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道病亡春纖婉言勸
這番驚吓非小。
好在春纖紫鵑兩個雖有些踉跄,黛玉卻不曾摔在地上,到底被攙扶住了。外頭又有丫鬟婆子等聽到響動,過來問話。春纖原是不小心扭到了腰,冷汗淋漓,猶自忍痛難言,紫鵑已忙高聲道:“姑娘昏了過去,快些過來攙扶。”
話音落地,一幹丫鬟婆子已是進來,見着黛玉雖被攙扶着,也是搖搖欲墜,忙伸出手來攙扶,且将黛玉安置到床榻之上,又有将春纖并紫鵑扶起的,口中問道:“姐姐可還好?”
紫鵑原不過磕碰了一點子,并無大礙,春纖因扭了腰,一時痛得雙眸隐隐沁出些淚光來,好在也不甚嚴重,坐下來略歇息了半晌,雖依舊痛楚,倒還能忍耐。只這會兒,她們兩個都無心于此,先忙瞧了黛玉,卻見着她面無華色,唇色微青,似是有些不好,越加焦急,忙使人報了賈母,又問王嬷嬷:“嬷嬷原是經歷過的,想來見識也比我們好些,姑娘這般,可是怎麽了的?”
那王嬷嬷素來老實,原是個使力不使心,最是省事不過的,這會兒也是驚着了,一發不敢多說話,半晌過去,她才是說出一句:“總要請大夫瞧了才是。我們老背悔的,知道什麽?”紫鵑與春纖兩人見着如此,思量一回,紫鵑先取了被褥與黛玉蓋好,又是探了探額上,見着并無冷熱汗意,倒是與平日一般無二,才是松了一口氣。
春纖想了一回,也是無從入手,到底黛玉這模樣,竟是沒個征兆,半日也不過道一聲:“姑娘這兩日飲食無心,說不得是身子受不住,旁的先不說,且先讓廚下備着些好克化的米粥湯羹來。”紫鵑也是無法,且點了點頭,喚了個小丫鬟過去吩咐了這事兒,又瞧着屋子裏着實擁擠,便讓一幹婆子丫鬟先退下去,只留了王嬷嬷并雪雁:“你們且下去,這裏還有我們瞧着呢。屋子裏人太多,反倒氣悶。”口中說着,她卻多走了幾步,且将那推開來的窗牖重頭閉合,只留了一道縫兒。
黛玉原是依傍賈母而居,不過說話的功夫,賈母便是知曉,忙親自過來探視,因又有寶玉寶釵并三春在那裏湊趣,遂一道過來。
見着賈母等人來了,春纖等忙起身迎上去,因又告訴先前之事。賈母瞧了黛玉一回,見着她雖是面色不好,到底不曾有甚高熱,呼吸卻有些低弱,心下一轉,倒是有幾分猜測出來,面上松緩了些,且嘆了一口氣,道:“想是先前經了姑爺那一場大事,後頭又是緊着回來,舟車勞頓,她身子素來又弱的,裏外交加的,小孩兒家家的一時受不住,也是有的。”
雖是這麽說,賈母卻立時令請了太醫過來,又是親自喚了熱水,且與黛玉擦拭了面龐雙手,坐在那裏候了半晌。寶玉等等了半日,見着她猶自坐着,方開口請她回去安坐。賈母卻是不肯,執意在此候着。春纖與紫鵑對視一眼,紫鵑便先勸道:“老太太放心,我們自是好生照料姑娘,再不敢輕慢分毫,若是姑娘醒來,見着老太太如此,只怕心裏不安呢。”
聽得這話,賈母方有些沉吟。
春纖因又道:“是呀,老太太,姑娘想來也就是小小的病症,并無大礙,若是叨擾了您,反倒不美。待得過會兒姑娘好了,必定過去與您說話兒。”又有探春寶玉兩個在側勸說,賈母才是叮囑再三,起身離去。
紫鵑并春纖送這一行人到了門外,瞧着遠去了。紫鵑便伸手攙扶住春纖,因道一句:“你也歇一歇,前頭才是扭了腰呢。”春纖只擺了擺手,道:“我躺在那邊兒的榻上,也就使得了。這會兒也不甚疼了,想來并不算什麽。倒是姑娘那裏卻是難說呢。”
“姑娘原就傷心太過,又是勞頓,又是操心的,她身子弱,自然有些受不住,想來後頭補一補,必定也就大安了。”紫鵑口中說着,兩人回轉來,只先走到床榻邊瞧了黛玉半晌。看着她依舊如此,便一個坐在黛玉身側,一個躺在邊上的小榻之上,兩個人四只眼,就盯着黛玉一個了,倒是将旁的事物都抛開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外頭方傳了信過來,說着太醫已是到了外頭,立時便至。紫鵑聞說,忙将黛玉收拾了一回,又喚了兩個小丫鬟并兩個婆子,仔細叮囑了一番行事。春纖則起身到了屏風後頭,略等片刻,紫鵑亦是到了內裏,兩人一道兒站在那兒。半晌過去,就有王嬷嬷等引着一個發須皆白的老大夫到了內裏。
凡事自有丫鬟婆子周全,且與這老太醫望聞問切一番。那老太醫略一沉吟,見着周遭俱是婆子丫鬟一類的,便是将那些病症的話都是壓下,只道:“原是這位小姐心思重,竟致憂慮成疾,且素性體弱,此番倒也無甚大礙,卻得好生調養一番。不然,只怕日後卻要成個症候的。”
聞說這般,王嬷嬷且吓得臉色發白,忙請這老太醫開方子。當下裏,外頭又有丫鬟過來,說是賈母有請太醫過去,意欲詢問黛玉之病。那老太醫聽得如此,先與這裏留了個方子,又是叮囑了幾句日常飲食上頭的禁忌,就是去了賈母之所。紫鵑見狀忙打發了小丫鬟跟着去,只說引路,她出來再瞧了黛玉,再打發了兩個婆子去抓了藥來煎。
春纖則瞧了那已然平複的簾子兩眼,心中暗暗思量:賈母雖說先前也待黛玉頗為疼愛,且似與寶玉并肩,卻不如現今,竟是越加了一層,倒是稀罕。雖是做此思量,到底黛玉更為緊要,她便将這些抛開,只一心照料黛玉。
好在,後頭黛玉被喂了一碗藥,及等晚間,便是蘇醒過來。春纖等都是松了一口氣,又忙令取了燕窩粥來——這卻是用賈母在後面特特打發人送來的,足足一箱子的補品,燕窩便占了大半。
黛玉先吃了一盅,覺得精神好了幾分,便問緣由。春纖與紫鵑你一言我一語且将後頭的種種俱是細細道來。黛玉不免有幾分懊惱,因道:“我原也無事,睡一覺也就罷了,倒是平白生出一番事兒來,還要老太太他們擔心。”
“姑娘又是渾說,這可不是小事。”春纖聽得她話語淡淡的,便知道她自小兒起便是吃藥,聽得太醫的話,便也只做自己傷心勞累之故,并不在意,忙就将太醫後頭的話挑出來再三說了,因又道:“都是這麽說了,姑娘仍不在意自個兒身子?我們瞧着也是心疼呢。”
紫鵑亦是點頭,且與春纖一道兒夾雜了一陣,黛玉只得道:“罷了,我還不知道這些?不過不好多說罷了。你放心,我自是會好好保重的。”話雖如此說來,黛玉本就是敏銳細致,生就一副玲珑心腸,心內存了一番事,卻也不能盡數消去,這病雖小,卻是斷斷續續,眼見着将将要入冬,猶自不曾好轉。
這麽一段時日,春纖并紫鵑俱是聰慧,如何不知道內裏,只是不好深勸。有些話,說得多了反倒不好,重又與黛玉添上一層心事,只得小心周全。賈母等人見着黛玉如此,雖也時有過來探望一二,但因着是久病,竟漸漸也就視若平常了。反倒是另外一面,那邊兒東府的小蓉大奶奶新近越發病的重了,連着鳳姐都特特過去探視了兩回。
今番琥珀過來送東西,便說道了這個,又是嘆息:“小蓉大奶奶原是極好的,生得俊俏,性情也是溫柔周全,最好不過的一個人,年紀也輕,竟就這麽越發病重,着實可惜。”這麽說了一回,她方記起黛玉原也病着的,竟不好多說這話,忙将這話題轉開,略略說了幾句旁的話,便是告退。
黛玉聽得這話,原是病中的人,心中卻不免有些悶悶的,瞧着琥珀走了,方問紫鵑:“那邊府裏的小蓉大奶奶真個這般了?”
“可不是,着實可惜呢。”紫鵑度量着黛玉的神色,便想将這事兒帶過去。那邊春纖卻是心中一轉,雖有幾分猶疑,到底開口打了個岔,嘆道:“我也聽說了幾回,珍大奶奶十分擔憂,也是百般請了大夫過來診治,連着小蓉大爺等都是不敢高聲說一句話。只盼着蒼天見憐,只瞧着這些,且讓小蓉大奶奶好轉才是。”
她口中這麽說着,心內卻是不做此想,說來秦可卿那般境地,竟也是無話可說的,究竟如何,也是瞧着她自己而已。倒是黛玉,聽得這話後,竟是靠在枕頭上面愣愣想了半日,并不做聲。還是後頭雨聲漸起,她方擡頭瞧了窗戶一眼,因道:“也只盼着能如此罷了。”
然則,秦可卿之病竟不見好,府中上下人等口中不說,心內早已存了點思量。誰知過了年,臘盡春回,可卿猶自纏綿病榻,倒是一個賈瑞先病故了。
這事黛玉并不知曉,畢竟賈代儒一家子原與她無幹,隔了好幾重的親,卻是春纖思量一回後,特特提及,口中猶自嘆息道:“都說小蓉大奶奶那邊兒只怕有些不好,可到底過了年,春日裏萬物複蘇,只怕也就好了。倒是那邊兒瑞大爺,竟就這麽去了。聽的說那代儒太爺一對老夫妻,竟是哭得眼睛都瞧不見了,白發人送黑發人,着實悲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