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十八
時節已進深秋,眼看着要落雨,等落了秋雨,樹上的葉子掉盡,田裏更刨不出吃食。秋風一天緊似一天,身邊卻沒有幾件棉衣。
逃得太急了,幾乎什麽都沒帶出來。
不過也虧得柱子當機立斷跑得快,不然就不是幾件棉衣的事情,恐怕命都會沒。
柱子抱着幾根枯樹枝,朝來處看着。即使離城十裏,可仿佛還能看到春月城漫天的火光。
柱子的眉頭皺了起來,越皺越緊,眼珠一錯不錯地盯着春月城的方向,即使什麽也看不到。
這時,有人從後面拍了柱子的肩頭,道:“弟,你在看什麽?”
柱子愁眉苦臉地轉過身,默默搖了搖頭。
栓子嘆了口氣,當哥的自然知道兄弟在想什麽。心裏盤算了一下,已經逃出來好幾天了,後面并沒有追兵,看上去已經安全了,便道:“去找找吧,說不定環花一家已經逃出來了。”
柱子眼睛亮了亮,随即卻搖了搖頭,道:“不行,我得跟在你和娘身邊。”
栓子往北邊指了指,道:“再走兩天就能到大舅家了,我跟娘在大舅家等你,你找到環花他們……”栓子想了下,繼續道,“不管找不找得到,到大舅家來找我們就成。”
其實栓子心裏也沒底,周國的兵打進城的時候,環花一家死活不信城破之後周人會殺人放火,柱子幾乎都把環花從她家裏拖出來了,又被環花父母拽回去,還把柱子打跑了。據晚一步逃出來的人講,留下的恐怕都兇多吉少。但這話要怎麽跟柱子說呢。
柱子看了眼大舅家的方向,又看了眼春月城的方向,最後下定了決心,道:“哥,我回去看看,你照顧好娘,我不幾天就回。”
說罷,柱子想往回走,先把柴抱回去,栓子攔住了他,道:“我去跟娘說,你早去早回。”
栓子娘不太喜歡環花,跟環花爹娘也合不來。要是當面跟老太太說,免不了又是一頓唠叨。
栓子就想,若柱子見不到人,也就死了心了,沒過門的女子到底是外人,總不及父母兄弟重要。可要是不讓他去找,心裏總記挂着,自己這兄弟又是個死心眼兒的,就這麽惦記着、惦記着,反而沒完沒了。
柱子能明白兄長的心思,傻笑着點點頭。
兩兄弟約定,無論找不找得到,五天之後都要在大舅家彙合,然後全家人一起合計一下接下來該怎麽辦。
把柴交給兄長,柱子頭也不回地走了,在他看來,五天而已,到那時帶着環花一家一起過來,兩家人有商有量,彼此也有個照應。未來還很長,長得仿佛能跨過眼前的災難,觸及遙遠的美好。
可是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有些分別既是永訣,有時再見卻是再難相見。即使再見那刻,也是物是人非,唏噓枉然。
在這一刻,兩兄弟還都是如此平凡,都是粗布衣裳,在深秋時節露在外面粗糙通紅的雙手,兩人背對着背,一個抱着柴火往暫住的方向走,默默擔起贍養母親的責任。一個赤手空拳朝着家鄉的方向走,帶着家人的囑托,拯救已不知身在何方的心上人。
春月城裏,一處同遭戰火的民宅,這宅子比普通民居大了不少,有院子,已經雜亂不堪,靠近廚房的拐角那裏頻頻傳來男人的嬉笑聲,他們所講的周國的語言,赤身躺在地上的女子已經聽不清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牆上修補過的痕跡,那還是前些日子柱子趁主家出門,抽空弄好的。
為什麽不聽他的話呢?如果在他急急尋來的時候跟他走了,是不是現在就不用遭受如斯。
最後一個男人從她身上爬起來,邊系褲帶邊朝等在一旁的幾個人男人擺擺頭。有個男人走了過來。
還有嗎?環花已不及思考,目光渙散地朝上看着,眼角被一道寒光閃過,眼睛下意識地追着過去。看見了,那男人衣衫不整,褲帶松松垮垮地系着,正從腰間抽出佩刀。
環花意識到了什麽,毫無力氣的身體卻因為求生而爆發出力量,雖然很微小,僅僅只是抖動着搖頭而已。
那男人甚至對她笑了一下,接着,□□的胸口一涼。
更冷了,這個冬天來得比往年都早呢,不幾天柱子就該幫她家砍柴來了。柱子真能幹啊,一個人要砍兩家的柴,柴垛碼得又高又整齊,夠用整整一個冬天呢。柱子,你在哪兒呢?環花想你呢。不不,你別來,環花不想你看到我現在這幅樣子,這具你從未碰觸過的身體,現在太髒太醜了。
眼前仿佛有雪花落下,雪,是最幹淨的,洗淨吧,這破敗的城池,這破敗的身體,都洗幹淨,回到往昔那般。
可惜沒有落雪,隐在牆角碎柴下的身體,至死都睜着無辜的雙眼,帶着疑惑和不甘,帶着悔恨和想念。
柱子沒能進城,周國的士兵人高馬大,那些是真正的士兵,而柱子不過一個農夫而已,赤手空拳,手無寸鐵的,連衣裳都還是薄薄的粗布衣。
沒能進城的柱子在城外轉了一大圈,在離城不遠的地方發現一處亂葬崗。說是亂葬崗,不過是一片普通的空地,被周國用來堆積屍體用了。
柱子找了好久,直到有周國的士兵出現在周圍,他不得不離開。
屍體中沒有環花,也沒有環花的父母,甚至沒看到一個熟識的面孔,但是柱子心中依舊升騰起無邊的憤怒。
即使不認得,這些人也都是他的父老鄉親,他們也都是最普通最普通的百姓,老實巴交地活着,沒做過什麽過分的事情,如今卻被屠戮至死。甚至有些女孩兒,都沒有給她們穿好衣裳,皮膚上青紫的痕跡和屍斑混在一起,怵目驚心。
臨走前,柱子把短褂脫下來,蓋住一個小姑娘的身體,那女子還那麽小,也就十歲上下的年紀,明明還是個孩子,是怎樣禽獸的人才能對這麽小的孩子下手?
柱子聽到周國兵的腳步聲,不敢再停留,彎腰鑽進路邊的樹林。
進了林子,柱子一直悶頭在走,走了好久好久,仿佛一停下來,眼前就能看到那大片的屍堆。回過神的時候,柱子才發現自己一直在抹眼淚。他實在受不了,停下腳步,蹲在一塊大石頭旁邊嗚嗚地哭。
他上次哭還是他爹過世的時候,但還是不同的,他爹卧床好幾年了,人沒了,心裏是失去親人的難過。而此時,更多的是憤怒,對周國人殘暴的憤怒,還有對無能為力的自己的憤怒。
正哭着,耳邊聽見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只憑聲音柱子就知道不是周國人,士兵的腳步不會這樣虛浮,只聽一個聲音道:“頭兒,那兒蹲着個人。”
柱子巡聲望去,只見不遠處十幾個人正停下腳步看着他。
那些人也不是什麽富貴人家,同樣穿着布衣,手裏攥着砍柴的砍刀,圍在一個胖子周圍。
柱子起身揉揉眼睛再細看,中間那個原來不是胖子,是個圓臉的壯漢,再往他腰間看,柱子的眼睛不由一亮。那是一柄帶鞘的鋼刀,跟周國士兵用的那種一樣。
似乎感受到柱子的目光,圓臉的壯漢解下刀鞘,舉在手裏,朝柱子道:“從周人手裏搶來的。”
秋風蕭瑟,周圍那幾個人也未着厚衣,此時看着那柄刀,再看看圓臉壯漢,眼中卻浮現神采,仿佛那個人是神祇,是救贖。
圓臉壯漢對柱子說:“我家原本住在春月城外一裏的小留村,周人來了,我們村沒了,我要報仇,殺周人,為村裏人報仇。這些人也同樣,沒了家,沒了親人,”壯漢指了指身邊,又朝柱子道,“喂,兄弟,你呢?要不要一起?”
原來還能這樣?柱子有短暫的迷惑,原先拿不起刻刀,只能拿鋤頭的手,原來還可以舉起刀劍。
對啊,為什麽不能這樣?憑什麽我們就要被無辜殺戮?
幾乎無需多言,柱子就知道壯漢是對的,他鄭重地朝壯漢道:“要。”
十幾個人向柱子這邊聚攏來,仿佛一下子他們就成了兄弟,成了可以生死與共的戰友。壯漢拍了拍柱子同樣壯實的胸口,道:“我叫留大壯。我們村原本都沒有姓,現在村子沒了,我便以國為姓。你叫什麽?”
“我叫……”柱子道,“柱子。”
壯漢點頭,大留國沒名沒姓的人多了,未見稀奇。
壯漢又問:“柱子兄弟家裏還有什麽人?”
柱子道:“還有娘和大哥。”
圍在周圍的那些人聽了,有幾個眼中竟有了些許羨慕,只一恍惚柱子便懂了,這些人恐怕家裏什麽人都沒了。
柱子道:“我要去打周人,但也得跟家人說一聲。”說着,指了指來的方向。
留大壯道:“應該的,正好我們也要往那邊去,尋一尋還有沒有打算一起上路的人。”
柱子點頭,随即加入這群人中。有一個人身上背了個包袱,見柱子穿得單薄,便解下來,從裏面翻出件長袖短褂遞給柱子。
柱子拍拍那人的肩,也不跟他客氣,便穿上了。接着這群人未作停留便上路。
對他們來說,前途是迷茫的,卻又是堅定的。遠處很遠,近處卻也不近。失去了家族親人的一群人,處處為家,戰友既是親人。
同一時刻,對這些大留人來說,遠得像天邊的陳國都城裏,陳以昂已經幾天足不出戶,天天親眼看着他哥喝藥、擦藥。陳以晖恢複得很好,可陳以昂還是一副他哥快要死了的表情。陳以昰來府裏探望過一回,陳以昂拉着他哭着好幾個時辰,吓得陳以昰再也不敢來了。更別提另外兩位王爺,根本不敢露面。
陳以晖覺得自己這個弟弟太過小題大做,他也不是傻的,當時看到馬蜂的時候有一瞬間的怔楞,他反應不算慢,立刻護住頭臉,被叮到一是意外,再來,如同他的初衷,他想看看他的那位父皇面對受傷的他會是如何處置。
沒承想,還不知道聖帝如何,倒是先把陳以昂吓個半死。
待能半坐吃藥的時候,陳以晖着陳以昂去找友人玩耍,家裏有沈書安,還有來福,足以應付了。
陳以昂一聽,撅着嘴道:“不去不去。”
陳以晖并不想說話,一開口扯得臉上的傷口疼,但還是不免要問:“怎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