收攤都容易,這不比在家裏種地來得強啊,姐姐你覺得呢?”
田晞設想的這些,田悅從來沒有思考過,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分辨。
他們一家都是農民,早已習慣了依賴土地生活,這樣貿然打算抛開土地全然靠做生意謀生,不說父母,就連田悅都覺得,仿佛一下子被人抽掉了主心骨。
中華文明是農耕的文明,璀璨的五千年歷史是在耕地上建立的。
土地,可以安撫人的心靈,哪怕一無所有家徒四壁,只要有力氣種地,就能生存,就能讓血脈延續。
田悅覺得自己完全能夠理解父母的心理。生意還沒開始做,天知道是掙錢還是賠錢。他們家的生意有那麽多的空閑時間,兼顧着家裏的農活是最本能的考慮。
思及此處,她開始認認真真的打量自己的妹妹:她為什麽沒有這種抛棄土地的恐慌?為什麽沒有對未知的恐懼?為什麽這樣急切的想要讓一家人從土地上脫離出去?
她眼裏的疑惑太明顯了。田晞知道,若非自己獨特的經歷,若換做是姐姐來向自己表達這樣的觀點,她肯定也會十分不能接受。
換做從前的自己,也會害怕離開熟悉的領域。未知,對這個世界上的大多數人來講,并不是一個能夠輕易接受的詞彙。
伴随這個詞語的字眼往往是:茫然、憂慮、忐忑,甚至是:恐懼、拒絕!
好在姐姐并沒有鮮明的反對,她至少能夠認真思考這樣做的可行性。
田晞坐到姐姐身邊,語氣溫柔,仿佛具有蠱惑力一般:“姐姐,我知道你一時肯定難以消化,但我們不着急的。我盼着你回來,希望待會兒爸媽回來之後你能幫我穩住爸媽一天……”
她想說的話到了緊要關頭,爸媽卻突然回家了!
樓上的姐妹倆俱是一驚,田晞慌忙把信收拾進抽屜,下樓前拉住姐姐的手緊緊一握:“姐姐答應我,一會兒幫我穩住爸媽,就一天!”
她是在懇求,田悅沒說話,她不知道妹妹要做什麽,但她有了一個強烈的預感:妹妹已經成為了引領一家人的那一個。
田晞事先做好了晚飯,雞鴨也喚回來喂好,安靜的待在棚裏。爸媽到家洗了手稍事休息,熱騰騰的飯菜就擺上了桌。
田建華與戴春紅今天找人重新搭了電線,也把已經生鏽的水龍頭和水管換好。其餘可以從家裏帶去的東西也搬了許多過去。
田建華興高采烈的跟大女兒說明了這兩天家裏的大事,并轉告明天一家人都要早點起,趕早去市裏批發貨物。
田晞見機不可失,連忙插話:“爸爸,我剛才已經簡單跟姐姐說過了,可是姐姐說,明天元旦,很多商家都要關門放一天假,我們明天去批發市場會不會根本沒人啊?”
“什麽?”田建華和戴春紅傻眼了,還有這樣的事?
田晞一臉天真無辜:“我也不知道,是剛剛姐姐說的,她說他們學校旁邊所有的商店都是這樣安排的。”
父母雙雙向田悅求證,田悅一時間呆了。
‘好你個田晞,這皮球踢得真好!’她總算明白過來她剛剛的請求是要幹什麽。
她理了會兒思路,清了清嗓門兒,“對啊,新遠的好多商店都是這樣安排的。比如什麽超市、藥店、商店,好多今天都貼了告示,說明天要關門一天。所以我認為……市裏面說不定也這會樣。”
她說了這話就夠了,接下來全靠田晞發揮,田晞連忙接過話題:“所以咱們就後天再去吧!反正也不差這一天,明天還趕集,我跟姐姐去買些菜回來做點好吃的。順便姐姐也先去看看咱們租的房子,這樣心裏有數,去進貨也更目的明确啊。”
倒也只能這樣了。見爸媽點頭,田晞勾起狡猾的微笑。
田悅見她模樣,忽然福至心靈,對妹妹的打算有了些頭緒。
果然,晚上躺在一個被窩裏,田晞把先前沒說完的計劃跟田悅繼續:“我主要希望明天先去看看我的稿費到了沒,如果到了咱們就取出來,到時候進貨就用這筆錢,不用爸媽掏腰包了!
我的存折是你幫我開的,我一個小孩過去人家指定不搭理我,所以姐姐,明天需要你親自出馬哦!”
田悅自小是個節儉的孩子。她早慧,很早就明白了家庭的清貧,所以她總是盡可能的節省每一筆開支。
這當然不是一件快樂的事,很多時候明明想要一個東西想得發了瘋,卻必須克制自己的感情,用理性告訴自己:算了吧,還有更需要花錢的地方。
這是一種怎樣的心情,沒有經歷過貧窮的人是無法想象的。
可她的童年、少年和青春期的現在,卻幾乎每天都在這樣的情緒裏打轉。
因為她知道自己擁有的太少,無法開源,便只能節流。
妹妹比自己好一些,她年紀小還沒那麽懂事,她天真沒那麽敏感,但總體來說,她覺得妹妹跟自己的經歷大為相似。
可相同的處境卻造就了不同的性格。
田晞大膽嘗試了自己想過千百回卻從沒認真做過的事情;她敢于為家庭設計一條天方夜譚的出路;她還認真籌謀每一個步驟,承擔根本不屬于她的責任。
田悅在黑夜裏扪心自問:如果田晞不是未成年,是否自己連知道她計劃的可能性都沒有?
田晞主意那麽大,如果不是需要自己去幫她查看銀行賬目,她很有可能會直接悄悄把一切都辦好之後再通知自己。屆時接受或者不接受,都已經沒有改變的餘地。
田悅越想越覺得是這樣,可她能因為這個而指責田晞嗎?她不能!相反,妹妹所做的一切是在給自己上課!
她從年幼的妹妹身上學到了一個寶貴的道理:每個人都應該為了家庭的明天而竭盡全力!不要認命!總會有辦法!
“姐姐?姐姐你想什麽呢?我說的記清楚沒有?”
田悅回過神,把妹妹摟進懷裏,在黑暗的夜色中綻放一朵甜美的笑容:“知道了,放心睡覺吧,從此姐姐跟你是一條陣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