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當堂對質
議政堂後殿,哲暄已經跪在王座之下早已不止半個時辰了,議政堂外,季玄也等了整整等了半個時辰。
季玄從飛羽堂匆匆趕到議政堂的時候,哲暄已經被達克領進後堂了,他卻被守衛殿門的虎師武将攔了下來,而攔他的人,正是虎師大将軍羽陵。
季玄自辯是接汗王之請而來,羽陵卻自稱奉命于此,只為攔下季玄。
兩人便如此一裏一外,被一道宮門阻隔開。
堂內的哲暄還沒弄清楚緣由,不過是正常的施禮請安,可郁久闾卻久久不讓自己起身。
郁久闾的無名之火從何而起,此刻雖尚不清楚,但,哲暄明白,此刻只要自己松口,哪怕是開口請問究竟,那便是敗局的開始。可如此一跪便是半個時辰,絕對也是她先前不曾想到的。
哲暄不曾想到的,還有季玄,她不知道季玄來了,更不知道季玄此刻被攔在議政堂外,更不知道奉命攔下郁久闾的,正是柔然響當當的大将軍羽陵,若是她此刻知道,才更明白眼下事情的嚴重,是如何出乎她的意料。
“半個時辰了,你竟然也不問孤,為何要罰跪于你嗎?”
郁久闾終于開口了,這對哲暄來說絕對是一招險勝。她沒有按着阿蕙的建議,随着大妃姜祯生前的模樣裝扮,卻把自己最柔弱的一面展現在了郁久闾的面前,眼下這一招以退為進,卻是收效了。若是她遵循了阿蕙給的意見,以一副整裝待發的樣子來見郁久闾,恐怕此刻,郁久闾對自己最後為父的憐惜之情都會被怒火燃燒殆盡了。
“既然父汗已經下定決心罰了,出于什麽緣由就不重要了。”哲暄娓娓道來般說着,那副仿佛任人宰割的模樣确是從未見過的。
郁久闾自然不信這是哲暄的本心,自然了,哲暄也不可能有這樣的本性,這一點,哲暄自己明白,郁久闾識人認人之能又如何不明白。心念及此,只是笑道,“我從來不覺得你們之中有人是能任人魚肉之輩。”
“并非任人魚肉。只是父汗既然有心要磨煉暄兒的性子,暄兒既沒有本心要違抗,也沒有能力要違抗。”
這卻是實話。
“好啊,說的好。”郁久闾從寶座上起身,走向哲暄,就站在她跟前,掐着她的兩頰,托起她那張細嫩白皙的臉。“你不敢,你仗着自己的身份,仗着你母妃,你何曾有過不敢?”
郁久闾摔過哲暄的臉,幾乎揚手就是一巴掌要落了下去。哲暄沒有想到,郁久闾的反應居然如此之大,生平第一次在這位父汗身上感受到一絲恐懼,原來,阿芡他們害怕大汗,竟然就是這種感覺。
可是那一巴掌,還是停在了半空,在大手帶起的一陣風裏,收住在了哲暄的嘴角邊。
“你頂撞孤,擅自離宮,擅自延遲回宮,做任何事只問自己意願,何曾有過不敢?孤看在你母妃的面上,看在你打從出生就沒了娘的份上,也看在你十年只身一人住在岱山的份上,對你處處忍讓,處處寬容,可你呢?你回宮半年有餘,脾性不僅是一點沒改,如今卻是越來越放肆了。孤關你禁閉,你竟然讓外人随意進出你的飛羽堂,你自己的顏面如果不要,孤的顏面還要!”
郁久闾的話音未落,哲暄已然明白了前後。如今看來,季玄來過飛羽堂的事情,郁久闾已經知道了。可是,眼下哲暄還不一事不明,她不知道,郁久闾是何時開始注意到季玄,何時開始留心他的一舉一動的。季玄進飛羽堂畢竟不止一次,究竟是禁足之前,郁久闾就已經發現了,還是禁足之後,才注意到的,這一點哲暄不明白,此刻就還不能擅動。
見着哲暄不出聲,郁久闾幹笑着,道,“你不開口,是要孤當做你已經默認了嗎?”
哲暄只做着一副釋然之狀,“原來,在父汗心中,哲暄就是這樣不守禮教,不知檢點之徒?”
郁久闾沒有應答,只是看着哲暄,呼吸聲沉沉,等着哲暄自己說。
“父汗只是聽聞,他人也只是眼見了宇文绛進出我飛羽堂,父汗如何就斷定暄兒做了有辱王族顏面之事。”
“是,就算你确實不曾做過什麽,但是你可知,就憑着白日孤關你禁閉,當晚宇文绛就出入你飛羽堂,孤就可以處置你。你以為,憑着你一句什麽都不曾作過,就能免了責罰嗎?”
哲暄颔首,“自然不能。不如,父汗想知道什麽,想問什麽,明言相告就好。”
“好!”郁久闾重登王座,居高臨下看着哲暄,絲毫沒有讓她起身的意思,開口第一個問題,便問道,“你先告訴孤,你嚴詞拒絕郁巋,為此,不惜拉出你母妃為擋箭牌,甚至頂撞孤,可是為了宇文绛?”
哲暄驟然擡眸,看着郁久闾的目光如同含了一絲嘲笑,“父汗,宇文绛如何,郁巋如何,您心裏清楚,宇文绛比之郁巋如何,您也清楚。沒錯,宇文绛确實比郁巋哥哥更值得暄兒傾慕。所以,若是今日,暄兒說不是,那是枉顧事實,可若說是,卻也算不上實話。”
“這麽說,你确實是喜歡宇文绛的?”
哲暄笑着,問道,“父汗,您這個問題,暄兒不敢擅答。”
郁久闾到底還是喜歡和哲暄說話的,可是這樣的對話越是繼續,越是讓郁久闾感慨明安與哲暄的不同。
“說下去。”
“暄兒若是平心而論,回答父汗是,父汗必定覺得自己的猜測應驗,暄兒是因為一眼相中宇文绛,才對父汗的安排抵觸不已,不惜搬出母妃,與父汗抗衡。這不是暄兒的本意,自然不希望父汗誤會。可是若暄兒說不是,卻又是實實在在欺瞞父汗,所以,這個問題,暄兒不敢答。”
是不敢答,卻切切實實都答了,不僅答了,而且沒有一句虛言,沒有一句是為了應付而打的太極,郁久闾一時竟有些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她,只能颔首,問道,“既然你願意說,就把那夜在你宮裏,你與宇文绛說的話都告訴孤,你可願意?”
哲暄心下一震,她确實想過郁久闾會有此問,可是她真正怕的不是這個問題本身,而是郁久闾之後會有如何舉動。哲暄的本能告訴她,郁久闾既然能發現季玄,就是早有籌謀。既然他早有這樣的心思,不管是為了對付季玄,還是為了對付自己這個愛逃跑、愛耍計謀的自己,都不可能僅僅只是如此雷聲大雨點小地對付自己。
心念及此,便先問道,“父汗,暄兒能先問一句,父汗為何要知道那一夜我們的談話嗎?”
郁久闾思忖片刻,竟然同意了,微微颔首,繼而道,“孤那日白日曾與宇文绛就高車日後戰事商讨了不下一個時辰,他離開之後,孤就下令閉鎖飛羽堂,禁足你,可是,他入夜便去見了你,所以這件事,孤不能不問。”
哲暄聞言,不由又擔心郁久闾是打這件事情一開始便始終注視着季玄,若是如此,季玄取過豹師軍營,替自己見過郁巋的事情,或許郁久闾也已經知曉,若當真如此,事情就變得異常棘手。
“父汗以為,憑着守衛飛羽堂的那些虎師将士,就真能關得住暄兒嗎?”
郁久闾笑着颔首,“你以為,孤是怎麽知道宇文绛出入你飛羽堂的?”
哲暄明白了,郁久闾原來是讓人在飛羽堂之外的高處守着,她若是出來,那人雖不能及時攔住自己,卻可以及時回禀。哲暄的這一激将法果然奏效,如果是這樣,那季玄和郁巋之間的關聯便是安全的。
确定了最關鍵的一點,剩下的,便可以讓哲暄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了。
“好吧,算我傻,沒算到父汗還有此招。”哲暄撇了嘴,像當真認輸了一般,繼而又道,“其實昨日夜裏,宇文绛來找我,不是他自己來的,是我請的?”
郁久闾颔首道,“果然如此。”
哲暄卻搖頭搖得和撥浪鼓一樣,“可暄兒覺得,事情可能和父汗想的不一樣。宇文绛來飛羽堂,是将他與父汗達成的交易告訴暄兒的。”
郁久闾聞言,面上詫異之色立顯,“你說什麽?”
“宇文绛來飛羽堂,與我所說,乃是他白日裏與父汗商談之事。他說,衛國願意以高車水草肥美的三城,換北境安定,他們不想開罪了北夷人,又惹惱了柔然。”
郁久闾越聽,臉色越來越凝重,他确實沒有想到宇文绛去見哲暄,竟然說的是這件事情。
“不知暄兒說的,是否和父汗與他談的,相契合?”
郁久闾現在懷疑的事已經變了,他開始懷疑,宇文绛所提之事,哲暄一早就知道。
“這件事,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哲暄并不打算隐瞞,因為此刻隐瞞沒有任何好處,更可能的事情,也是哲暄更擔心的事情,是郁久闾已經知道她與季玄早于家宴之前已經在草原上見過一面。
“長姐歸寧的第一天。”
“看來,他确實是先見過你,才來見孤的。”
“這件事情,豫親王知道父汗答應與否沒有定數,因而那日見到暄兒,便先探了暄兒的口風。父汗覺得,他這樣做事,可有何不妥之處嗎?”
沒有不妥,也甚和情理,可是郁久闾仍舊問道,“是你覺得孤能同意,所以讓他來見孤的嗎?”
“父汗,說起豫親王宇文绛,您應該比暄兒了解吧。他可是堂堂皇子,衛皇親封的親王,南征北讨何曾眨過眼睛,難道他會因為我郁哲暄的同意與否,才決定這件事情是否要拿來和父汗商談。還是父汗覺得,此事對于衛國無足輕重,才會由我一個小小公主的意見而左右。”
郁久闾還沒來得及說話,哲暄已經接着道,“不瞞父汗,暄兒曾經非常不同意這樁交易,至于為什麽,暄兒想,父汗應該清楚的。”
“高車被滅,柔然與衛占盡了好處,偏偏北夷人沒有占到一點便宜,他們自然不會那麽容易松口。”郁久闾轉口又問,“你說你曾經不同意,那你的意思就是...”
哲暄接道,“沒錯,我後來覺得這是樁好交易。”
“理由呢?”
“父汗可以借此解決部族坐大的燃眉之急,更有甚者,或許,父汗可以借此解決另一件難事。”
哲暄停下了,可蔓延開的,卻正是郁久闾的不安和好奇。
“說下去。”
“暄兒不敢。”
“不敢?你停下來,不就是要孤許你說下去嗎?說吧。”
哲暄颔首,動了動跪得有些疼的膝蓋,準備開口,卻聽見郁久闾長嘆了聲,道,“起來說吧。”
哲暄這才起身,“謝父汗。暄兒以為,父汗想借此事,了卻他日郁巋繼位的後顧之憂。”
這次,換郁久闾坐不住了,“這話,你可對宇文绛說過?”
哲暄搖頭,此言她不敢說,為的卻是季玄的一條命。她幾乎可以想見,若是郁久闾知道季玄和英親王宇文紹早已推斷出他要傳位給郁巋,必會給季玄下不小的絆子,而這樣的情形,卻是哲暄不想見到的。
可郁哲暄卻也不是做事會如此不謹慎之人,她搖着頭,卻說着另一番話,“父汗,雖然暄兒什麽都沒說,但卻止不住別人不猜。父汗難道忘了,暄兒可也是自己猜出來的。暄兒如此,宇文绛如此,他同父異母的兄長英親王宇文紹,那樣的才名,難道會猜不到嗎?更何況,咱們柔然境內,王庭上下,各部氏族,大家都會猜測。眼下朝中,除了郁巋哥哥,再無任何宗親受如此重視,父汗,這可不是什麽好事啊。”
郁久闾沉默了,這便是哲暄,詞風淩厲,不過又是半個時辰,已經将情勢完全扭轉過來,原本的弱勢,成了此刻的強勢,她還是站着,站在王座之下,可卻像是屹立在高山之巅,仍舊巋然不動的巨石,無人能撼動。
半晌,郁久闾才長長出了口氣,道,“既然如此,那宇文绛将此事告知與你之後,你是如何回應他的。”
哲暄聞言,知道郁久闾心中已經有了其他的主意,眼前這場僵持,很快便是結束之時了,便道,“暄兒什麽都沒說,只是告訴他,無論如何,此事不是他宇文绛能決定的,若想塵埃落定,只有遞交衛皇親書的國書才能作數。”
郁久闾盯着哲暄,颔首道,“你還沒有忘記你的長姐。”
“宇文绛親身而來,單獨與父汗商定此事,這些究竟是不是衛皇的意思,如今還不是很清楚,可是,無論如何,這件事不能傷了長姐的利益。”
郁久闾嘆了聲,默默道,“暄兒,你可知,這便是孤何不願放你随心随意。”
哲暄苦笑着,低聲答道,“父汗又可知,這便是我這幾日不願來的緣故。父汗眼裏總盯着我,姐姐的好,父汗可就看不到了。”
郁久闾看着哲暄,卻笑道,“好,孤會如你所願,給她這個機會,可是,能不能順遂,那要看她自己本事。”
哲暄自然明白郁久闾的言外之意,“父汗放心,暄兒一定在飛羽堂好好自省,不論何事,暄兒不會插手。”
郁哲暄此刻幾乎可以斷定,季玄和郁巋之間的聯系尚未被郁久闾知曉,否則,郁久闾不可能如此簡單放過自己。他日,只要郁巋能依計而行,明安就能順水推舟,多少能解決眼下難題。只是,這其中多少難題,哲暄都不能決定,唯有明安有這個能力,哲暄堅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