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本惡
“王程, 你這樣欺負別的同學是不對的。”
陳霜板着臉, 換上了命令的語氣。
她做了這件從前的她不會做的事, 她當了“惡人”的角色,企圖教育王程、改正他的行為,恰如那個班上同學都不喜歡的許杏老師。
“你應該把唐小桃扶起來, 跟她道歉。”
王程一點兒不怕她,他做了個鬼臉, 搖頭晃腦道:“我不要。”
女孩抽抽噎噎的, 拿眼神偷偷瞥她。
陳霜想對王程加重用詞, 把剛才的意思在表達一次。唐小桃對她搖了搖頭,估計她并不樂意讓王程來扶自己。
陳霜蹙着眉, 只好自己走過去,先将女孩從地板扶起來。
“哇哦,我知道了!”
王程在一旁看着他們互相攙扶的動作,笑嘻嘻地起哄。
“張豐宇喜歡唐小桃, 小偷喜歡大胖豬。”
唐小桃扁了扁嘴,眼見着又要哭出來,陳霜拍拍她的背,小聲說:“別理他。”
将她扶到一旁, 她能自己站穩後, 陳霜去撿唐小桃散落在地上的文具。
王程看不慣他們和氣友愛的模樣,一腳踢飛地板躺着的修正帶, 唐小桃被吓得一抖。
陳霜的動作頓了頓,而後繼續收東西。
見狀, 王程更生氣,他直接走到陳霜旁邊。她要撿什麽時,剛彎腰,他就把那個東西踢走。
循環反複,文具盒被踢出天臺,直直地落下樓,發出“吭”地一聲。
陳霜忍不下去了。
“我不明白……”
她抱着手臂,端詳王程那張氣得面目扭曲的臉。
“你為什麽這麽讨厭唐小桃,她做錯了什麽?”
王程盯着唐小桃,不假思索地對她進行辱罵:“她肥,她醜!身上臭!肥得跟豬一樣,我看了她就讨厭!她受欺負,是自作自受!”
毫無負罪感、毫無同理心,男孩有着一張稚嫩的臉龐,澄澈的眼睛中寫着純粹的惡。
陳霜一時無言。
在他們對話期間,原本靠着牆的唐小桃,悄悄地走近了天臺的邊緣。
轉頭瞥見這一幕的陳霜被吓了一大跳:“唐小桃!你要做什麽?!”
“我、我,”女孩抓抓頭發,結結巴巴道:“鉛筆盒丢下去,我看看掉哪裏了。”
陳霜稍稍松了口氣,又見她伸出手指,指向樓下。
“下面怎麽,有一些奇怪的兔子,兔子人?”
——那東西追上來了嗎?一些是什麽意思?
她趕忙跑過去,沿着她指的地方看去,果然,樓下不知何時多了好幾只那樣的怪物。兔首人身,它們的脖子上無一例外戴着項圈。
在陳霜發現它們的那一剎那,校園內響起了開校門的鈴聲。
“叮鈴鈴。”
成百上千的兔子怪物,從校門口排着隊,湧入校園。
操場瞬間被擠滿了,它們有序地前往不同的方向,食堂、辦公樓,教學樓。
之所以選擇來到天臺,陳霜是想要去高處看看哪裏有出去的路。但這一看,她徹底地絕望了。
濃霧外的區域,宛如被遮上不透風的面紗,肉眼能看見的開放空間,是這座校園的內部以及她剛才跑過的街道。而剛才來時空蕩蕩的大街,現在已經被那種人形的兔子怪物填滿了。
密密麻麻的紅眼睛、白色皮毛,像張開的網。
它們來來回回地在街道內搜尋,不放過任何一個能夠躲藏的角落。
“那些是什麽東西?”王程也湊到天臺邊緣看。
“噓,”陳霜豎起食指,比出噤聲的手勢,用氣音說:“收回腦袋,別看了,它們會發現我們的。”
此等異狀,沒能讓王程感到恐懼,他反而很興奮:“被發現會怎麽樣?”
“會死掉,”陳霜的話中沒有一絲誇大的成分:“死狀可怕。”
很多很多,數不清的兔子繼續湧進校園,能聽見它們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它們攀上樓層,再往不同的方向四散而去。無處可躲,它們找到天臺也是遲早的事。
陳霜挪步到天臺的門邊,撿起地上那把削鉛筆的小刀。
心中萬念俱灰之際,校園內的鈴聲再一次響了。
“叮鈴鈴,叮鈴鈴。”這次是上課的鈴聲。
看着對面教學樓的唐小桃有了新發現:“它們好像坐進教室裏上課了!”
确實是那樣的。
怪物兔子們坐進了教室,上課鈴響完,剛才被填滿的操場與校門,轉眼間只剩零零散散的幾只兔子。
那麽街道呢?陳霜看向校園之外。
也是一樣的,它們進到店鋪後便不再出來,街道上僅剩寥寥無幾的幾只怪物,看上去有機會繞過它們,找到通行的路線。
事不宜遲,陳霜小心翼翼将鐵門打開一道縫隙,往外看去。
通往下一層的樓梯靜悄悄的。
“走!”
重重咽了口口水,她朝唐小桃和王程一招手。
“我走前面,你們跟着我。”
俯下身子,拉開鐵門,她率先潛出去。
小男孩瘦小的身形十分靈活,她輕手輕腳地下到第四層樓梯的拐角,躲在那裏觀察附近的情況。
兔子怪物們整整齊齊坐在教室中。沒人教課、沒人念書,它們的課桌上甚至沒有課本,一個教室的兔子人,僵硬地坐着,它們互相之間也不會交頭接耳。
四樓的走廊是空的,陳霜沖上面打了個手勢,讓王程和唐小桃下來。
他們學着她先前的模樣,迅速來到了四樓。唐小桃跑了幾步有些喘,自覺地捂住嘴,減小發出的聲音。
小小的樓梯拐角,并排擠了三個人。
三樓可不像這層這麽好運了,從陳霜的角度已經能看見一個在走廊四處張望的怪物,當它視線掃過來時,她盡量地往裏縮着身子。
“跑啊,”王程眼睛放着精光,推了推陳霜的胳膊:“你太磨蹭了,依我看,一路快點往下沖就好了。”
陳霜搖搖頭,嚴肅地對他做出噤聲的手勢。
王程沒見過那怪物的威力,她見過。它發起威撞向屏障的力道,它靈敏的聽覺,都令她印象深刻。
“我,我不敢往下了,我想回天臺躲着。”王程的反面是唐小桃,她維持着蹲姿都相當困難,兩條腿哆哆嗦嗦地打着顫。
冷笑一聲,王程用嘴型喊她“廢物”。
大概是沒有發現什麽異樣,那只兔子走到遠一些的地方,趁着這個空檔,陳霜拉上兩個小孩往三層逃。
剛剛在三層的樓梯拐角藏好,沒來得及看二樓的情況,陳霜的袖子被極大的力道扯住了,她被帶着踉踉跄跄又下了一層。
期間,沒有藏好腳步聲,她餘光瞥見兩只兔子怪物正朝自己所在的方向沖來。
“王程!你做什麽啊!”男孩扯住她袖子的力道居然仍舊沒有放松,陳霜發現唐小桃被他們落在的上一層。
她一副欲哭的表情,呆愣地等在原地。
“你快過來!”陳霜向她伸出手,唐小桃驚懼地搖頭。
現在已經來不及回去了接她了,王程沒再給陳霜猶豫的機會。他腳步未停,拽着她,繼續興奮地向下飛奔。
身後的樓道傳來唐小桃的尖叫聲。
這時候,他們已經跑到的一樓的樓梯口,追來的兔子利爪帶起一陣厲風劃過陳霜的左肩,她毫不懷疑自己會被剜下一塊皮肉。
但是痛覺并未傳來,因為,那兔子臨時調轉了方向。
它,以及其他正在追逐他們的怪物,朝着發出巨大聲響的三樓跑去。
王程和陳霜順利到達操場,不敢半分延緩往外沖刺的步伐,她在離開校園之前,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那是怎樣驚悚的一眼啊。
整個校園裏的怪物傾巢而出,鮮紅色的眼睛,望不見盡頭的紅色,向着同一個方向浩浩蕩蕩地湧去。擠不下更多生物的三樓,走廊的扶杆被壓垮,從那個空隙中一只只地往下掉落怪物,新丢下來的壓到舊的身上,一座屍體的小山飛速地堆積了起來。對于同類的死亡,它們似乎視若未睹,繼續無法阻擋地朝三樓彙集。
最終停止奔跑的時候,陳霜已經不知道她和王程跑到了哪裏。
一個僻靜的店鋪後門,頭頂上方有屋檐。
王程大口大口喘氣的聲音,和她的同一個頻率。
陳霜閉上眼睛,眼前的黑色中一片虛虛實實放大的光圈,心髒狂跳,手腳濕濕黏黏地往外發着汗。
開口時,她才發現自己的嗓子啞了。
“她是無辜的,不應該死。”
小男孩的聲音沙沙的,像摻進了碎石子。
“你為什麽那麽做?”
王程喘着粗氣,他笑了笑,是那種沒有負擔的,輕輕快快的笑聲。
“我不知道啊。”
“想做就做了。”
男孩一派天真道:“唐小桃跑得慢,我們先跑,有什麽不對嗎?”
“那是一條性命!”
張豐宇和王程的聲音,竟如此相似。
“你一時的情緒造成多大的後果,你知道嗎?”
他質問他,在這個窄小的空間中,兩個聲音仿若自問自答。
“哦,是嗎。”
王程敷衍地應和,興趣乏乏。他尚不理解“生命”這種太深奧的東西,一條性命,于他而言輕如鴻毛。
“你呢?你殺它的理由,和我一樣嗎?”
陳霜沒有聽懂,他所表達的意思。
當她再度睜開眼,王程在盯着她的校服上衣口袋發呆。
白底的校服,從內滲出一大灘紅色。鼻子嗅到新鮮的血腥氣,她受到驚吓,趕忙将手伸進衣服口袋。
慌亂的手指在浸濕的口袋內裏,僅摸到一把小刀。
陳霜把它拿出來。
是那把她在天臺撿到的,屬于唐小桃的刀。
刀刃處在往外冒血,轉瞬間在她手心彙聚成一股溫熱的血流,溢向指縫。
滴滴答答,陳霜的手沾滿溫熱的血,向下淌着。
“你殺它的理由,和我一樣嗎?”
是誰在說話。
“我殺了誰嗎?”
耳朵能聽到,嘴巴在蠕動。
“我不知道啊。”
一樣的聲音,一樣的輕輕巧巧。
“想做就做了。”
王程的話,變成她口中發出的音節。
她問她自己。
“有什麽不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