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遺腹
窗外夜色沉沉,寒風使力拍打着窗棱。
殿內那棵百餘齡的古榕樹被碩風一吹,發出金戈鐵馬般的嘶叫。廊下的燈籠一照,霞影紗糊的窗扇影影綽綽,随着燈火明明滅滅,透出些許森冷的氣息。
楚瑤光拿在手裏的酒杯一個不穩,落在炕桌上,又從炕桌上咕嚕嚕滾到地上,發出突兀的聲響。
守在殿外的秦瑤被聲響驚得渾身一震,她立起身子,聽得裏面半天沒有動靜,又慢慢靜下心來,依舊守在門口。
寝殿裏銀絲炭燃得正旺,楚瑤光額頭沁出細細的汗珠,卻覺得透心的寒涼。
背上好似有冷汗涔涔而下,漸漸沾濕了衣裳。楚瑤光雙手抓住慕容清的衣袖,暗啞地追問一句:“姓蘇?”
待看到慕容清确定地點頭,楚瑤光一顆心驀然沉到谷底。
小皇帝去時年紀不過十五,遺有一後二妃并幾個美人,俱是十三四歲的妙齡少女。衆人皆知,小皇帝于情色不上心,後宮佳麗等同閑置,因此膝下并無所出。
當年被殺之後,除卻小周後自缢相随,尚算充盈的後宮佳人大多被迫落發,有的人連小皇帝的衣角都沒沾過,也落得遣送京郊清涼庵,與木魚相伴一生的命運。
沒人想到與小皇帝騙過了所有人。
芙蓉帳底夜夜暖春宵的居然會是他的乳母。
小皇帝早熟,更喜歡體态豐腴的成熟婦人,那些個青澀的小姑娘個個體态婀娜,偏偏以瘦為美,如何看得到他的眼裏。
夜夜厮混,乳母居然有了身孕,小皇帝欣喜若狂,遣心腹秘密将她安置在姑蘇行宮。
小皇帝最愛姑蘇山色,有意與乳母在這裏雙宿雙栖。他借着各種名義大肆往行宮運送各種古玩玉器、珍寶首飾,為以後自己常住做準備。
人算不如天算,小皇帝沒能如願,而是被臣子毒殺。得知大限将至,小皇帝心盼乳母能一舉得男,他将玉玺連同這個秘密一起交給心腹,完成最後的托孤。
十月懷胎,那乳母真得誕下麟兒。這心腹如願抱回小皇帝的遺腹子,冠以蘇姓,取名重九,盼他能重登九重宮闕,重回帝王之尊。
那乳母就再無信息,據說産子之後被丢棄在行宮秘道,任她自生自滅。
蘇重九生于亂世,被大周遺臣悉心教導,卻并未達成父親的遺願,這玉玺跟秘密就被他的後代傳了下來。
事隔百年,雖然天下大局已定,大周遺臣的後人們卻從不甘心,他們依舊躲在暗處扶持着蘇重九的後人,伺機重建大周。
小皇帝與乳母的茍合像根刺紮在蘇睿心上,他不齒自己的出身,更不願意延續這些虛無飄渺的東西。
父輩逼得急了,蘇睿便離家出走,正巧楚天舒吸賢納士,他憑着一身的武藝和過人的膽識很快出人頭地,從最底層的士兵一直做到兵部尚書。
娶到楚朝晖,是蘇睿一生最大的幸福。
為着妻子,蘇睿遠離過往,只願好好守住西霞。心裏未必沒有煎熬,卻從來不對妻子說,寧願長年戍守在外,也不給蘇家人接近他的機會。
楚天舒當年的确是想要禪位給蘇睿的,蘇睿在完全信任自己的岳父面前吐出了這樁秘密。他若做了西霞的皇帝,蘇家人必以此為奪取天下的契機,那時戰亂又起,天下再無安生之地。
蘇睿發下重誓,為了妻兒守護西霞,擁戴慕容清上位。他只有一個要求,替他瞞住妻兒。
三更天的鳳鸾殿內,慕容清一字一句講得清晰,淳厚的酒香氣馥郁,如繞梁不散的離歌,他滿飲杯中酒,将對蘇睿的崇敬化做遠遠的追憶。
擁楚瑤光在懷,慕容清清晰地說道:“那一日,在岳父榻前,連襟說,朝晖善良單純,我二人伉俪情深。皇天在上,厚土在下,我蘇睿發誓,窮畢生之力,許妻子一世安康。我蘇睿不負朝晖不負西霞,全心擁慕容清上位,若有違背,五雷轟頂,混魄不存。”
“原來如此”,楚瑤光緊緊咬住嘴唇,從一旁的銅鏡裏看到自己泛白的臉,她輕輕貼上慕容清的面頰,兩行清淚無聲而下:“所以當日擁你為帝,你并不推辭。并非不推,而是無人可推。清哥,這些年,是我錯怪了你。”
當年,楚瑤光心裏并不屬意慕容清做皇帝,而且就在诏書下來之前,丈夫還曾親口說過,要盡心盡力輔佐蘇睿,守護西霞。一紙诏書下來,一切就都全變了。
雖然有父皇的诏書,楚瑤光覺得丈夫也是該推辭的,而丈夫就坦然走上寶座,眼睜睜看着姐夫蘇睿揮淚斬了袁非,又第一個跪在他的面前。
當年不服慕容清的,又何止一個大将袁非,就因為蘇睿那一劍和蘇睿的堅決,再也無人反對。
這些年丈夫的确太壓抑了,處處覺得對蘇睿愧疚又無法彌補,做事難免瞻前顧後,而自己事事将姐姐和安國王府捧在前頭,前朝後宮不給他應有的尊嚴,也叫他舉步維艱。
怪不得,他對着蘇暮寒遠不像對自己的親外甥。
怪不得,他不喜歡女兒與蘇暮寒走得太近。
怪不得,他在朝堂上從不用蘇家之人,又因制衡之術不能大膽任命自己的人。
這一夜,鳳鸾殿內的燈燭就直直亮到了五更,楚瑤光顫顫地撫上慕容清有些清瘦的脊背,眼裏的淚止也止不住:“清哥,我從來不知道你背負着這麽多,我總是怪你貪戀權貴卻沒有該有的絕斷,甚至想過是自己當年識人不清。”
慕容清擁着楚皇後,溫柔地撫摸着她的發絲,将手爐重新添了絲炭遞回到她手中:“瑤光,我都知道,你怪我沒有父皇的殺伐決斷,這幾年我也确實窩囊,以後都不會了。”
這個并不寬厚的胸膛今夜讓楚皇後覺得如此安心,她拿手輕輕掩住慕容清的口,眼裏露出點點星芒,如水洗過般的澄澈:“我如今知道了,你且放心。”
東暖閣裏還有禦筆朱批的濃墨,楚皇後趿了鞋子下炕想去取來:“是我的不是,西霞的前朝與後宮,我本該與你各司其職。”
慕容清拉住了她:“那些個奏折,我都看過,瑤光,你确有制國之道”。
楚瑤光臻首微搖,露出由衷的微笑:“我的丈夫胸有丘壑,我何必越俎代庖。清哥,你只管在前朝大刀闊斧,我保你後宮安然無憂。”
“瑤光,有你這話就足夠了。”慕容清的唇溫柔地印上楚瑤光額間,兩人相擁的剪影濃濃投在窗前,“我只恨如今仍是亂世,許不了你跟孩子們一個海清河晏。”
“咱們之間,無須這樣的諾言”,楚瑤光倚着這個讓她莫名安穩的懷抱,“清哥,海清河晏的太平盛世,咱們一起去搏。”
“好”,慕容清執起案上酒壺,滿滿斟了兩杯,兩只小小的冰裂紋汝窖茶盅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雪依舊簌簌,無端添了靜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