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十三
中間那張桌邊留下的那位姑娘,陳以昂嫌人家醜,不肯理人家,陳以晖不好意思像弟弟那樣肆無忌憚地瞅着人家看,卻又好奇,端起茶杯掩飾,略微看了一眼。
其實不醜,即使跟方家小姐相比,五官也能算得上清秀柔和。他知道自己弟弟其實是嫌人家胖。
那姑娘确是夠得上珠圓玉潤,飽滿的臉蛋,顯得下巴也小小、圓圓的,好在身上的衣服合身,發飾也能掩飾一二。
宮中美人太多,又都是聖帝的喜好,陳以昂耳濡目染,時間久了,竟是認為胖即醜。
陳以晖用眼神示意弟弟去和那位小姐搭話,畢竟孤零零的,很是孤單。
陳以昂搖頭。
陳以晖瞪眼。
雖然陳以昂天不怕地不怕的,但他還是挺在意自己這個哥哥,于是心不甘情不願地扔掉吃了一半的梨子,接過身後侍人遞過的布巾擦了擦手,才慢騰騰往那邊挪了挪。
要說陳以昂的性情不錯,起碼他惡劣的一面不會在外人面前顯露。開口時已經換上一張真誠的笑臉,聲音也溫和懂禮地道:“蕭家姐姐,你手裏的帕子真好看,繡的什麽?給我看看行嗎?”
各府的小姐進門時自然有管事的太監唱過來歷,陳以昂雖然不愛讀書,但過目不忘的本領卻強,即使不甚走心,哪位小姐是誰家的也能記個大概。
顯然蕭家小姐并未想到會有人跟她搭話,胖胖的身體甚至猛地抖了一下,陳以昂失望得直撇嘴,一回頭看見陳以晖正看着他,只好又裝作微笑着扭回頭。
蕭家小姐白淨的臉上都紅透了,像秋天裏吃到的那種大紅蘋果一樣,頭低着,雙手把帕子捧起來,顫巍巍地捧到陳以昂面前。
見對方羞澀到害怕的地步,陳以昂也覺得有些過分,很是鄭重接過那帕子,剛才只是随口一說,這會兒才發現,這繡工當真不一般,即使宮裏的繡娘也不過如此,可這花色卻是宮裏沒見過的,那是用黑黃白三色線繡成的一只只小狐貍,都是胖胖的,有的在笑,有的發呆,還有的在打滾,無論哪個,都圓滾滾的,憨态可掬,甚是讨喜。
陳以昂見了覺得好玩兒,翻來覆去地,把每一只都看了一遍,道:“真有趣,蕭姐姐着誰繡的?我也想要。”
“這個是,”蕭小姐嗫嚅道,“是……民女自己繡的?”
這話倒是讓陳以昂吃了一驚,道:“真的?比宮裏的繡娘繡的都好。”而且蕭小姐才幾歲?
“不不,”蕭小姐忙擺手,道,“宮裏的宮人都有師傅教導,那技藝自當精湛,不能比的,民女這個就是随便繡着玩兒的。”頭低得更低,臉也更紅,與臨桌圍着三位皇子的那些小姐相比,青稚得可以,可也正因如此,才是這個年紀女孩該有的青澀純真。
陳以昂看着蕭小姐紅透的臉,玩笑心起,道着:“我小時候養過一頭狐貍,異邦送的,不過那狐貍不好,從不理我,我可生氣了。”
蕭小姐養在深閨,并不知道這事兒,咋聽之下,以為陳以昂讨厭狐貍,而自己那條帕子上上下下繡了十幾只,又慌了,想解釋又無從說起,最後只憋出一句:“抱歉。”
“嗯,”陳以昂裝模作樣地沉思半天,才道,“想道歉也不是不行……”
蕭小姐略擡頭聽着,眼睛依然死死盯着自己緊絞在一起的手指。
陳以昂道:“你幫我也繡一條帕子,我就原諒你。”
臨桌的陳以晖聽着直搖頭,無奈地笑着弟弟的胡鬧,又不好去打斷。
蕭小姐卻已當真,竟然在認真思考,一只手無意識地攏着鬓邊秀發,問道:“請問,殿下想要什麽花色?”
陳以昂心下已經笑得快岔氣,臉上卻還一派嚴肅,道着:“這我可得好好想想,诶,你都會繡什麽呀?”
蕭小姐毫不察覺,坦率地道:“刺繡之道,在于心思,心中有線則可繡,心中無線不可強求。我……動物人物,花草樹木,都會一點,繡得不好,空有其形,殿下不要嫌棄便好。”
陳以昂實在覺得有趣,眼珠一轉,道:“讓我好好想想,要個什麽花色比較好,你覺得我用個什麽花色好些?咦,你衣裳上那是什麽?小鳥?什麽鳥?給我看看。”
說着,作勢就要掀蕭小姐的裙子。
蕭小姐雖讀書識禮,卻不像其他待選的小姐那樣從小就被教育如何與貴族,尤其是貴族男子相處,頭遭碰到個活潑的,完全無法應對,吓得撫裙捂胸,驚慌地擡頭戒備。
一擡眼就對上一雙細長明亮的眼睛,陳以昂的瞳仁顏色偏深,似是無底的水。蕭家小姐跟着父母出門,見過江河湖泊,但陳以昂的眼睛又不同,不似湖泊那般平靜,裏面閃着靈動和熱情。
一時之間,蕭小姐竟忘了身處何地,只呆呆沉浸在那雙眼睛裏,也忘了去想自己是個什麽心思。
陳以昂沒有多想,他只覺得有趣,此時蕭小姐的臉色就像他小時候,德儀皇後給他做的那個大紅色的肚兜,他整個夏天都穿着在後宮裏跑來跑去,今日之前,他從未想過會有人的臉能紅成這個樣子。
不待陳以昂再開口,聖帝身邊的太監總管已在門口站定,高聲唱道:“皇上召諸位皇子觐見。”
此言一出,無論那邊湊在一起叽叽喳喳的三位皇子和諸位小姐,以及這邊獨自飲茶的陳以晖,還有剛回過神的蕭家小姐和陳以昂,都立刻起身行禮。
諸家小姐并未受召見,只能等在這裏。
聖帝所在是一處二層樓亭,并非新建,重新翻修過,整座樓亭并非磚砌,而是竹木搭建。
二樓出露臺,裏面空間很大,聖帝與懷恩皇後在上座,諸位皇子魚貫而入,按年齡站定行禮。
聖帝道:“圍場之中,只論身手,不講輩分,吾兒們不必多禮。”
太監總管躬身捧了個托盤,聖帝看了一眼,點點頭,朝下面道:“昂兒何在?”
“兒臣在。”陳以昂故意擠開陳以旸和陳以昇,站到最前面,兩個做哥哥的卻是敢怒不敢言。
聖帝并未在意,反而哈哈笑道:“昂兒也長大了,聽說你的府邸已經修好?”
陳以晖跨前一步,躬身道:“回禀父皇,已修葺完畢。”
聖帝“唔”了一聲,難得心情不錯,跟這個最不讨喜的兒子也聊上兩句,問了問修府邸可有困難,還有何缺少。
陳以晖中規中矩,一一答了:“仰仗內務府諸位大人的指導,一切都很順利。”
蓋房子的事聖帝不懂,但是看着眼前這個兒子低眉順目的樣子,心中有些許不忍,怎麽說都是自己的兒子,從小就不受待見,沒少受他幾個哥哥的氣,這些他心知肚明,只是偏心至此,也就不去管教。
如今,這兒子業已長大成人,卻只能去給別的皇子修修房子,聖帝心裏掠過一絲愧疚,心下想着,若是今天這個兒子表現尚可,便也為他安排一門親事。
此時陳以晖的禀報也差不多結束,只聽他道:“一應家具物什都已準備完畢,唯獨欠缺府門口的匾額,還請父皇早日賜下。”
聽到此,聖帝撫須而笑,又看了一眼大太監手捧的那個木盤,上面所呈,就是給陳以昂封王的聖旨。
還沒等聖帝展示這個驚喜,下面的陳以昂擡頭對聖帝道:“父皇、父皇,兒有一個想法。”
“昂,不得無禮。”陳以晖再次朝上躬身,道,“昂在兒臣身邊閑散慣了,請父皇恕罪。”
聖帝哈哈一笑,全然未在意,道:“無妨,諸兒當中,只有昂兒是個直腸子,沒個心眼,朕喜歡,可這性子以後難免吃虧,”他指了指其他幾個兒子,“你們以後要多多幫襯昂兒,不能着別人欺負了他去。”
另外幾位皇子躬身稱“是”,至于心情,各人自當不同,就像陳以旸,答話的時候都咬着後槽牙,心道別人還欺負他?他不欺負別人就不錯了。
可是這話心裏明白,說出來聖帝也不會信。
只聽陳以昂繼續道着:“兒有個特別想要的字,想朝父皇求來。”
“哦?”聖帝疑惑道,“哪個字?”
陳以昂道:“得。”
聖帝皺了皺眉,才問:“是你母親的……”
封陳以晖的時候,聖帝嫌麻煩,直接給了個“儀”,沒料到她帶大的另一個兒子想要另一個字。
“不是的,父皇,”陳以昂一副天真爛漫,伸手比劃了個抓的動作,道,“得者,拿到。兒願為父皇獲取天下,保我大陳江山萬代綿長。”
廳堂裏一靜,誰人也沒想到平時最為不學無術的陳以昂能說出這麽一番話,其他皇子許多表現都被這一句話遮掩過去。
果然聖帝龍心大悅,道:“吾兒如此懂事,為父的甚是欣慰,當依了吾兒,朕準了。”
話剛說完聖帝就後悔了。他本來想給陳以昂的并不是這個字,連聖旨都拟好了,現如今又得重寫。這還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五個兒子,仨都是自己決定的封號,自己作為皇帝,好像能做主的事兒不多。
總管太監倒是習以為常,捧着盤子又下去了,着文官重新謄寫聖旨,當場賜了陳以昂一個“得”字。
從帝後所在的樓亭出來,狩獵即将開始,諸位皇子該是做準備。回到一開始的涼亭,陳以旸敏感地察覺到氣氛微妙的變化。
是啊,之前家裏人未曾提過,那個不起眼的六皇子昂竟是如此得聖心歡喜,封號都是自己挑的。畢竟之前二皇子、三皇子的封號,雖然也是他們的母親在聖帝面前求來的,可那總歸是在深宮之中,外人無從知曉。今天可是當着諸多名門閨秀的面。
有懂事的小姐見皇子們回來,忙不疊到陳以昂面前重新見禮,口呼:“民女見過得王”。
剛才還不受待見的小皇子,一轉眼就變得炙手可熱,陳以昂卻連個眼神都沒施舍給她們,鼻子裏“嗯”了一下,自顧自走開了。